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不及待買了龍應台老師的新作「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看了頭幾章已不勝唏噓。 從父母的故事連貫60年前中國的歷史片段, 年青一代不去認識自己民族的過去, 不能成就歷史責任啊! 網上有龍教授上星期五在港大舉行新書發佈會的講演內容, 恐怕很快便會被刪去,facebook, twitter 有更多連結, 可上去找來看。
http://twitter.com/our1949
書中提及龍回到衡山家鄉, 經過那小小的火車站, 幾年前曾到衡山一遊, 小火車站的回憶又回來了, 真如龍老師所形容的, 時間都凝住了, 好像回到六十年前的那一天.
我時常在某些舊建築物內, 會呆了的去想想以前在此處有什麼人什麼事, 時間停頓了似要走進那歷史現場的, 可是, 今天將會是明日的過去 ......
在一個禮拜五的晚上從工作場所趕到這裡來,中間的過程可能很辛苦。在我們真的開場之前,我注意到,讓這一場演講能夠成功的推出,幕後有很多很多的工作的同仁,包括港大的……,我們的……,包括天地圖書公司,還有很多致公朋友在這裡,然後其中有一部分工作人員、同仁們,現在其實是看著我的背,坐在我的後頭,所以我現在想說,這樣子進行演講,其實不是很舒服(轉身面對身後的姑娘們):“我可不可以建議你們找個很舒服的位置,你們就可以看到我了,而不是看到我的背。(全場輕笑)舒服的坐下來吧。”
我剛剛在後臺,等候的時候。後臺那個房間我是第一次去,燈很亮,有鏡子,那個裝飾完全是像一個演員的化粧室。我坐在那兒安靜一下的時候,有一個我前面二十幾年的寫作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那個感覺就是,我在後面一個安靜的房間裡,我可以聽到前面大廳裡人們進來的腳步聲,以及彼此的交談聲音。在那一刻呢,我閉起眼睛的時候,感覺到我是剛剛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叢林中走出來的一個人。那個叢林,在過去的四百天裡頭,是一個又一個的戰場,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之後的荒野。閃過了我的腦海裡頭,就有東北的戰場,有淮海的戰役,有無數無數的,白骨累累的,遺跡在我腦海裡閃過。然後那個感覺就是說,我好像走過那些所有的荒涼的戰場,然後走到今天,就走到這樣一個,有美麗的舞臺,繁華的燈光,然後來接受朋友的恭喜,跟讀者的期待,在這樣一個場合。從那個荒涼的境界走出來,然後來接受今天這樣的一個繁華的場合,我心裡真的有說不出的慚愧。這個是我過去二十幾年來,二十幾本書,二十幾場新書發佈會所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為什麼將《大江大海1949》我選擇在香港,而且是在香港大學,做全球的首發的演講?這中間有一些思索。第一個當然是因為在我要進入這本書的一個研究,以及田野,以及寫作的最開始的時候,香港大學,它竟然會有那樣的創意以及那樣的氣魄,得到孔梁巧玲女士的支援,給我創造了一個這樣的環境,使得我過去的這一年,整個的可以投入這本書的工作。所以,如果要選擇一個任何的地方來做我的首發演講的話,那港大是第一選,沒有任何其他的餘地。只有用這種方式,可以來表達我心裡的感謝。我確實也是希望,通過港大這次跟孔梁女士的合作,也可以在華文世界的高等教育裡頭,創立一個這樣的典範:是不是有更多的大學,它可以做這樣的事情,讓更多不那麼完全合乎大學體制的人,可以有創作跟煥發的機會。那第二個原因是:為什麼選在是在香港來做這個首發,甚至於連臺北也在香港之後,接下來還有馬來西亞跟新加坡,還有溫哥華,三藩市,等等等等,另外一個原因是,在我寫完了之後,才發現,它或許是一個巧合,可是那個巧合是一個多麼有意義的巧合。如果你手上有那本書,您會注意到那個封面的設計,那是一個美術編輯所做的,他第一次拿給我看的時候,我就有會心的微笑,因為,一半是藍,一半是紅。它可能代表什麼呢?(全場輕笑)然後中間有裂縫。寫完了之後,我突然想到,回頭一想,冥冥之中竟然安排這本書是在香港創作,香港完成,那香港不就剛好是那個藍與紅之間的裂縫嗎?所以在這裡完成這個作品,而且在這裡首發,我就覺得它完全吻合這本書的整個的歷史脈絡,也凸顯了香港這個地方,它不見得人人都時時感覺到的,它的特殊性,它的特殊的貢獻和它的特殊的歷史的位置。
