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孝天從陣陣訝異中醒覺過來,說:「嫂子你好。」又向陸天順冷冰地說:「你的人,真不錯。」陸天順立刻被惹火了,卻又壓抑著道:「阿嫂回來了,那我們也不用爭論甚麼。」轉頭就向著尹小柔道:「阿嫂,我一向尊重你的,主持大局的非你莫屬。」
尹小柔坐了下來,葉孝天作著勢也給她倒了一杯茶,假惺惺的示好沒讓尹小柔放下戒心,她只道:「今天沒甚麼事幹就來一下,你們都知道我從來不喜歡摻和你們男人的事。」陸天順冷冷地遞上一個公文袋,說:「這是最近我們這邊的收支資料。」葉孝天亦恍然大悟,著手下也遞上一個黑色文件夾,道:「我們這邊的。」尹小柔瞄了瞄,心裡先沒好奇裡頭裝著甚麼,已暗暗為自己現在的身份既尷尬又興奮,弱勢多時,居然有一天誰都給她幾分薄面-雖然她深知這優越感不能維持多久。
尹小柔把兩邊的文件都接到手,卻沒打開,只一併遞予安俊達,道:「我遲些再看。」說罷喝了口茶,然後站了起來。葉孝天問:「這就走了?」陸天順也插話:「好歹也是大家姐,這麼早走叫兄弟們幹嘛才好?」嚴豪護花心切,連忙道:「她不舒服,所以……」「你有甚麼資格現在跟我說話?反骨的垃圾,要不是你窩囊在阿嫂身後,你看我會不會打到你殘廢?」陸天順無名火起說著。
「打到殘廢而已?」尹小柔用試探的口吻問道。陸天順看了她一眼,沒答話。「你最好知道自己身份。我告訴你,我忍你不是因為你有甚麼勢頭,面子是給龍哥的,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得寸進尺。」語畢也轉身對眾人開口:「這段日子辛苦了,尤其龍哥的喪事,我相信大家都落足力幫忙。我不需要大家刻意對我稱呼有甚麼改變,只需要做好本分;社團的事我從來少干涉,這位子我沒打算坐多久,只希望大家相安無事,有錢齊賺,就這麼簡單。」
「收到!」眾人齊聲應道。尹小柔露出滿意的笑容,起步離開,嚴豪和安俊達也緊隨其後。
葉孝天再給自己倒了杯茶,大聲有力地對眾人說:「大家聽到了吧?阿嫂要大家生生性性辦事,大家-」刻意把眼神移向陸天順道:「-就不要讓她費心了。」「是!」眾人異口同聲。
尹小柔急步爬了上車,一坐好馬上把高跟鞋脫了下來,抱怨道:「X!痛死我了,腳痠死了……」嚴豪忍俊不禁,咧嘴笑問:「你真有那麼不習慣穿高跟鞋啊?」尹小柔一副白眼:「你見我穿過多少次?」「好啦,親一下嘴就不痛了。」擠上了後座,嚴豪還沒坐好就用手指挑著尹小柔的下巴作勢要親,尹小柔給逗笑了,大力往他胸口打了兩下。
「喂,你們先等我走開了才打情罵俏啊。」安俊達對二人的纏綿實在看不過眼。嚴豪也怕安俊達因為當上電燈泡而不自在,於是也坐正了,但嘴裡仍不忘調侃:「我們當了周潤發鍾楚紅,你這張國榮還真小器的。」安俊達懶得再理會他,開了引擎便踏上油門把車駛走。
車內的氣氛開始嚴肅起來-說來也正常,畢竟剛在這麼高壓的場合裡演出如此膽大包天的演碼,心有餘悸亦理所當然。尹小柔問:「其實……我們這樣高調出現了,是否真能保證他們不再對我們下手?」嚴豪雖不想她擔憂下去,但也不想欺騙,只道:「短期內還可以,之後不敢保證。」「那我們還那麼囂張啊?唉……到底我們還要逃到何時?我真的累了……」嚴豪把手放在她肩上,暖暖的把她摟在懷中。安俊達笑道:「其實也挺好玩嘛,人生有多少機會能如此刺激在逃亡?生活太平淡就無謂了,要是給我經歷甚麼槍戰最後死掉,我也覺得死得挺有型的。」
嚴豪連忙接話:「你瘋了?好話不說,偏要說這些無謂話。」其實安俊達再荒唐的說話他也聽過,只是如今在尹小柔面前,真不想她徒添恐懼。不過尹小柔似乎沒有絲毫害怕,還撥開了嚴豪的手,興致勃勃的往前靠,抓著副駕駛座的椅背,問:「你進社團那麼久,還沒經歷過這些?」
