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13日,Downhill case的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尸体在离城6英里外的山林被发现,此时距离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仅仅过去16个小时。这是所有相关案件中,发现受害者遗体最快的一次,大概正因为如此,凶手还来不及收拾和伪装现场,警方在案发地附近发现了数以万计的线索和证物。他们用隔离带封锁了整座山,五六只警犬在茅草和荆棘间钻来钻去。
有一只警犬冲出了山林,带着他的主人淌过了山间的溪流,在它还想继续向远方前进的时候,它的主人在溪水边有所发现——潮湿的泥土中,有半张写有文字的纸条掩藏在灌木之下。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张借据,万幸的签名的地方还没有泥水侵蚀,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借款人叫索哲·考利。而另一边借出者的姓名,让发现他的警察瞬间放大了瞳孔——帕里斯·金恩,本案的受害者。
——从镜头看,现场导播是一位中年女性,黑框眼镜、灰白的头发、工装裤和记者马甲使她显得非常精干。此时,她正不满地对另一边叫道。
镜头顺着她的视线向另一边扫去,站在镜子前的是一位高个儿黑发的女性,她正手忙脚乱地对着车辆旁边的镜子整理西装胸口处的电视台台标。
“Sorry,”她说,“不知道谁拗断了我台标的别针……”台标下面有她的名牌“娜塔亚·吉赛尔”。
“吉赛尔!”女导播严厉地说,“不要弄你的头发了,他们来了!”
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嘈杂,娜塔亚顾不得台标,抓起话筒向人群冲去。一幢破旧的木屋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门口有几十个面容严肃的警察用手臂阻挡着恨不得涌上前的看热闹人群。
突然一阵欢呼,镜头对准了木屋门口,几个警察押着一个男子走了出来,男子头上蒙着黑头罩,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就是索哲·考利。人们因为看不到这个臭名昭著的凶手的面孔而发出了一阵叹息。
“警察先生,”娜塔亚见缝插针,拦住了一名维持秩序的警察,“请问考利先生承认罪行了吗?”
听到她这不专业的问题,站在摄像师身边的女导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咒骂。
警察看着娜塔亚一眼,没有回答,跟着长官收队,旁边的人群拥上来,娜塔亚被挤跌倒在地。
“Fuck!”女导播骂了一句,没有上前扶娜塔亚,回头向采访车走去。娜塔亚似乎被高跟鞋扭伤了脚,努力了两次没能站起来。
镜头后传来窃笑的声音,她的另一个同伴,摄像师也没有扶起她,反而拉近了镜头,对向了她的胸口,歪掉的台标。
墙上的钟显示已是凌晨两点,这个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四周的数台显示器画面停在了不同的片段。本·阿弗莱克伏在工作台前,疲倦地小憩。
灯突然闪了一下,本被惊醒,抬起头,看见娜塔亚·吉赛尔的扮演者盖尔·加朵微笑地站在门边。
“Hi,加朵,”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你的戏份明天早上7点开拍,为什么你还不休息?”他是导演,需要对主要演员的黑眼圈和浮肿的脸负责。
“我听说你有一个蝙蝠洞,一直想来参观下。”加朵说。
“哦,”本也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室,“看了《BvS》和《纸牌屋》,我发现,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下室是件非常必要的事情。”
“所以,你在地下室做什么?”加朵走了进来,“监视你的哥谭?”
“差不多,你可以看看,我有时候会把已经拍好的镜头进行不同的剪辑,寻找灵感。”他在工作台前让出一点位置,拉过另一张椅子示意加朵坐下。
加朵把原本一直背着的手拿到面前,她握着自己的手机,正处于通话状态。
“Hi,本,好久不见。”话筒里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埃兹拉·米勒,闪电侠。
“一切顺利,我很想你,下次可以一起吃饭吗?”米勒回答。
“Boys,这个电话可不是让你们寒暄的,”加朵打断了他们,“米勒,准备好了吗?”
“Emmm,好了,但是你要保证本不会生气?”米勒好像有点担心,但是语气却是跃跃欲试的。
本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正想打断他们的阴谋,已经来不及了。
“布——鲁——斯!你——的——预——感——是——正——确——的!要——小——心——超——人!关——键——是——露——易——丝!找——到——我——们!”米勒声嘶力竭地叫道,自带延迟和电子音效果。更糟糕的是加朵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和工作室里音响的蓝牙连通了。本在360°环绕的闪电侠的鬼哭狼嚎声中,感觉自己又看了一遍《BvS》。
“我一定会去探班的!”米勒保证,大概还是担心本会责备,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我去拍摄啦,goodnight Dad,goodnight Mom。”正义联盟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个梗大家依旧在玩。
“Goodnight honey。”加多愉快地挂断了电话,看着呆若木鸡的本耸了耸肩,“我在YouTube上看了无数恶搞这段的视频,当我走进这个房间,发现你在工作台前睡着了,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无视本的情绪,坐到了工作台前另一把椅子上:“所以你给我们每个人都剪辑了片段?”