今天,剛剛建民已經說了,是一個有意義的日子,因為它剛好是9.18。9.18作為抗日戰爭的開始,跟這本書有非常非常深層的關係。然後今天在這裡,陸佑堂演講,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說,在我講這本書之前,我一定要講一下陸佑堂這個地點。今天這個時間,是一個特殊的時間,今天這個地點,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點,我告訴你為什麼。1933年的二月十三號,你們知道是誰在這個地方演講嗎?蕭伯納。那個時候他說:如果二十歲的時候,你是一個赤色的革命者,到了四十歲的時候,你還可能不會落伍;但是如果你在二十歲的時候不是一個赤色的革命者,那麼到了五十歲的時候,你一定是一個不堪設想的化石。蕭伯納在這個地方講的。往前推十年,一九二三年,誰在這個地方演講呢?大家都知道了,孫中山先生在這裡演講。然後,在1923年的2月20號,……有一個記錄,就是孫中山先生在這裡演講的狀況,(英文引述)在這個地方發生的對話。……一九三五年,兩年以後,胡適之博士第一次來到香港,在這一個講臺上接受了他的榮譽博士學位。我們再過幾年,接著就到了42、43年的時候,戰爭中、兵荒馬亂中,這一個廳變成了臨時醫院,所有的病患、傷患都躺在這個地方哀叫、呻吟,港大的學生變成臨時的護士。中間有一個很有名的護士,她後來變得很有名,她叫張愛玲。那你現在可以想像在我們這個廳,都是哀號的聲音、戰爭的景況,張愛玲所描寫的這個廳,在當時,她說:病人的日子長得不耐煩,上頭就派下來叫他們去撿米,除去裡面的沙子,因為實在沒事做,他們似乎很喜歡這單調的工作,時間一長,這些病人跟自己的傷口也發生了感情。這是張愛玲,real cool。那最後呢,我還要說到我們在的這個廳,叫做陸佑堂,陸佑,何許人也?1844年生,1917年過世,廣東(我很喜歡這個地名)省江門市鶴山雅瑤鎮黃洞村的人,本來姓黃,但是家裡太貧窮,養不起他,把他送到一個姓陸的家庭裡頭去做童工,所以他就改姓陸,這個孩子後來變成馬來亞的錫礦大王,橡膠大王,這是陸佑。陸佑有一個有名的兒子,非常非常喜歡電影,這個陸佑的兒子因為喜歡電影,在50年代初就創辦了電影製片廠,後來開創了整個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電懋公司,到後來變成國泰公司,這一個兒子叫什麼名字呢?叫做陸運濤他成功在哪裡?一個,他重金聘請最有才華的人寫劇本。誰為他寫劇本呢?張愛玲,為他寫劇本。他同時也用心的去培養明星,他培養了哪些明星呢?我們還記得有葛蘭(音),有林黛(音),有遊敏(音),這都是他的,也都是陸運濤的。接下來,1964年的時候,陸運濤跟他的這個電影公司的主要的成員,飛到臺北去出席亞太影展,陸運濤這批人飛到臺北之後,到各地走,然後接受各地當地的人的接待。當他們這批人到了花蓮的時候,在花蓮當地有一個中學的校長接待他,這個校長有個九歲的孩子,男孩子,所以大家一起照合照的時候,這個校長覺得跟陸運濤這個有名的人拍合照,就跟他這個九歲的兒子說:過來過來一起拍。這個九歲的孩子就站在陸運濤身邊一起拍了這張照片,那個九歲的兒子叫做李安(全場笑聲),李安還記得一起拍照的那一刻。但是,也就在同一趟旅行,陸運濤坐飛機要到台中的時候,飛機失事了,所以機上的人全部死亡,那麼他整個的電影公司,也就戛然而止。所以影評人會說,如果陸運濤那個飛機沒有失事的話,香港的電影可能會有不同的風貌出現。可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那架飛機並不是失事,那架飛機是被劫機,而且劫機的人是國軍,而且是因為兩岸的對峙,所以才會有劫機事件。講到李安,他告訴我,跟陸運濤照相的這個過程,是什麼時候呢?是他在拍色戒的時候,他在哪裡拍色戒?他在香港大學拍色戒。如果你看過色戒,其中有一幕是抗戰的熱血愛國青年在舞臺上演話劇,你知道那個舞臺在哪裡嗎?就是這個舞臺。好,這就是今天我們在陸佑堂做這個演講。我想大家應該知道在歷史的大的幕落、小的幕落裡頭,我們身在何處,身在何時。