「你也跟了龍爺兩年,也不見你對社團有多了解啊。」安俊達笑道。「先別說這個。那些劈友尋仇的場面,你不是應該見過很多次嗎?」「阿嫂,你該不知道龍爺勢力有多誇張。現在基本上我們的場子都穩穩妥妥的,很久沒有其他社團來搞事了,他們也知道惹火了龍爺有甚麼下場;既然沒人生事,我們也沒甚麼需要自己製造事端啊。」「你們自己呢?葉孝天和陸天順,鬧過不少吧?」「龍爺最討厭自己人打自己人,和平大愛嘛,他們也不好意思搞風搞雨,待見面互諷幾句就算了。」尹小柔不禁笑了出聲,說:「原來一早有劇本。」
飢腸轆轆,三人裝款也難抵肚內鼓聲作響,遂到了一家粉麵店醫醫肚。店內的食客該被尹小柔鮮紅亮眼的外套吸引著,心想何方神聖如此在小店內招搖,她倒沒怎理會,甫坐下已拿起餐牌細意端詳。
麵才吃到一半,背向門口的尹小柔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回頭一看,是個打扮斯文的少年。少年道:「小姐,不好意思,街口轉角那邊有個師奶跌倒了還扭傷腳,我們想扶她去對面街的跌打診所,但她硬不讓男人碰她,你能過來幫忙嗎?」尹小柔一聽甚感奇怪,不過心想香港地甚麼古怪人都有,幫幫忙也沒相干。嚴豪則凝視著這年輕人的眉頭眼額,如此老老實實的模樣,可真少見。
尹小柔跟著少年走出了街道轉角,嚴豪和安俊達繼續吃著嘴裡的滋味。不過正在低頭吃著時,安俊達愈想愈不妥,抬頭問:「你覺不覺得那小伙子樣子很面熟?」嚴豪吞了口湯,說:「路人樣子,一整街都是吧。」「不,想想他如果去掉頭髮的模樣。」嚴豪皺起眉頭細想,終想出了答案,瞪眼看著安俊達,二人異口同聲:「洛維。」
兩人馬上拋下筷子,拿起外套拔腿便跑,追到街口轉角時,果然看見剛才少年打扮的洛維將尹小柔推了上車,然後自己亦擠了上去,俐落完整地把尹小柔帶走。嚴豪跟安俊達立刻四目交投示意,欲往自己的座駕跑去,誰知麵店老闆突然從後抓住了他倆的胳膊,兇兇地說:「你們還沒付錢!」嚴豪馬上從口袋掏出一張一百元塞在他手中,就甩掉了他,拉著安俊達跑往車去。
「喂!還差十二塊!」老闆沒追回十二元正,就目送著私家車直走遠去。「唉,蝕了一碟油菜……」
安俊達踏盡油門,向著洛維的車駛往的方向奔馳而去,但對方已快得不見蹤影,安俊達即使駕得再快也不知道下個路口往哪邊去,眼見無法確定對方位置,也只能絕望地把車緩緩靠路邊停下。
安俊達不忿地眨了下眼,扭頭瞄瞄嚴豪,已看見他憂心忡忡的模樣。事實上除了擔心,嚴豪更自責沒有一早警覺到尹小柔大有可能遭遇危險,懊悔感湧上心頭,奈何在混亂之間竟然無能為力。安俊達深知這時候任何形式的安慰都無補於事,遂只拍拍他肩,道:「或者會聯絡我們的,別我們再找。」除了靜候消息,嚴豪也不知道能做甚麼了,何況身份的尷尬讓他們絕不能報警處理。
驚魂未定,尹小柔坐直在後座上不敢作聲,尤其左右兩邊都有人用槍對著她,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坐在副駕駛座的洛維脫去了假髮,搔了搔光滑的頭頂,拿起電話撥給葉孝天:「人到手了。」
安坐在酒樓,無視著陸天順的葉孝天微微一笑,對著話筒說:「很好,我吃完飯就過來。」
尹小柔被綁上手腳,扔到鐵皮屋裡的地上,人雖處於弱勢,眼神偏偏繼續滿載怒火敵視著洛維。洛維沒肯跟她有甚麼交流,只默然坐在摺椅上一聲不吭,正打算用手機上上網,四周訊號卻不聽話,只讓他沒趣。