“是的。”本只得给加朵又放了一遍他剪辑的娜塔亚出场的片段。
“真可怜……”加朵喃喃地说,“她是个职场冷暴力的受害者。”
“演得不错,”本鼓励一下扮演者,“所以她会同情弱者,努力帮索哲脱罪。”
加朵点了点头,看见了电脑桌面上好几个文件夹:“加朵,乔治,凯拉……天哪,你真的给我们都剪辑了片段,”她点来一个看了看,“em……你真过分,我已经进组四个礼拜了,你只给我剪辑了6个片段,而乔治还没进组,你居然用试镜片段给他剪了31个?”
“好吧,我明白了,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还需要更加努力。”
“不过,”加朵又发现了让她很困惑的事情,“亨利已经进组六周了,为什么我在这些片段中找不到他的剪辑?”看着突然沉默的本,她继续问,“他让你不满意?”
本沉默了一会儿:“Yes,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他已经很成功地表现出了索哲爱尼克。可是依旧和尼克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明白这大概也有我的问题……”
“我明白,”加朵说,“前两天监狱那场戏,我们三个对手戏,明明是索哲在怀疑尼克,亨利也很暴躁,但是我感觉只要你一看他的眼睛,下一秒他就会脱口而出‘Yes,sir’。”
“有可能,《BvS》里虽然我们也是敌对双方,但超人知道自己是对的而且最后会和平,而这里他以为自己是凶手,他在心虚。”
“你可以试着让自己和他更亲近一点,让他不要那么尊敬你,”加朵的手比划着,“比方说,破坏一下自己的形象?”
“他看过我演的所有电影——包括几部我自己都不想看的。”
加朵笑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了亨利说自己看过本所有的电影时骄傲的语气:“还有其他的吗?”
“好吧,明天我让助理收集我从01年到13年所有上过封面的小报,放到亨利的房间。”
“本!”加朵笑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换种方式吧……索哲爱尼克,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亨利也知道。那么,”她顿了顿,“你觉得,尼克爱索哲吗?”
在娜塔亚·吉赛尔的回忆录中,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
1970年冬日的一天,索哲18岁。他坐在尼克廉价公寓的沙发上——从两人相识到现在五年了,每隔几个月,索哲都会在尼克的沙发上度过一两个夜晚。
“你应该回家,”尼克说,“你的父亲出狱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再也不回家了。”
“不!我不回去!”索哲说,他的脸上有好几块淤青,他离家出走三周了,在桥下和几个流浪汉大打出手,尼克找到了他,然后像往常一样,把他带回了家中。
“不会,”尼克说,“我去查询了你父亲的资料,他的假释报告说他没有暴力倾向,并且很重要一条就是他很爱你。”
“No!”索哲叫道,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沉浸于什么愤怒的回忆。
尼克紧张地扑过来,用手拍着索哲的背,让他平复激动的心情。
索哲喝了一口尼克递过来的水,抱怨着:“我知道你就是希望我快点死了不要再麻烦你。”
这句话仿佛刺痛了尼克的心,他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索哲,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加朵点了点头:“很高兴你这么认为。”本的案头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原著,她抓起书,随意地翻开:“根据索哲的自述,他十八岁时,父亲假释出狱,从那以后,他便跟尼克住在一起,尼克把一个空房间收拾出来作为索哲的房间,但是索哲还是习惯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奇怪的男孩。”
“并不奇怪,”本说,“这样他就能知道尼克什么时候回到家,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加朵轻轻“wow~”了一声,低下头没再继续这个问题:“不过娜塔亚的书里并没有提到索哲为什么恨他的父亲,反而尼克和老考利的关系还不错,他们怎么认识的?”
——在索哲住进尼克家后的一个月中,尼克始终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无论是工作时、上下班路上、中午在快餐店买汉堡,或是下班去超市,总有双凶狠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终于有一天,尼克忍无可忍,走到一处无人的巷角,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无人的街口大声说:“考利先生,请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他等了片刻,路口传来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个拄着拐棍瘸着腿的老人慢慢地走了出来。那是索哲的父亲,年轻时和他儿子一样英俊,后来进了监狱,白了头发,瘸了条腿,身材也大走样,有着胖胖的啤酒肚。
“考利先生,您找我有事吗?”尼克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
老考利身体不好,喉咙里总是有异物,说话声音嘶哑,他对着地面呸了一声,问:“索哲寄居在你家?”
“是的,”尼克说,警惕地看着老人,“在他觉得安全之前,我不会劝他回家的。”
老考利笑起来的声音像砂纸在墙面上摩擦:“你觉得他是个没有人关心的孩子,就可以随意欺骗吗?”