《大江大海1949》,曾經有記者問我說:龍應台你的書9月1號出版,是不是沖著10月1號來的?(全場輕笑)。我聽了有點愕然,然後想,要衝著10月1號來,這個有點難吧。因為我第一次動念要寫1949,是20年前,1989。1989的時候,我住在德國,大家也記得1989在20世紀是個重要的年代。在6月的時候,天安門發生了事情,11月的時候,柏林圍牆崩塌。也是在同樣一個時候,我們看到蘇聯帝國的解體。所以一九八九的時候,我身在德國,又看著這個柏林圍牆的倒塌,你當然會知道,說:這個東德跟西德的分裂,以及冷戰的開始,也是從1949開始的。所以,到了1989,整個的社會秩序或說是國際秩序有了新的挪動,大挪移。尤其是看到人們跨過柏林圍牆,同樣的一個民族分隔這麼多年之後的那種痛哭流涕,我心裡就在想說,同樣是分裂的年代、戰爭的年代,你如果要來真正的寫中國的一九四九的話,它精彩的程度,它驚心動魄的程度,絕對不會亞於歐洲所發生的事情。所以第一次動念是在一九八九的時候。但是中間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晃就是十年。到了一九九九,等於是50周年到了,我心裡就想,不行,我要動手了。所以我就開始有計劃的去讀一九四九的老報紙,包括大陸的、臺灣的、香港的報紙,從一月一號開始讀起。但是沒有讀多久,臺北市長就出現了。我就跟著他回到臺北去做了公務員,這個公務員一做就做了三年半將近四年。當這位臺北市長再度高票當選的時候,我就比較堅定地說我退回,到我的書房裡頭去,就是2003年的時候。從2003年到2008年去年我真正開始進入這四百天的叢林,在私人的生活裡頭就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我的父親過世了,我的母親失憶了。我才發現到說,那扇歷史的門,是永遠永遠地關上了,你再也敲不開了,有一種時間的急迫感,使得我終於在去年開始動手,所以不是沖著今年的十月一號來的。甚至於在過去的四百天裡頭,我敢說,一直到了可能320天,我都還沒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完這本書,更何況,中間有很多的過程裡頭,我有一點自怨自艾,覺得自己自不量力,根本做不到這件事情,又沒有人逼迫你做,如果你不做,港大也不會逼迫你說:你去死吧。(笑聲)。所以,曾經在某些特別脆弱的時刻,我曾經想過,是不是,算了吧。所以,不是沖著十月一號來的。
在這個寫作的過程裡頭,我不是一個歷史學家,我只是一個歷史的學生,甚至於我是一個歷史的小學生。所以,在前面的80%的時間,全部都是史料的扒梳,只是帶著一個非常大的問號,想把某些事情搞懂。而且我心裡還有一個習慣上的、性格上的執著,我不太相信大家都相信的東西。當大家多說一九四九是什麼樣子的時候,我心裡想說,它也許不是那樣的。當你帶著這種問號去的時候,進入一個叢林,你就完了,你就慘了。為什麼?如同小紅帽進入大興安嶺,我不知道大興安嶺有多大,只是說在臺灣長大的小孩,從小學的是中國地圖,然後大興安嶺四個字在我心中有無限的想像,以為是世界上最深最大的森林。那今天是不是,我完全不知道,我又沒有去過。但是那個巨大,在我心中有個非常非常清晰的形象,有一種一個小孩子去到大興安嶺去,要找出一條路來那樣的艱難。我的第一個田野是在2008年的8月1號,在去年七月中的時候,……裡頭所收藏的蔣介石先生的日記,49年前後的,它是陸續陸續一段一段的打開的。就是在七月中的時候,蔣介石先生哪一段日記才剛剛打開,你可以去看了。所以我第一個田野就是飛到……去看他的日記。到了那裡發現,來自世界各地的歷史學家都到齊了,都在那裡。每一個人都像小學生一樣,背上書包,早上八點半,你就站到那個玻璃門前面去等,等它開門然後你進去。