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称 20
在北美大陆的纷争平息——平息一词或许不够准确,马修在信中写到为了争夺俄亥俄河西北领地的控制权,分别由大不列颠和美国支持的原住民部落正进行战争——确定柯克兰已回到伦敦,克里米亚也已归俄罗斯管辖后,伊万前往魁北克亲自确认了马修的状态,马修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过他信中提到的那只松鼠并不在他的肩膀上,取而代之,他怀里抱着只白色的熊崽。
“我原本是打算和那只松鼠建立联系的,可在我尝试前某个仆人发现了它并把它赶走了。”马修解释道,“这是我在森林里发现的,”他举了举怀里的熊崽,“我发现它时它正躲在灌木丛中,我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它的母亲,我猜它的母亲遭遇了意外,要么就是它的母亲抛弃了它,所以我把它带回来并与它建立了联系。”
伊万弯腰看着马修怀里的熊崽,“森林?这么说您不是在最北边的冻原上发现它的?”
“是的,这就是我猜它也许被它的母亲抛弃的缘故,有时身为母亲的动物会抛弃那些异常或太过虚弱的孩子不是吗?”
“我能摸摸您吗?”伊万问马修怀里的熊崽,他望向马修,示意马修通过连接向熊崽转达他的问题。
马修沉默数秒后说:“它不介意您触碰它,”他笑了笑,“它说您嗅起来和我相似又略有不同,没有那种使它放松的安全感,这让它感到疑惑。”
“因为它是您领地上的动物,所以它下意识会亲近您。”伊万说着,温柔的掰开熊崽的嘴观察熊崽的牙齿,又端详熊崽的颅骨、四爪、眼睛和毛发类型,“这不是北极熊。”伊万看着熊崽红色的虹膜判断道,“有些像仅在北美大陆上生活的那种黑熊,它应该是稀有的白化种,有这种异变的幼崽在野外通常无法长时间存活。”他挠了挠熊崽的额头和胸口,熊崽舒服的眯起双眼,昏昏欲睡的倒在马修怀中。
“我得谢谢您。”马修突然说,见伊万不解的看向他,他露出个羞赧的微笑,“我把它带回家时人们都吓坏了,‘您怎么能在屋子里养一头熊呢?’”马修用英语惊叫一句,大约是在模仿看见熊崽的人们说的话,“若是过去,我根本不敢把它带回家,更别提在人们反对我养它的主意并向总督求助时坚持我的决定。”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抵着熊崽的右腮轻揉,“尽管现在人们仍时不时质疑我,但终归他们会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把我当作孩子替我作决定并管教我。我很感激您愿意对我说这些,无论是传授我控制体内那股非科学的力量的方法、告诉我该如何增加我的意见对魁北克省长以及北美总督的影响力,还是引导我认清我是北美西北部土地的意识体而非法兰西王国或大不列颠王国中的一个普通臣民,柯克兰先生从未教导我,根据我与阿尔的闲聊和对阿尔的了解来看也许柯克兰先生也未教导过阿尔这方面的知识。而弗朗西斯虽然也很有耐心,但……”马修迟疑地说:“我不太清楚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有时我感觉他依旧把我当作小孩子,您则不一样,您……就好像您能看见、并只看见我而非附加在我身上的其它身份一般……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您的话并不奇怪,”伊万安抚马修道,“这种区别应该是由于我与弗朗西斯使用了不同的意识体间相处模式导致的,您有兴趣的话,可以询问弗朗西斯,因为若由我来讲述会变得像我们背着弗朗西斯偷偷议论他的闲话。”
相较状态不错的俄罗斯和大不列颠属北美殖民地,法兰西却似乎快被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压垮了。弗朗西斯在寄给伊万的信中抱怨糟糕的国内经济状况导致他不再如过去那样英俊漂亮,“若我们初遇时我的容貌如现在这样,你一定不会对我产生兴趣的,”他悲观地写到,“谁会对一个苍白消瘦、头发像晒干的稻草一样的男人感兴趣呢?我的国王的确在努力解决他的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可他不够聪明也不够果断……有时我体内会涌出股我难以形容的感觉,万尼亚,那既像愤怒,又像迷茫,像千千万万受贫穷折磨的子民在你耳边哀叹,这些女人和男人、孩子和老人的痛苦聚集在一起钻入我体内,让我变得时而易怒,时而神智昏蒙,我对此有不太好的预感……”