“考利先生,他在我那里很好!如果您想见他,我也不会阻拦,只是我必须在场。”尼克记得索哲对父亲的恨意和畏惧。
老考利只是在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十分可怖,“我只是想告诉你,”沙哑的声音说,“索哲是我唯一的儿子,如果你伤害他,或是欺骗他,我会打断你全身的骨头,往你的肺里灌满泥水,然后绞死你。”
“相信我,”老考利慢吞吞地说,“我认识很多能干的人。”
“索哲的父亲是个老恶棍,”加朵叹着气说道,“真无法理解尼克怎么会在被那么威胁以后,还是收留了索哲,不明智而且危险——他真善良!”
“也许并不是善良,他——太迟钝了。他根本不相信老考利的威胁。他以为老考利和索哲一样,只是个色厉内荏的善良人。”
“所以,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为情侣的?尼克就不怕老考利拧断他的脖子?”
“按照回忆录里索哲对娜塔亚的自述,索哲直到搬进尼克家一年后,才明白自己爱他。”
1971年深秋的一天,索哲打工回来,推开尼克卧室的门,看到尼克正在整理行李,箱子摊开在地上,东西乱七八糟摆了一床。索哲挑起眉毛,尼克在打理生活这方面是相当笨手笨脚,毕竟这位律师先生可是闹过穿着一黑一白两只颜色不同的袜子上庭的笑话。
索哲走过去帮尼克把皱成一团的衬衫铺平叠好,尼克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的火车是五点五十分,再不快些就要迟到了——
索哲一边收拾,一边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理东西?”
“我得去趟波士顿。”尼克简短地回答他。索哲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尼克脚步轻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拿起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另一条红白格子的比较了一下,最后决定把两条都塞进箱子里。尼克看起来很高兴,索哲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他的前女友也在波士顿……尼克之前说过不想去波士顿的……
“啊对了。”尼克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对索哲说,“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交过了……”
尼克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索哲就站在他面前,面沉如水,一股勃发的怒气从这个少年的眼神中升腾起来。尼克看着他这凶狠的眼神就有点发憷,不由地就想要转过身,哪里想到索哲一把捏着他的手腕,手劲儿大的出人意料,尼克竟然没能挣开。
尼克茫然地瞪大眼睛。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哪个单词让索哲这样气愤。“Hey...”他试着把手从索哲的钳制中抽出来,却丢脸地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这个不知何时变得这样强壮的小鬼。“你说啊!你是不是就想去波士顿, 去大城市,然后再也不回来了!”索哲不依不饶地朝他喊叫,明明凶的要命,眼眶却慢慢的红了。
索哲气得浑身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爱生气,都是因为尼克太气人了!索哲愤愤地想。他可从来没看出尼克竟然是这样一个痴情的人!万一他追去波士顿,又被人骗,遭人背叛,那可怎么办呀!
尼克却慢慢笑了起来。“好了,男孩。”他耐心地掰开索哲的手指。“我去波士顿……是因为有个大案子,要在波士顿开庭。”
“律所要我过去,这可不是什么困难的case,几天就回来了。”索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格外傻气。尼克又叹气又想笑,伸手拍了拍索哲的脸颊。
索哲有点不情愿,但是尼克信誓旦旦地保证几天后一定会回来。他只好帮着尼克把箱子抬下楼,“我三天后就回来。”尼克说,轻轻拍了拍索哲的脸颊,坐上了出租车。
索哲本来想送他送火车站,但是尼克拒绝了,索哲从得知尼克要离开约克镇,去的还是波士顿起,就处于一种焦灼不安的状态。尼克怕他会在站台上大哭起来,或者发怒掀翻了车头。
索哲有点不情愿,但是尼克信誓旦旦地保证几天后一定会回来。他只好帮着尼克把箱子抬下楼,眼巴巴地看着尼克坐上出租车离开。大概是尼克前女友给索哲的印象太深刻,这少年的脑海中莫名地就认定提着箱子坐上出租车就等于永别了。
他在家里魂不守舍地等了三天,第一天他和尼克的茶几较劲,攥着抹布把那个可怜的木头桌子擦的发亮;第二天他开始修理餐厅那张不太稳当的餐桌——一条桌子腿短了一截,索哲找了块胶皮贴在下面,他觉得自己活儿做的挺好;第三天他着实无事可做了,眼巴巴靠在窗边等着尼克回来,索哲还记得第一次找到尼克家时,窗边放着一个万圣节南瓜,尼克把那南瓜放在怀里抱了一路。索哲趴在窗沿上,用铅笔逗花盆边上的蚂蚁玩。今年也买个南瓜,他想,一定要比当初那个更大,更神气。
索哲开始睡不好了——其实前几天他就睡得不安稳。他睡在沙发上,有点动静就会醒,可是走来走去开门关门的声音永远都是邻居家。后来他着实困得头痛,就抱着被子走进尼克的卧房,尼克走的匆忙,卧具都没来得及更换,索哲径直躺下去,他觉得卧具上还带着尼克的味道。
索哲从梦中惊醒,头上冷汗岑岑。他梦见尼克提着箱子,笑容满面站在楼下朝他挥手。梦中他想要冲下楼去,奈何脚好似被钉住,一动也动不得。尼克转过身朝街口走去,索哲想要喊住他——
把索哲从梦中拖出来的那个声音锲而不舍地传过来。索哲反应了一阵儿,才意识到是奥利——楼管处的大爷,平时负责帮住户接电话的。电话……尼克……他一挺身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套上脏靴子就夺门而出。
因为电波的干扰,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遥远,“是我,索哲。”尼克的声音带着笑意,索哲捧着电话,他几乎不敢呼吸了,因为呼吸的声音太大,会让他听不清尼克在说什么。
“我很好!不也不是很好!”索哲乱七八糟地回应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有点急切地问,“万圣节快到了!”