他們像小學生的話,我就像幼稚園大班生,背著書包跟在他們後面,然後魚貫而入,你必須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放到旁邊鎖起來,因為你不能夠照相,你不能夠複印,你不能用任何的機器,你甚至不能帶自己的筆進去抄,你必須用那個裡面留給你的筆跟紙。在那裡看蔣先生日記看了十五天之後,我回到香港,我決定說,這本書我不寫大人物。大人物不是我的主角,反而小人物才是。那這個大人物包括政治人物,他也包括大知識份子,或者是影響最重大的人。看了蔣先生日記之後,我反而決定從最小最小的敘事去看待那個宏大的歷史。我心裡有非常清楚的知道,我要寫的不是一本學術的著作,我不要寫一本學術的著作。第一個原因是:我只是歷史的小學生,我本來就沒有資格去寫一個歷史的學術著作。第二個,在內戰,或者說1949,大分裂之後的60年的這一個關卡,我自己覺得所需要的這個書,不是再多一本學術著作,而是這樣的一個作品,它最有歷史的基礎,可是它無論如何要有一種文學的魅力,要有文學的像蜻蜓一樣的翅膀,會把那個非常非常遙遠的,生硬的,沉重的,無法消化的歷史,可以用那個蜻蜓一樣的翅膀,可以飛出學者的書房,而進入最普通最普通,平常都不太願意進書店買一本書的人的心裡頭。所以從一開始,我心裡就知道說,好,我希望去下最艱難的歷史功夫,但是到最後,這必須是一本文學的作品。所以這個是大家在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的事情。然後就是一個探索之旅或者是探險之旅,因為當我進入叢林的時候,我一進去就看到了,千萬條的羊腸小徑,每一條小徑一走進去,一條岔路馬上出現了。岔路出現你就要決定走左邊走右邊還是往上面走,但是你永遠不知道會到哪裡去。這個四百天,恐怕到了三分之二的時候,我還在那個叢林裡頭非常的焦慮,因為我不知道我找的東西在哪裡,還不知道那條線在那裡,還不知道我到底會從這個叢林的哪一個口出來。所以打開這本書的時候你會看到,第一頁的扉頁寫的是:向所有被時代踐踏、侮辱、傷害的人致敬,以及後面的一首詩。這一個扉頁的完成其實是甚至於十五萬字全部都寫完了之後,回頭再讓自己消化一下,才浮出來的一個東西,寫到最後一秒種。
在我跟外界的接觸裡頭,幾乎每一個接觸對我都是一個大大小小的撞擊跟碰撞,我在臺灣,當有人聽說我在寫1949的時候,臺灣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說,噢,你要寫外省老兵。我心裡想說,不是啊,不對啊。可是你講不清楚,無法解釋。當我不在臺灣,在香港,或者是見到大陸的朋友的時候,當他聽說龍應台要寫一九四九,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噢,你要寫建國六十年。(笑)。我畢竟還是一個臺灣長大的小孩,我一想:啊,建國六十年,我連想都沒想到這件事情。(笑)。所以這個紅跟藍,他的這個基礎真的是非常不一樣。但是這個兩邊的密集反應都讓我大吃一驚、嚇一跳,促使我真正的去想,那你到底在找什麼東西。
我的第一個發現是,如果您看了這本書的前面第一部,它完全是家族史。你會看到美君,就是我的母親,24歲的浙江淳安的年輕女孩、女郎,她在那一種兵荒馬亂、難民如潮水一樣從一艘又一艘的逃難船湧上了碼頭,然後大雨傾盆,她手裡抱著一個嬰兒,丈夫不知道去向,不知何去何從,連一個遮雨的棚子都沒有的那種境況之下。我確實是希望去好好的瞭解一下我的父親跟母親,那個一九四九年,顛沛流離到臺灣的這些人、這兩百萬人他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單純的,我就想把他們的歷史搞清楚。但是,我第一個發現是說:慢一點,這兩百萬人(其實沒有兩百萬人,120萬到150萬,我們姑且說是兩百萬人),嘩一下像洪水一樣來到了這個島。可是這個島在當時本身就有六百萬人,你可以看到現在,就是說任何一個國家有大量的移民進來的時候,當地的人都是非常恐慌的,有各種可怕的事情會發生。我現在回想那個時候,六百萬人本來安安靜靜住在這裡,然後你突然來兩百萬人,然後這兩百萬人告訴你說,我是你的統治者,對不起。那種撞擊會不大嗎?不可能,一定非常非常的巨大。更何況,這從天而降的兩百萬人,是剛剛跟日本這個國家打了八年的仗,生死相鬥。