如弗朗西斯预感的那样,巴黎的居民突然发起一场暴动,而这种暴力行动很快席卷了整个法兰西,伊万收到消息说以法兰西平民为首的人们组建了一个名为国民制宪议会的政府机构并发表了一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其后又废除了贵族和神职人员拥有的各类特权。伊万担忧弗朗西斯的安全,他听说不少贵族的庄园被袭击攻占——一部分贵族因此丧命,而剩下的许多贵族逃往邻国欲躲开这场不知会持续多久、也不知结局如何的暴乱——可由于混乱的局势法兰西境内的邮寄服务几乎完全中断,伊万回想自己每次见弗朗西斯时对方的着装以及他拜访巴黎时住的庄园的房屋样式,认为弗朗西斯的不动产多半逃不过那些愤怒的法国平民的袭击。
伊万不担心弗朗西斯的财产损失,就算弗朗西斯名下的所有庄园、房屋和农场皆被暴动的人们劫掠焚烧,弗朗西斯也绝不可能变得无屋可住或失去维持基本生活的收入来源,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会任由己国的政权化身沦落到那样的境地。他担心的是那些因低阶层而不知弗朗西斯身份的人们会折磨并杀掉弗朗西斯,而意识体肉体的愈合速度会吓坏那些人,导致他们因恐惧做出更过分的举动,例如把弗朗西斯当作和恶魔交易过的巫师再把弗朗西斯绑在火刑架上焚烧,或把弗朗西斯绑在石头上沉河等,这类慢速死亡的方式很糟糕,因为意识体的愈合能力会让弗朗西斯的肉体在被焚烧的同时开始修复,在肺部充满水的情况下反复死去又复活;斩首、绞刑等略好一点儿,弗朗西斯会极快的失去意识,但其后人们会发现那具无头尸体的脖颈处一点点长出脑袋,或脖颈折断的尸体的胸膛突然再次开始起伏,于是被吓坏的人们会尝试焚烧、埋入棺材里等彻底杀掉那具躯壳的方式。伊万祈祷暴乱时弗朗西斯留在凡尔赛,而非恰巧为了躲避那种‘不堪重负的被人观赏的生活’呆在巴黎等地。
所幸两个月后法兰西传来警卫队迎接国王和皇室回到巴黎的消息,不久后伊万也收到了弗朗西斯报平安的信,法兰西的内乱看似已平息,然而两年后的夏季,有传言说法兰西国王曾逃离巴黎,随后在瓦雷讷市被捉住并被送回巴黎。整个欧洲的皇室皆对法兰西的近况感到震惊和忧虑,害怕这种平民对皇室的反抗性暴动会传染进自己的国家威胁到皇室的统治和地位,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更是在一年前颁布法令要求所有身在法兰西境内的俄罗斯人回国并向法兰西流亡贵族提供两百万卢布的贷款以助他们组建一支维护皇室和贵族利益的、反对革命的雇佣军。同时伊万听说奥地利和普鲁士计划着向法兰西派遣军队以拯救法国王室,没等两国拿出切实可行的计划法兰西就首先向奥地利宣战并入侵奥属尼德兰。
几个月后,一批暴民忽然闯入路易十六在巴黎的住所杜乐丽宫,作为回应,不伦瑞克的军队进入法兰西境内并围攻了一个名为隆维的城市,数日后暴民们攻占了几所监狱并屠杀了被关押在监狱中的神职人员、保皇派等犯人。尽管不伦瑞克企图用入侵来恐吓巴黎的叛乱分子放弃伤害法国王室,可由于叛乱分子的军备良好,使不伦瑞克的军队无法快速取胜并推进战线,故普鲁士在冬季来临前撤回了军队。这一举动被法兰西的暴民当作胜利,他们废除了君主制,成立了法兰西共和国,于当年冬季审判了路易十六并判处他与他的妻子死刑,除此之外,传言有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在路易十六被执行死刑后也被人们架上了断头台。
伊万轻易推测出那名所谓的‘不明身份’的男子就是弗朗西斯,因自八九年那场暴乱后,弗朗西斯就一直同路易十六及他的妻儿住在一起,而这条传言是伊万收到的有关弗朗西斯近况的唯一一条消息。自从杜乐丽宫被叛乱分子劫掠后,伊万寄给弗朗西斯的信再未得到回应,伊万猜也许是监视并保护着法国王室及化身的国民制宪议会为避免国王成为国外反议会势力的内应而禁止他们与外界通信,伊万只能安慰自己并在信中安慰同样担忧弗朗西斯的马修说就外界获取的信息来看,至少在那两场死刑后仅有一具无头尸体被运送至附近的公墓中。
作为对处死路易十六的回应,大不列颠王国驱逐了法兰西驻英大使,并与俄罗斯帝国签署了一项合作封闭法兰西海岸、防止法兰西与中立国进行贸易的合约,西班牙帝国和葡萄牙帝国也加入了反对法兰西现任政府、恢复帝制的联盟中。联军最初取得了一系列胜利,但很快法兰西共和国平息了国内西部和南部的动乱,随后集中兵力将入侵的联军赶出法兰西境内。