“万圣节还有半个月呢。”尼克也笑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还需要几天来处理,万圣节之前肯定就回去了。”
索哲有些失望。尼克又承诺会带礼物回去,礼物又有什么紧要的呢?少年气闷地想。这时尼克那边也有事情,有人亲昵地叫他Niki,要他过去看看文书,尼克急着结束通话,索哲赶紧问道,“那你喜不喜欢波士顿——”
索哲慢慢把听筒放回去。奥利瞥了他一眼,朝他挥挥手,“后面有人等着打电话呢,你快回吧。”
索哲直愣愣地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连个联系方式都没问尼克要。
“索哲!”猴子和臭虫傻笑着把啤酒浇在对方身上,质量堪忧的收音机里传出带着呲拉呲拉电流声的迪斯科舞曲,吵得人头痛。“你要不要来试试这个!老杰克那里弄到的紧俏货!”
索哲躺在他的沙发里,抱着酒瓶。这距离尼克承诺过的三天已经过去太久了。尼克大概不会回来了。
索哲叫来了猴子和臭虫——他单纯地需要发泄一下。猴子带来了两桶啤酒——趁着人家卸货偷偷运出来的,猴子朝他们挤挤眼睛。臭虫则带来他的小弟们,现在臭虫可是街区的混混头头,再也没有酒保敢当面叫他Asshole。
他们在尼克的房子里上天入地地胡闹。索哲嘴里叼着从尼克西装外套里摸出来的万宝路,那股清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索哲皱着眉头,使劲晃着手里那支香槟,然后拔开橡木塞,瓶中酒裹挟着气泡冲出来,在场人无一幸免,每个人都被索哲的香槟炮弹击中了。猴子骂他鸡贼,女孩们四处逃窜,索哲哈哈笑着,往后仰倒,陷进他的沙发里,头顶是客厅的吊灯,上面沾满了喷溅出去的酒液,一滴酒沿着玻璃吊灯的轮廓落下来,正好落在索哲脸上。
一个女孩在索哲身边坐下。叫莉莉还是叫艾米丽的,索哲垂着眼睛,盯着女孩手腕上一串波西米亚风格的手串。那女孩抬起手撩了撩头发,“嗨帅哥。”一个小小的酒窝在她嘴角绽开,“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索哲抬起头,对上女孩子的眼睛,“怎么会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撑起身体,女孩子看到他放大的英俊的脸,害羞地低下头去。索哲拉起女孩的手,又拎起一只酒瓶,吆喝着加入了猴子他们又唱又跳的疯魔队伍。他跟着节奏摇摆身体,晃着脑袋,惊奇地发现光影和声音好像都偏离的本身该有的轨道。索哲终于在啤酒沫,可卡因,以及舞曲混合成的一团混沌里忘记了尼克。
在一片混乱中索哲突然惊醒,直直盯着那扇门。他听到有人在摁门铃。过了好一阵儿,索哲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去开门,赶紧摔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跌跌撞撞迈过沙发往门口冲,冲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赶紧回头冲着他的朋友大吼:“把收音机都他妈给我关了!!”
“你们都他妈的给我停下!停下!”索哲把手里的酒瓶子砸在了地板上,尖锐的声音像个暂停键,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索哲喘着粗气,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捋了一把头发,啤酒干在上面,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又狼狈又恶心。他咬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跟尼克交代。那是尼克回来了吧。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也许可以解释——尼克先不守约的——或者像平时一样,道个歉也许就可以了,但是索哲很怕尼克失望的眼神,哪怕尼克什么都不会说,他都会因为尼克冷下来的目光难过很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如果你早点回来就好了——索哲打开了门。
那一瞬间索哲松了口气,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击中了。他呆愣愣地看着找上门来的警察,“Sir?”
“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间屋子听起来像要爆炸了。”警官用手里的警棍抵在半掩的门上,猛地推开了房门,“你们,全都给我出来!”
索哲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武器,他偏过头对着臭虫狠狠使眼色——现在他无比庆幸,之前臭虫说要带点儿有劲儿的东西来,被索哲拒绝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给尼克找麻烦,虽然索哲没有意识到,对尼克来说索哲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一帮不良少年们驾轻就熟地靠着墙根趴好,他们都知道不乖乖听话的后果。警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除了满地的酒瓶子和烟头没有什么其他发现。索哲抬着下巴,目光碰也不碰那警察,“现在我们没事了,sir?”
