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中,一本失而復得,又再次放手的挪威的森林⋯。 導演林書宇的 一個人的旅程。 ------------
挪威的森林。
--------
也許可以說,我是從「挪威的森林」認識了死亡。 十多年前,在我哥離世後,我帶著「挪威的森林」從台北一路行到台東。這本書是我哥介紹我看的,我不知道一路上翻著這書,有多少程度讓我慢慢接受了他已經離開的事實。
妻子的告別式後,我望著她的書架,光是北海道的旅遊書就有好幾本。即使我之前的電影作品讓我們有機會前往各地旅行,北海道是一直說著想去,卻從未前往的地方。於是,我買了一張前往北海道的機票。
在北海道轉折往返於各城市間的電車上,我翻著她那本「挪威的森林」。是再一次看這本書的時候嗎?我想。卻總是看不到幾頁,就在矛盾掙扎中停住。原本以為這是一趟面對的旅程,到頭來也許仍是逃避。書的扉頁,有她的藏書章。
停了幾天小樽後,我攤開地圖,隨機選了映入眼前的地名「函館」,又繼續無意識的電車之旅。直到從札幌轉車前往函館的列車上,習慣性地想從背包裡拿出「挪威的森林」時,才驚覺書竟然不見了。窗外快速移動的風景讓人懊惱且驚慌,怎會弄丟這麼重要的書呢?是忘在從小樽前往札幌的車上嗎?還是妻子不希望我繼續看下去,或者那本書想要留在北海道?種種的想像在心中迴盪著。
不甘結束在這樣的愚蠢上,翻出車票票根,不會日文的我向列車長用英文試圖解釋著可能被忘在車上的書,許久後才想起那時我甚至氣急敗壞的講著中文。上前關心的熱心乘客,同樣失效的語言。
「明天之後你可以到札幌車站的失物招領區試試運氣。」列車長拿起對講機說著我不懂的日文後,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即使忐忑不安,我繼續一個人的旅行,從函館再到富良野。旅遊淡季的街頭很少遇見人,加上不會日文,幾天不曾開口說話,也幾乎忘了自己的聲音。
回到札幌車站的那天,我直奔失物招領區。妻子的書果然在那兒等我。失而復得,又感動於日本鐵道系統的專業服務,我帶著「挪威的森林」激動地、開心的離去。
--------
從富良野的鄉下回到札幌,都市擁擠的人潮、四周壓迫的高樓,走到哪裡都不自在,我翻開地圖,往看上去一片綠地的北海道大學前進,在綠意盎然的校園裡找了個樹蔭坐下。
直到校園的課鐘響起,我停下手中的書,看著眼前魚貫走出的大學生,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棟大樓是北海道大學的圖書館。不知哪來的強烈念頭,我走進圖書館,開始和看似大學生的櫃檯小姐交談。還好大學生都會一些英文。
「我想把這本書捐給你們圖書館……這是你們日本作家的暢銷書的中譯本。」
櫃檯小姐面露難色的請我稍等,走進辦公室,不多久,走出一個看似資深的管理員。我再次解釋我的來意,他禮貌的拒絕了,「我們沒有接受這種捐贈」。
「我沒法說清楚,但這本書是我妻子的,我覺得它需要留在這裡,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希望你們可以收下它。」我堅持著,我一定得完成這個任務。
不知道他是真聽懂還是被我的誠懇動搖,他拿起電話,從他講話的樣子應該是某個可以決定的人。管理員掛了電話後在電腦前查詢資料,然後再次帶著歉意的說「我們館內已經有「挪威的森林」的中譯本了」。
心涼了一半,我沒禮貌的湊過去看他的電腦螢幕,螢幕上的資料看來,還有機會。
「那是大陸版,是簡體字,我手上的這個是繁體,這才是中文原始的樣貌。」 他看著我,把書接去翻了翻。一旁的工讀生給了我一個微笑,像是跟我說,應該沒問題了喔。管理員想了想,終於雙手拿著書,客氣地說「那我們就收下了」,接著解釋這裡是總圖書館,他會把這本書收藏在北圖書館。 我誠心的道謝,然後問北圖書館怎麼走。
走在校園的綠色隧道,午後的陽光特別燦爛,我發現我在微笑。我開始想,這麼做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她?是要為了證明我有來完成這趟旅程嗎?想要留下個痕跡嗎?還是我想要有個什麼證明,妻子也跟我一起來過? 或著,不是來過,而是,在這個世界上,她存在過…
來到北海道大學的北圖書館,一棟不起眼的小建築,妻子的書應該會喜歡這裡吧。 我心想,真好,那本書會永遠待在這了。 失而復得,然後再放手。 差不多了,我覺得我可以回家了。
-------
如果你看到這篇故事,然後哪天你在北海道札幌時,歡迎到北海道大學走走,然後有時間的話,到他們的北圖書館,翻一翻那本「挪威的森林」。
我總還是會掛心,它在那裡,會有一點寂寞。
林書宇 轉自:百日告別 臉書 201508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