可是在地的那個六百萬人,在過去的五十年,已經過了三代人,是讀日本書,講日本話,而且是認為自己是日本人,而且是為日本這個國家以及它的軍隊去效勞的人,等於是兩邊的死敵。就是說那兩百萬從天而降的、潮水一樣湧進來的人不是普通的……。他們除了是難民之外,而且他們的語言你也聽不懂,而且他本來是你的敵國的人。這兩股人在1949年的時候,就這樣突然在碼頭上撞擊了,我怎麼可能只去瞭解我的父母也就是那兩百萬人想些什麼東西,而不去瞭解那在地的六百萬人心裡頭在想什麼事情?有這樣一個第一個發現和撞擊之後,才使得我為了瞭解一九四九,我必須往前推,走向一九四五,而更往前推要走到44,43,42,是這個原因。因此到後面這個書不是大家心裡所以為的那個一九四九的寫法。
如果現在回頭去看這本書的話,帶著一點文學的眼光去看,你就會發現說,這本書有三個地方都像一本書的開始。第一個地方是寫1945的上海,當日本戰敗以後,第七艦隊,44艘軍艦,進入黃埔港的那個大的鏡頭,那個很像一個電影的開場。我試過一個那樣的開場,後來想想說,不滿意。有第二個開場,是臺北市的街道圖,它就完全是中國地圖,從東北一直到西南,所以臺北人是每天走在一個兵棋推演圖上面的。走了多少年?走了六十年。那是第二個開場。以那個開場的結構呢,那個書稿,已經送到印刷廠去了,8月4號,已經排版排完了,到了8月8號的時候,我的臺北的好朋友們為我慶祝“出獄”,慶祝“出獄”的那個晚餐,大家七嘴八舌,一直在談論這本書。飯吃完以後,我想,大事不好,我去把那個書稿要回來,已經排好的版毀掉,重新來起。到最後重新來起,你現在看到的版,就是從家族史,從美君,從槐生,從家族史進入。那你要問我說,為什麼會有這麼巨大的改變?因為在第二版到第三版的中間,我又發現,我想要觸及的那些年輕人,他們竟然連“孫立人”三個字都不知道怎麼寫,當他們讀到“黃伯韜”將軍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們問我王百濤是共軍還是國軍。當講到徐蚌會戰的時候,他不知道是哪個徐,哪個蚌,或者哪個淮,哪個海。講到說上海1948年的通貨膨脹,那個法幣如何如何的時候,他會說:法幣,那個時候中國人為什麼要用法國錢?我猜想,不行,我可能要更溫柔的帶讀者進入,這本書有這樣一個過程。所以後來才有從家族史進入,從家族史進入後,我第二圈是我的同代人,這個同代人裡邊,包括小人物,也包括大人物。大人物裡頭譬如說,裡頭有馬英九,也有蕭萬長等。可是他們在裡頭,不是因為他們是大人物,而是因為他們只不過是我的同代人而已,就是說,我還活著,他也活著,同一個時代而已。然後再擴展從家族史到同代人到國族史,然後最後的那一圈,說幾個同心人,最後那一圈是世界史,看到德國跟蘇聯的關係,做一個……。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些的呢,是我做田野的這些過程,家族史的部分,剛才大家在影片裡頭已經看到一點點,有時候我在柏立基學院的寫作室裡頭工作到淩晨兩三點的時候,那個地方靜得有點可怕。所以到工作的後半段的時候,有人開始說,柏立基有沒有鬼故事,我說,我不要聽,你不要告訴我(笑)!我不管它有沒有喔。家族史的部分,大家已經有一點點感覺了。在柏立基學院,深夜裡一個人工作的時候,到六月之前,還可以聽到杜鵑叫,杜鵑叫起來,你沒有傷心的事,你也想哭。我常常有時候半夜裡會嚇到,自從開始寫這本書之後,我回屏東去看媽媽的時間都減少了,然後有時候會嚇一跳就是說,如果因為寫這本書忽略了給媽媽的時間,然後你書寫完了之後,媽媽如果不在的話,你是不是會後悔,你根本就做的這一件事情。所以,有這樣一個過程。
大江大海
做完電台節目,已經晚上八點,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演講會,七時半在港大舉行,馬上跳上的士,希望不會錯過最精彩的部份。星期五小周末,交通出奇暢順,過紅隧,只見一個碩大無比的電影廣告——《建國大業》,十月一日矚目獻禮。
看過內地網民的一個段子(笑話),問﹕《建國大業》是甚麼片種?答﹕災難片。笑中有哭,尖刻程度,遠遠超過段子的層次。網民指的災難,是諷刺所謂建國,過程本身就是一場災難,還是建國後,人禍引發的災劫,遠超天災。可能,網民指的都不是這些,而是《建國大業》裡的不少主要演員,無論是內地的還是香港的,都擁有外國護照,由「外國人」來「建國」,本身,就是一場災難。