那位警官似乎有四十多岁,他本来警告过后想直接离开,看到索哲梗着脖子,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由地就想教训这个预备役罪犯。“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警官轻蔑的眼神让猴子差点控制不住跳起来打人,“嗑药,喝酒,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盯着索哲的眼睛,
“这屋子可不是你的吧,别让我逮住你,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索哲抿着嘴唇,看着警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道里的灯泡艰难地维持着微弱的光亮,砰地一声,其中一个的保险丝烧了,几个女孩发出惊呼,这个走廊显得阴嗖嗖的。猴子揽住索哲的肩膀,“走吧没事儿了。”他抽了抽鼻子,“我们继续。”
“你们走吧。”索哲绷着脸,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就这样了,散了吧。”
猴子一愣。臭虫不乐意地推他一把,“怎么了?不就是来了个条子?”臭虫把叼在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你什么意思啊?”
索哲挥开臭虫的手,臭虫不由地后退一步,他们都知道索哲发起狠来挺吓人的,“我让你们都走!”索哲低低地吼道,“都他妈给我离开这里——离开我家!”
“他妈搞什么啊。”臭虫和猴子对视一眼,还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索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揉揉脸。这个荒唐的夜晚太难熬了。他孤独地想。他身上沾满了薄荷香烟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么冲,冲的他想哭。
要是尼克回来,看到这幅样子,一定又会很失望,然后再也不想管他了吧。
索哲吭哧吭哧把沙发挪了个位置,他已经把尼克家里能消灭的灰尘全都消灭掉了。
尼克虽然生活习惯良好,但到底是个独居的单身汉,于家务一道并不是很在行。他又请不起清洁工,工作辛苦得很,平时哪有时间收拾房间。索哲把衣橱里尼克的衬衫全都扒了出来,一件一件展平,整整齐齐地叠好——他还就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叠出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像刚从商店里买回来一样。索哲想,以后他可以帮尼克好好打理打理这些。
万圣节快到了,索哲一个人溜达着去了集市。尼克临走前给他留了一些钱,除了之前荒唐的轰趴,索哲还真没怎么花钱。他在热闹的集市里逛来逛去,买了些吃食,又买了一个黄澄澄的小南瓜。索哲抱着小南瓜沿着河道慢慢往回走,路过花店,突然想起尼克家窗台上还形单影只地立着光秃秃的一只花瓶,不由地有些气闷。他数了数身上的钱,恰好还够买一盆最便宜的盆栽。
索哲抱着南瓜和他千挑万选选中的一盆伽蓝菜回了家。一回去就兴高采烈地扔了那个落满积灰的花瓶。他抱着南瓜坐盘腿坐在沙发上,照着书上的图样,仔仔细细地雕着他的南瓜。
南瓜灯快要雕好的时候猴子站在楼梯外喊他出去吃东西。索哲扔下手里的刻刀就跑了出去。再回来已经是晚上了,他打开房间里的灯,惊喜地发现尼克的行李码在地上。“尼克!”索哲推开尼克房间的门,那房间里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无,索哲不由地有些丧气。但是尼克的箱子已经回家了——索哲回到客厅,看到尼克的外衣也扔在沙发上,明显尼克回来过,只是又出去了。
他气鼓鼓地把雕好的南瓜灯点好,橘黄色的小火苗一蹿一蹿的,像是在笑话索哲小心眼儿脾气臭。这时门铃响了,索哲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就闻到一股酒气,一个醉醺醺的尼克一头栽在他身上。索哲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还没强壮到能把尼克扛起来呢。尼克的脑袋抵在索哲肩膀上,看起来醉得很厉害,脸颊通红,眼神涣散,眉头难受地纠在一起。索哲扶稳了尼克,这才有时间应付把尼克送回来的人——一位女士。
“你好。”她局促地微笑了一下,“我是他的同事,今天……”
“麻烦你了。”索哲粗声粗气地打断她,“交给我就可以了,你可以走了。”说完把门重重地关上,才不管尼克的女同事作何反应。
他把尼克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尼克酒品还说得过去,乖乖地任由索哲摆布。他一沾到沙发就势滚了进去,索哲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尼克搬起来,扒掉了他身上皱皱巴巴的外套。“你也有今天。”索哲得意地看着醉迷糊了的尼克,伸手弹了弹尼克的脑门儿。尼克的眼神很柔软,随着索哲的动作哼了哼,就乖乖躺在沙发上。索哲很满意。
索哲拎起尼克的脏外套丢进收纳筐,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他走到客厅,看到尼克撑起身体,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南瓜灯。索哲忙走过去握住尼克的手腕,尼克的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索哲脸上——那样的眼神索哲只见过一次,那时他站在窗外,看尼克在窗边,温柔地看着他红发的女友。
尼克缥缈地笑了笑,伸手揽过索哲的脖子,把自己的额头贴在索哲的额头上。
因为喝过酒的缘故,尼克浑身都是烫的。额头贴近的一刹那索哲好像被烫伤了一样,脑子轰的一声,尼克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眼睫落下来,像某种蝶类透明的翅膀。
——感觉就是血液倒流冲进了脑子。等索哲意识过来,他正把尼克摁在沙发上,不得章法胡乱地亲吻着他那好心的收留者。索哲一下子懵了。尼克闭着眼睛,并没有抗拒他,甚至还自己解开了领带——估计是热的。无数个念头在索哲脑子里转了又转,很快地定格住,索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接着凶狠起来——他知道接着该干什么了。
像一只刚学会捕食的小狼崽,索哲的亲吻又凶又急,尼克还没怎么样,索哲自己先喘不过来气了。尼克醉得厉害,只知道配合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图,索哲伸手去抽尼克的皮带——
天空里炸开一声雷鸣,客厅里的吊灯闪了闪,啪地一声灭了。停电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南瓜灯细微的灯火摇曳着。索哲愣了一下,而尼克好像也清醒了。一片漆黑中,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尼克伸出手去,摸到了索哲的脸颊。索哲想,他在确认我是谁。
索哲俯下身体,想继续之前的动作,却被尼克用手撑住了肩。他在挣扎,想挣开索哲的拥抱。
——是我啊,你知道是我啊。刚才——你不是没有反抗吗?