半個小時以後,葉孝天到了,大搖大擺地走進鐵皮屋。一見尹小柔坐在地上相當脆弱的樣子,就不禁放肆地笑了起來,然後蹲下,定睛看著她說:「怎麼樣?當大家姐的感覺爽嗎?」教人訝異的是尹小柔倒沒有大呼小叫,大概是她也明白如何呼喊都不會喚得救星出現,反而招惹他們折磨自己。
尹小柔冷冷地說:「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想過跟你爭。」「你沒想跟我爭,可是你還是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說了讓你當,你自己拒絕。」「你一個女人憑甚麼說讓我?我葉孝天從小到大,要得到的東西都是自己爭取回來的,絕不等待亦不容許別人對我施捨,你奈我甚麼何?」葉孝天狂妄自負的說話似乎沒能嚇唬尹小柔,反讓她更生厭惡,惱恨地說:「沒想到我足足信了你兩年,到頭來最想解決我的人是你。」
「我對你好,一直是真心的,正如我從來尊重龍哥一樣。」葉孝天語重心長,續道:「不過你拿走了我的東西,就別想逃跑。」「那你想怎樣?」尹小柔斬釘截鐵地問。葉孝天呼了口氣,說:「本來想直接幹掉你就算的,不過現在忽然覺得可以留你玩玩。」
尹小柔冷漠地別過臉:「你休想碰我。」葉孝天一手挑起她堅貞的下巴,自負地說:「碰不碰你,不是你決定的。不過你放心,我還沒有甚麼興趣碰你,龍哥擁有過你,陸天順搞過你,你跟那無謂的小伙子大概也有過一腿,你這幾手貨,還不是我杯茶。」這無情的羞辱本該沒甚麼殺傷力,還應該值得慶幸,可是這話卻狠狠的正中尹小柔的痛處:對啊,我這爛女人,本來就沒甚麼價值。她羞愧又忿恨的低下頭,淚水一忍不住就滾滾落下。
「哎唷……」葉孝天伸出手,拇指抹去她臉上豆大的眼淚,說:「我不喜歡女人哭的,哭起來不好看。」尹小柔馬上瞪眼怒視,但葉孝天沒退縮,僅留下一句:「你有權倔強,不過這維持不了多久。」然後轉身離開,關上鐵門,留下無助的一個她留在空空如也的房間。
「你們對她怎樣都可以,就別弄斷手手腳腳,要殺她時我會親自回來下手。」葉孝天冷笑一聲,移步離開。社團阿嫂保留全屍,這是他留給鄒尚龍和社團的僅有尊重。
嚴豪這幾天一直茶飯不思,坐立難安,多想對方是個求財的綁匪,他還可以籌錢了事,但葉孝天所要的根本就是尹小柔的命,而現在她的生死更無從知曉,只教他直踹雙腳卻苦思不得解救。
這夜,看夠兄弟自責又焦急的安俊達,買了十多瓶啤酒回住處,一把放在茶几上。「幹甚麼?」嚴豪問。安俊達在他旁邊坐下來,說:「喝兩杯。」嚴豪勉強苦笑:「這量,真的兩杯?」「你醉也醉在這,要吐有廁所,有牢騷可以向我發,在這裡沒有事情比喝酒更適合的了。」嚴豪點點頭,接過安俊達遞上的啤酒。
「其實你喜歡她甚麼?」安俊達一直好奇著嚴豪和尹小柔之間的關係和經歷,只因沒想過尹小柔的愛人離去不久,她就完完全全地依靠在另一個男人身上,還仿似愛得難捨難離,尤其剛把他倆接回來的那數天,二人的纏綿可真教人既羨慕又妒忌。就趁嚴豪有點酒意泛起,這回可以問個夠。
嚴豪丟下了第二個空瓶,開了新瓶喝了兩口,說:「她美啊……真的好美。」安俊達瞇起眼睛說:「不會是這個原因,你不是個單看樣子的人。」「你不懂,她就是有那股懾人的魅力,尤其那眼神……真的會令人神魂顛倒。」安俊達聽著只覺肉麻,事實上嚴豪本來是個木訥的人,但不知怎的,自從泡上尹小柔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變得輕佻頑皮,滑膩的嘴巴多不饒人,如今說出如此肉麻的話,更讓安俊達對愛情又有新的解讀。「所以眼神好看就愛得這樣深了?你們好像不是相識很久吧?」嚴豪把第三瓶啤酒又喝完了,拿了新的一瓶,說:「用時間計算從來不準,感覺才最靠譜。」
