記得當初研習三國,其中一個攪不明白的問題,就是介紹袁術時必然看到的一句﹣「代漢者,當塗高」。代漢者好理解,那甚麼是「當塗高」?
「代漢者, 當塗高」原來是句流行於漢代的纖語,亦即是豫言。既然這句話是豫言性質,其本身必定是說的無綾兩可,啟人疑竇,同時又可以隨人解釋,各取所須。然而,語言的產生必有其環境因素及其本意,不會無中生有,這些都不是後來的穿鑿附會可以掩蓋,縱使纖語也不例外。
首先看到對「當塗高」的解釋是塗通涂,亦通途,當途就是當路(注1)。因此袁術以為自己名術(注2),表字公路,兩者都與路有關。再加上袁氏應了五德終始之運(注3),他自己就應了這個纖語,因此發起了皇帝夢,產生了代漢的念頭。
袁術的的歷史評價雖然很低,漢代的人確也異常迷信於五德終始說,可是袁術好歹也是系出四世三公的名門--汝南袁氏;有優良的教肓背景,縱使本人再不成材,再迷信於命運,難道單單因為名字和五德終始的相合,就產生那樣大的野心麼?這是值得讓人懷疑的。疑點並不是說袁術不相信這個纖語,而是剛好相反,他之所以深信如此,必定有更充分的理由。
隨著袁術的失敗,再沒有人關心他為何深信這句纖語。漢人既然深信天人感應,五德終始,而纖緯又是對天命的豫言,那麼失敗者的理解,自然就並非纖語的真意了。而給我們留下解釋的人,卻還是用老方法,去解釋「當塗高」,亦即塗通途那個調子,不過這次加上了點新意思—那個高字。
他們的說法是「當塗而高大者,魏也」。而且後事證明,魏確實是代了漢。不過檢視一下那幾位「豫言家」的見解,都很難擺脫事後孔明、歌功頌德的嫌疑。猶有甚者,可能是好事之徒或師承其術者的故弄玄虛,穿鑿附會以攀附權貴。(注4)追本溯源,當塗高的本意為何,確實要回到當塗的理解上面。
此語早於戰國時即見於《韓非子》的孤憤、五蠹(注5),隨後漢武帝的制詔(注6),揚雄的《解謿》中都使用過(注7),到王莽簒漢, 「代漢者, 當塗高」正式以纖語的形式出現,光武帝與公孫述通信,援引圖纖,裡面首次提到這句「代漢者, 當塗高」(注8)。問題又回到從頭,這「當塗高」究竟何意?其實,只要考本察一下當塗在先秦兩漢期間非纖語的使用情況,就可以找到線索,曾經使用過此一詞彙的人或著作相當多。從韓非開始,到漢武帝,揚雄、再到東漢光武帝、王符(注9)、三國末的文欽(注10)等等,都曾使用過當塗一詞。在這些使用的例子當中,隨光武一例外,其它都與纖語豫言完全無關。而且意思相當清楚明確,都是作為從政者或政途上當權者的借代。從此可知,「當塗」兩字,本為戰國、秦,漢時人的常用語,當塗也就是政途上的當權,而「當塗高」即暗喻當權者中執牛耳之人。
到此,再回過頭去看看光武帝所引用的例子。王莽代漢,造作纖緯,此語當然可能是王莽為代漢而刻意製造的豫言,但亦不能否定這是當時人對政事觀察的結果。西漢末,外戚當國,王氏權傾朝野。自宣帝後,漢運將終的說法甚囂塵上,蓋寬饒更上書暗示漢帝應當效禪讓之法(注11)。在這樣的政沿環境和社會風氣中,要產生一種漢室終為權門所代的印像也是理所自然。漢光武跟公孫述的書信提到的「承赤者,黃也;姓當塗,其名高也。」難道說將會代漢的人,叫當塗高嗎?那當然不可能,但把理解方式轉換到當時人對當塗的理解及使用上,則其義甚明。
「當塗高」者,其實就是喻指政壇的當權者,西漢末的王莽如是,東漢末的汝南袁氏亦如是。袁氏一門到漢末是四世五公,門生故吏滿天下。袁家兄弟喪母,攪個喪禮,是會者三萬人!加之財力雄厚,袁紹更能陰養死士若干。靈帝立西園禁軍,袁紹更廁身八校之一。擁有這樣的政治背影、社會基礎、豐厚財力和掌握禁軍兵權,已經完全滿足當塗的標準。加之黃巾事起,再次喊出蒼天己死、黃天當立,漢室氣數將盡,恐怕己深植當時人的思緒之中。若漢命將終,那麼代漢者誰?這個疑問相信必然會在所有的野心家腦內響起。若然當塗應在了汝南袁氏,那麼誰才是其名高?到此,袁術的所思所想已經全然明聊,他之所以如此討厭袁紹,實在還有一個潛在的原因,就是袁本初在實質作為上,正在跟他爭奪汝南袁氏這個當塗著姓之內,其名高的地位。
可惜纖語終究只是豫言,隨著漢末大亂,當塗的汝南袁氏迅速被沛國曹氏所取代,而曹丕也壓倒曹植成為曹氏的其名高者。最終完成了「代漢者,當塗高」的豫言。然而,曹氏雖然得了天下,但論名望地位,遠難跟袁氏相比,甚而說其姓「當塗」,在曹操以前也很難成立。那麼聖人所傳的纖語豈不就失靈了麼?纖緯家們當然不可能讓這個情況發生,基於政治現實的須要與學術面子,不惜為曹氏創立「當塗高」的纖語新解,他們似乎己經完滿的找到並提供了答案。