索哲的胸口剧痛起来,外面又一次闪电点亮了天空,借助微弱的光,索哲看见了尼克脸上的表情,他潮红着脸,眼睛里像是有盏迷乱的灯。索哲的脑神经像是被刚刚那次雷击和电线一起烧断了,他不管不顾地俯下身,手伸进尼克的衬衣,抚摸着他的腰侧,并坚定地向着下腹移去。
“No!”尼克低声说,直接地,坚决地,推开了索哲。
身上失去了索哲的体重,尼克的身体放松下来,索哲听到尼克叹了口气。
尼克抬起手揉了揉脸。沉默了一会儿,他扶着沙发靠背撑了起来。尼克偏过头,没有直视坐在他对面的索哲的眼睛,目光落在了放在一旁的南瓜灯上。“做的不错。”尼克含糊地夸奖了一句,捡起自己的领带,踉跄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索哲坐在一片黑暗中。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细密交织的雨丝像一个树林,或是一个囚笼,幻觉中,一只凶狠的猎豹安静地步出了蛰伏的囚笼,站在南瓜灯边,蔚蓝色的眼睛和索哲对视着。
“索哲!”尼克叫道,没有等索哲应声,他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I`m sorry……我回来迟了。”
一瞬间,所有疯狂的幻想和叫嚣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索哲如梦初醒,在沙发上颓然坐下,双手抱住了头。
黑暗中,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索哲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无法和尼克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冲出了门,冲进了雨幕下的黑夜中。
“在1970年代,”加朵说,“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可不是什么会被祝福的好事。”
“是啊。”本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看到加朵的目光,打开了咖啡机的电源,又找到了另一个杯子。
“索哲爱尼克,他在19岁时明白了这一点。这好像对他的社会生活没产生什么影响?”
“当然,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索哲是个社会性很低的人,他跟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人际关系也不会对他产生影响,他唯一急切想确认的是尼克怎么想。”
本转过头,看见加朵笑得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Yes.”本说,顿了顿,又补充道,“of course.”
老考利出狱以后在超市找到了一份卸货员的临时工作,酬劳很低,但让他每天都能吃上三顿快过期的面包和牛奶,不至于露宿街头,每天晚上还能在廉价的酒馆喝上一杯。
这天,他刚刚收工,拄起拐棍走到超市后面的小巷,看见一个高个男子拘束地站在那里,他眯起眼睛,借助路灯昏黄的光,认出那是尼克·邓恩。他儿子如今的房东。
“请问……你见到索哲了吗?我快十天没看见他了……我很担心。”尼克紧张地说,抓了抓头。
尼克低下了头:“好的,我知道了。”他的肩塌了下来,高高的个子,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
“是你告诉巴克斯雇佣我可以节省15%税金的?”老考利硬着喉咙问。巴克斯是这家超市的主人,他吝啬、刻薄,雇佣老考利的行为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以为他为了刚出生的孙女终于开始做慈善了。
“我只是认识一个会计师,他跟巴克斯先生聊了聊。”尼克回答。
老考利凶狠地盯着尼克,审视地目光扫射着尼克。在尼克几乎想要先一步告辞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年轻人,陪我去喝一杯吧。”
那家酒馆位于旧城区一幢居民楼的地下室里,不提供饮食,啤酒是酸的,但每晚都有狂欢,手头拮据或不幸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暂时的忘记烦恼,醉生梦死地度过一夜。
在老考利和周围人逼视的目光中,尼克喝下一整杯酸苦的啤酒。周围一阵欢呼,他们暂且接受了老考利带来的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再围着他,转头继续自己的狂欢。