《建國大業》,是勝利者寫的歷史,而《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向失敗者致敬的一部書。
偌大的陸佑堂,擠滿了聽眾,通道兩旁,站滿了龍應台的粉絲,講台上,也坐滿剛從學校趕來,仍然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多次出席龍應台讀者會,她驚人的叫座力,足令任何一個香港作家心生妒嫉。
講台上,藍紅相間,是新書的主色調,一邊,是《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封面,斗大的字寫著「向所有被時代踐踏、污辱、傷害的人致敬」。寫在扉頁上的點題,本來不是這樣的,原文是﹕「向所有失敗者致敬」。在最後一分鐘,龍應台衝入印刷廠,把點題改成現在模樣。龍應台說,這樣,更貼切。
講台另一邊,比人還要高的龍應台肖像。黑上衣,迷彩褲,石建築。頭微抬,英氣逼人,一貫睿智的眼神,直望那不見盡頭的歷史深處。二十年前的《野火集》,一個人,一支筆,挑戰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二十年後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同一個人,同樣的筆桿,龍應台的對手,是一個更強大更嚴酷的國家機器,一個更根深柢固的主流論述。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你無法一口氣看下去,太沉重了,胸口像壓著一塊千斤石頭。但你又不能不一口氣看下去,因為裡面有太多你渴望追尋的真相,有太多跟片面宣傳千差萬別的歷史。《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建國」六十年,矚目獻禮。
(吳志森 [email protected] ) [明報世紀版]
湊巧 SF幾年前在國際電影節看過的一齣台灣記錄片《山有多高》
http://www.pts.org.tw/~viewpoint/arch/90.12.21.htm
故事大綱 :
如果每個人對生命源頭最初的記憶,也算是鄉愁的話,那我的鄉愁又在哪裏?
跟著父親的鄉愁回到湖南,迎面而來的湘字,郤引不起我太大感覺,我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腦中浮現出青青的山林之路,這讓我想起了最初的童年記憶......。
本片是導演湯湘竹紀錄自己的孩子出生、成長、父親中風、返鄉等等...以抒情娓娓道來的微觀角度,追尋人生的記憶源頭,作為對自我生命定位的投射,並表現面臨生命交替的無奈與感懷。湯湘竹的前作《海有多深》結尾是超音波嬰兒圖像,象徵著主角新生命的開展,而本片開啟的嬰兒超音波圖像,對《山有多高》而言,卻是另一個生命議題的起始,也延續了導演對生命情境的檢視及對美好世界的嚮往。
不知湯爸跟龍老師的爸爸認識否,同是湘江老鄉, 也是那個時代巨輪流徙到福厭摩沙的。 不同的, 龍爸沒有回老家, 衡山火車站依舊響起汽笛聲, 只是, 回鄉的老人, 沒有槐生(註)。
http://blog.roodo.com/magulis/archives/683828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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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 : 井圓是Pau-dull 陳建年, 舊文有介紹
http://hk.myblog.yahoo.com/deer_siufa/article?mid=4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