只是他們都忽略了此一纖語所反影的深刻的社會經驗及歸納,全然無視自身時代的使用慣性。在漢末到南北朝的其他一些著作中,諸如范曄的《後漢書》(注12)、習鑿齒對陸遜的評論(注13)、虞溥的《江表傳》(注14)、杜篤的《杜氏新書》(注15)、無名氏的《管輅別傳》(注16)等等......都繼續以當塗的本意書寫。而隨後的司馬代曹及更後來的南北朝史,所上演的權力更迭鬧劇,都不是那些「承赤者,黃也」或「聖人取類而言耳」(注17)的解釋能夠解答的,我們看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代帝者「當塗高」。
注1)《說文》:塗,泥也;《釋名》釋道:涂,度也,人所由得通度也;釋宮:路,旅,途也;
注3)後漢書袁術傳:又以袁氏出陳為舜後,以黃代赤,德運之次
注:陳大夫轅濤塗,袁氏其後也。五行火生土,故云以黃代赤。
粵蠻按:五德終始自有一套複雜系統,非本文要旨,從略。詳可參顧頡剛《秦漢的方仕與儒生》
注4) 曹魏方最早提出「當塗高者,魏也。」 的是太史丞許芝,並引桓帝時的白馬令李雲所云,然作「魏」解的,當為許芝或承旨。蜀漢方首先提出的是周群之父周舒,是「鄉黨學者私傳其語...」,來源成疑;而杜瓊的見解為陳壽說其師焦周問得,杜瓊本傳雖謂其「闔門自守,不與世事」,然杜瓊先後侍蜀漢兩主,官至太常,又常恐「憂漏泄」,怕不得出此言
注5)五蠹:「行貨賂而襲當塗者則求得,求得則私安」
孤憤:當塗之人擅事要,則外內為之用矣...凡當塗者之於人主也,希不信愛也...當塗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是智法之士與當塗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
注6)《漢書》董仲舒傳: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衆
注7)《後漢書》揚雄傳引《解謿》:當塗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
注8)《後漢書》光武紀:乃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 當塗 高,君豈高之身邪?
東觀記曰:「光武與述書曰:『承赤者,黃也;姓 當塗,其名高也。』」
注9)《潛夫論》明闇第六:當塗之人,咸欲專君,壅蔽賢士,以擅主權,故敘〈明闇〉第六......是以當塗之人,恒嫉正直之士
注10)《三國志》文欽與郭淮書:然在朝之士,冒利偷生,烈士所恥,公侯所賤,賈豎所不忍為也,況當塗之士邪?
注11) 《漢書》蓋寬饒傳: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廢,儒術不行,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
注12)《後漢書》王符傳:自和、安之後,世務游宦,當塗者更相薦引,而符 獨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不得升進
注13)《三國志》陸遜傳裴注:夫理勝者天下之所保,信順者萬人之所宗,雖大猷既喪,義聲久淪,狙詐馳於當塗,權略周乎急務,負 力從橫之人,臧獲牧豎之智,未有不憑此以創功,捨茲而獨立者也。
注14)《三國志》呂蒙傳裴注江表傳:初,權謂蒙及蔣欽曰:「卿今並當塗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
注15)《杜氏新書》曰:恕弟理,字務仲。少而機察精要,畿奇之,故名之曰理。年二十一而卒。弟寬,字務叔。清虛玄靜, 敏而好古。以名臣門戶,少長京師,而篤志博學,絕於世務,其意欲探賾索隱,由此顯名,當塗之士多交焉
杜氏新書作者為杜篤見沈家本《三国志注所引書目二》,《沈寄簃先生遺書乙編》,《古書目》卷2第一編
注16)《三國志》管輅傳裴注《管輅別傳》:既有明才,遭朱陽之運,于時名勢赫奕,若火猛風疾。當塗之士,莫不枝附葉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