“我本来以为索哲很快就会离开你家,”老考利双手握着啤酒杯,撑在吧台上,“他从没自愿在寄养家庭呆满过三个月。”
“他很好,”尼克呆呆地看着酒保又给他的杯子倒满了泛白的啤酒,“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索哲的妈妈在他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跟着一个长途司机去了俄亥俄州。我和索哲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那时失去了工作,无法照顾索哲,只有不停把他交给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妹妹,索哲不喜欢他们,他喜欢跟着我,他调皮捣蛋,让家里每个人苦不堪言,打电话让我去接他回家。”
“但是我那时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以前有个好朋友,他们夫妇俩有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很优秀,他们来安慰失去妻子失落的我。他们看起来很喜欢索哲,我也觉得把索哲交给他们照顾会很好……他跟着我时总是饿肚子。”
“他们带着索哲去了邻镇,我又自由了,我可以肆无忌惮地酗酒了,每隔三个礼拜才想起来给索哲的寄养家庭打个电话,朋友的妻子总是很温柔地告诉我索哲又去了学校,参加了橄榄球队,被朋友邀请去了生日宴会。我很高兴索哲又有了光明正常的生活,为此我对他们夫妻感激不尽。”
“等等,”尼克觉得有些不安,“您就没有意识到……”
“没有,”老考利因为话被打断显得十分生气,“有一个下午,我打电话过去,是索哲接的,他在电话里恳求我快点接他回家。我觉得愤怒,他不知道自己给所有人添了多少麻烦吗?过了几天,又有警局给我打电话,索哲偷窃了寄养家庭的钱,原本警方想调查索哲,但是失主——也就是我朋友那对夫妇不愿意追究索哲,他才没被送到少管所去。”
“得知这个消息,我气坏了,我喝了酒,开着货车,气汹汹地去了那个朋友家,下了车,索哲向我飞奔过来,我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老考利突然沙沙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他飞出了多远吗?”
尼克煞白着脸盯着老考利,听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抽过椅背上自己的西装外套:“索哲说的没错,您确实不是个好父亲。”
尼克转身向门口走去,听见老考利在背后说:“那是他9岁时候的事情,索哲……他是个不会原谅的人。”
尼克在索哲离家出走十四天后才找到他,还是因为在街头遇见了猴子。猴子把尼克带到了一家家具厂,尼克在车间找到索哲时,他正低着头雕刻木板上的花纹。小心翼翼认真的样子让尼克想起来至今还放在窗台上的南瓜灯——确实索哲雕得不错。
索哲的手一抖,钻头一歪,在面板上拉出长长一道划痕。
索哲直起身,扔下手中的工具,转过头冷冷地望着尼克。
“抱……抱歉。”尼克紧张起来,跟索哲的工友说。他还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却见索哲慢慢地脱下了手套,扔在工台上,向外走去。尼克连忙跟了上去。
索哲走得飞快,尼克很吃力地闪过来往的工友,地上胡乱堆放的木料和工具,跟着索哲走到了工厂后面的空地上。
“Fuck!”索哲一拳重击在空地后面的铁丝网上,骂道,“你他妈的来这里干嘛?我好不容易才让心里平静下来。”
尼克很明显这么担心过,因为他噎了一下,这让索哲更加生气。
“去他妈的!”索哲双手按在铁丝网上,铁丝底部和地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已经20岁了。”其实才19岁。
“OKOK,我只是担心你……”尼克看索哲脸色变得更差,只好重新打感情牌,“你13岁我就认识你,到现在6……好吧7年了,你是我在约克镇唯一的亲人,我自然会担心你……”
索哲转过身,面对着尼克:“你知道我爱你!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索哲眼睛也不敢眨盯着尼克的脸,他的脸上有愕然,有迷惘,索哲觉得自己还看见了少许隐隐约约的厌恶。
周边没有其他人,有呼啸的风在两人中间,卷起枯草和灰尘。
索哲心一横,叫道:“不要装得和无辜的人一样……那天晚上,是你先亲我的!”