安俊達灌了幾口,說:「對,感覺。」這屋子的舊女主人,也曾是個憑感覺與他共度無數時辰的女生。「其實呢-」嚴豪問:「-你有沒有後悔那一天去找我們?」「為甚麼後悔?」「自那天起,你就跟我們一樣在為自己的命逃來逃去。」「我不是說了嗎?這刺激,人生不可多得呢。」
嚴豪沉默下來,安俊達則繼續說話:「要後悔,不如後悔認識了你這個值得我拼了命的兄弟。」生活都是冷冰的,眼前這好手足的說話很是暖心,嚴豪不禁咧嘴而笑,借著酒意笑得張狂,笑得頭也後仰,笑得眼淚也不自覺地從眼角落下,笑著直至哭了。嚴豪未曾試過因為傷心而哭,但對於自責的愧疚,他絕對有哭的理由:沒營救弱不襟風的情人,也無心插柳地拖累了這樂觀真誠的兄弟。
第四、第五瓶下肚,酒精的承受程度似是到了頂點,嚴豪靜靜在梳化上睡著了,還放肆地把頭枕在安俊達的大腿上,呼著鼾聲做幾個空白的夢。安俊達看著嚴豪此刻最是無邪的面容,就想起當初二人共同加入社團的畫面-每每想起都會後悔走上了這條不歸路,可是亦總是慶幸身邊有如此一個聰明老實的戰友。
年月沖刷歷史,痕跡都留在斑駁的記憶裡,在睡夢中偶爾記起,也在喧鬧中悄然自動更新存檔。軟弱的人翻閱過去,或者也會承受不了歷史的震盪。
倔強多天,除了那滴在葉孝天面前不爭氣的眼淚,尹小柔沒有再哭過,儘管這幽閉的空間已給她許多心理上的煎熬。她唯一跟外界有丁點聯繫的方法,就是從高處那一扇小窗口眼見日光明暗,辨清日夜,又重回思考人生最後幾天的步驟。這一刻,好想嚴豪,可是最想的也不是他,是媽媽跟妹妹。
尹小柔愛上一個男人,可以投入得完全忘記自己,但唯獨不能忘的,就是家中那兩位最愛,所以到了生命的盡頭,每每昏睡之前的一刻,都會浮現她們的臉。多想媽媽對她再次惡言相向,然後妹妹好心的把她拉走,這拉拉扯扯的過程已在這兩年多成為生活習慣;難得那一天帶著嚴豪歸去,就忽爾改善了關係,卻又遭逢這無謂的劫數,甚至威脅著她的生命,心即使不甘亦無從申訴。或者命運,打從她認識鄒尚龍那天起已開始改寫,而當下已快到終章。
眼睛再次泛淚,尹小柔軟弱地瑟縮一角,抽泣起來。房間的鐵門開了,人影漸漸步近尹小柔,她抬頭一看,卻見洛維同情的面容。
「要殺我了嗎?」尹小柔淡然問道。「還沒。」洛維的語調相當冷冰。「要殺就快一點,我妝已經融了,面油多到崩潰,頭髮又臭,你好歹也讓我有點尊嚴地死吧。」尹小柔對生存已感到絕望。「殺不殺你,不是我決定的。」洛維只這樣回答,尹小柔也無話可說了,但有樣東西很難不問:「那你進來幹嘛?」「看看你怎樣。」「看了又怎樣?你又不是放我出去。」
「現在你肯定跑不掉,一吵醒外面那把風的人,你必死無疑。明天他會出去買飯回來,到時我才放你走。」尹小柔一聽這句,馬上精神起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真的?」「騙你也不好玩。」「為甚麼要幫我?」她很真心地問這問題。洛維微微一笑,說:「純粹覺得你很可憐。」尹小柔並不滿意這答案:「你要是真為這個原因,早幾天已經找機會放我走了。」「前幾天對你沒甚麼感覺,今天開始覺得你夠跩夠倔,命不該絕。」「好吧臭小子,我接受這答案。」尹小柔頓時釋然,逃脫有望了。
Facebook 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aboywitheyes
Tumblr Blog:http://redwhiteblueboy.tumbl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