索哲继续说:“我爱你,我不愿用亲人或是朋友来自欺欺人,你也爱我,虽然你觉得这是件很丢脸的事。我这几天闭上眼睛就是你在我面前,我想吻你,我甚至想咬你,上帝啊,我后悔那天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你家。你知道我半夜醒来给自己做手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尼克脸色灰白,茫然地看着索哲,他有过几个女朋友,人生阅历远超过自称20岁的索哲。但是索哲现在的话,明显超过了他大脑能处理的范畴。
“我不会和你玩亲人朋友的游戏,你只有两种选择,爱我,或者不爱我。如果你爱我,我会如你所愿的好好生活,我会找个工作,你一直让我去的夜校我会认真地去,我会陪你去教堂,帮你打扫家,还会攒钱学木工我们去盖个更好的房子。”这些日子,索哲似乎想了很多,他一口气说下来,像是怕被尼克打断一样。
“如果你不爱我,”索哲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如你所愿,再也不会麻烦你,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索哲看着尼克的脸,硬下心肠:“想好之前不要来找我。”他说着,绕过尼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厂。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到了3和4之间,天很快就要亮了。本和加朵一人抱着一杯咖啡,耐心地等待着天明。提前过起了老年生活。
“索哲爱尼克是肯定的,你确认了尼克也爱索哲,你也爱索哲,亨利说他爱尼克。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加朵问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每次看你们的对手戏,我确实很想笑。”
“因为你太了解我们了。不相信我们能演绎好这部电影。”
“……本?”加朵的笑容慢慢消失,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Sorry,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我可以道歉……”
本抬起眼睛,直面了加朵的问题,昏黄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映照出一圈奇怪又认真的光晕——
深夜的教堂里,没有人依旧灯火通明。尼克坐在长椅上,凝视着圣殿中央的圣母塑像。圣母环抱基督的尸体,摇曳的昏黄烛光却在她身边勾勒出柔软的线条。圣母垂下眼睛,一只手抚在她怀中那张年轻的,疲惫的脸上。
她看起来那么美——可她又是那样圣洁,慈悲,不容亵渎。她宽恕了人类杀死神明的罪,她能宽宥一切罪恶。
外面起风了,圣殿中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些。一丝阴霾掠过圣母的面庞。
尼克茫然地睁大眼睛。冥冥之中他听到一个庄严的声音,那么冷,对他严厉地说着,“No.”
“你知道我爱你!”白天时,那个青年涨红了脸朝他吼,索哲已经不是那个大雨天里被他拎回家的,需要他照顾的小兔崽子。
他认识了索哲这么多年,长久的陪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清醒后懊恼不已,又有心存一丝希冀,希望索哲也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意外。而今天,索哲很干脆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风声呼号,一道雪白的闪电映在琉璃窗上,纵列窗上的先贤或手持利剑,或高谈教义,神情不一,无不严酷地注视着他们的信徒。窗上瑰丽的颜色呈现出一种透着苍白的诡谲,巨大的玫瑰花窗在圣坛前落下一个阴暗的影子。
圣彼得,圣保罗分侍两侧,雪白的电光掠过管风琴,冰冷地落在他们脸上。雷声轰鸣,管风琴中发出了类似呜咽的诉声。有罪的灵魂飘荡在半空,等待着,哭泣着。
圣诞前夕,教堂两侧的墙上的挂着华丽的壁毯,上面是圣经里的场景。耶和华创造了世界,最初的人类生活在伊甸园中,人类向诱惑的果实伸出了手……
尼克回头看去,教堂大门洞开,夜雨冰凉,携着冷风冲进殿堂。索哲站在门口,他湿透了,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那么蓝,万千星斗掩藏其间。
他身后的壁毯上,摩西带领着希伯来人,举起手杖,红海自此一分为二。云端中站着踏海踏地的天使,威严肃穆。
“于是海交出其中的死人。死亡和阴间也交出其中的死人。”
“尼克。”索哲来到他面前,缓缓地蹲下身体,尼克从未见过他这样稳重的神色,有些错愕。
“没事了,没事了,”索哲低下头,亲吻尼克的眼睛,“是我错了,你不要难过了,不要哭……”他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尼克,绞尽脑汁想着些能让他开心的话。
“你可以……你可以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他颤抖着说,他需要鼓起一万分语气才能说出今天的话,可如果那让尼克感到痛苦,他愿意把那团炽热的火重新吞回心底,直到它把自己燃烧殆尽。
他爱尼克,可是他的爱太渺小了,他幻想过的一切,他能做到的一切,他能给予尼克的一切,都太渺小了。
尼克捧住索哲的脸,那双蓝的过分的眼睛,像被春天里被雨水打湿的鸢尾花。索哲想说些什么,就被哭泣哽住了。他难过极了,对于尼克来说,他的爱是无用的、累赘的、痛苦的、罪恶的,需要到上帝面前忏悔的。——可他真的爱尼克。
索哲抬起眼睛,看到尼克温和的眼神——同他望着女友时的眼神有点像,却很容易分辨出其间的不同。尼克专注地凝望着索哲的脸,一只手帮他擦去泪水。索哲好像看到尼克的眼睛里有一汪琥珀色的海,那海越来越近,让他几乎沉溺——接着他的呼吸同尼克的呼吸交融了——尼克亲吻了他。
索哲这次只愣了一秒钟,天地仿佛陷入了一阵杂音中,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尼克很快退了回去,他追上前,咬住了尼克的嘴角。
闪电的白光落下来,轻盈地作一道弧光,掠过教堂中心拥抱在一起的人,投在圣母冰凉的面孔上。她垂着眼睛,肃穆庄严,无染原罪,审判人间。
长椅前方高桌上的祷告本被风吹开,烫金的文字被闪电照亮。
“……天主圣母,我们投奔到你的台前,接受你的保护,请勿嫌弃所求,若遭遇急难或危险时,恳请救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