波兰-立陶宛联邦趁着邻国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注意力皆被法兰西和奥斯曼占据而借机通过了一部建立君主立宪制的新宪法。在法兰西共和国赶走联军的翌年,一名曾参加美国独立战争的立陶宛贵族突然率领人群袭击了驻扎在普乌图斯克城内的俄罗斯军队并劫掠了军队的军备和财物,这支叛军仅取得一次对战略无较大影响的战役的胜利后很快被俄罗斯和普鲁士的军队镇压,其后三国经会议后决定解散波兰-立陶宛联邦并瓜分其领土。波兰的化身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到底归属于普鲁士还是奥地利有待商榷,立陶宛的化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则因俄罗斯分得立陶宛的全部领土而确定成为俄罗斯的附属。
就伊万而言,他仍清楚的记得立陶宛对俄罗斯做过的那些事,,也清楚的记得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但随着波兰-立陶宛联邦日渐衰弱,曾经在他心中翻腾的、针对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和自己的远亲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的愤怒、憎恨和厌恶一点点消失,或者说那不能被称为消失,只是伊万认为他们不再有能力威胁到他,他的目光也不再有必要投注在他们身上而应该看向和现今俄罗斯帝国实力匹配的国家,诸如法兰西共和国或大不列颠王国等。伊万让出席三国会议的俄罗斯代表向罗利纳提斯——考虑到对方即将成为自己的附属,伊万认为他应该改称罗利纳提斯的名字托里斯——转达他的命令:托里斯将获得和立窝尼亚的意识体爱德华·冯·伯克相同的待遇,他被允许居住在自己的领土上,省政府会向他发放年薪并向他分配一栋在主要省份城市里的住宅、几个田庄及附带的农奴。
为了庆祝娜塔莉亚的领土终于全部归于俄罗斯治下,伊万带着姐妹去近郊度一个为期数日的小假,可伊万刚回到圣彼得堡,侍从就递交了一封来自托里斯的信,伊万一面猜测托里斯来信的动机一面拆开信封,读完第一遍后又皱着眉读了第二遍。
“怎么了,哥哥?”娜塔莉亚疑惑地问。
伊万将信合上,“还记得那名新加入俄罗斯帝国的同族吗?这是他的信,”伊万晃了晃手里的信,“他申请搬至圣彼得堡,不仅如此,他希望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他说着转头看向奥利加,“奥利娅,我想私下和你谈谈。”
娜塔莉亚为这句不算委婉的驱赶嘟起嘴,她闷闷不乐地瞅了眼伊万后大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待娜塔莉亚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后,伊万问:“卢卡谢维奇习惯与附属们同居吗?”
奥利加不解地瞥了伊万一眼,“你把娜塔申卡赶走就为了问这个?”她伸手示意伊万把信递给她,扫视一遍后说:“卢卡谢维奇要求我与他同住,因为他经常需要我向外国使者套取情报或在必要时成为他的女伴一同赴宴。至于罗利纳提斯,他在华沙有自己的住宅,偶尔卢卡谢维奇会允许他回他的领土看看他的子民。”奥利加顿了顿问道:“你该不会是为了避免娜塔申卡听见‘卢卡谢维奇要求我靠着调情和性爱手段窃取情报’这种话才赶走她的吧?虽然她一直维持着小女孩儿的外貌,可她并不是真正的幼童。”
“我不是为了娜塔申卡,奥利娅。”伊万叹了口气,“我把娜塔申卡赶走的缘故是由于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让她得知你曾遭遇过那些。”
“‘那些’,”奥利加重复伊万的用词,“你谈论它的方式像是你以其为耻。”
“我的确以其为耻,但我不以你为耻,奥利娅,我感到羞耻的是我们竟把同族当作获取情报的手段、发泄性欲的工具或彰显权力的象征。若聚焦到具体的个体身上,那么我也以过去那个弱小的、被强奸的自己为耻,因为我的子民和东正教就是那样教导我的。”伊万望着奥利加认真地说,“我告诉过娜塔申卡我在蒙古的统治下过着怎样的生活,但这告知只是我的决定,我不会因此理所应当的认为你也愿意让她知道你的过去并代替你做决定。”
“万涅奇卡,”奥利加摇着头轻声唤道,“总有一天你会因这种与众人不同的思考方式吃苦头的,我觉得若你认为曾被当作交际花使用的我令你蒙羞没准儿会更好些。”
“别为我担心,我从未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不是吗?”见奥利加挑眉,伊万抿唇自我辩解说:“好吧,我做过一些,例如偷偷养育娜塔申卡,和——”伊万差点儿顺口坦白他私下和马修结交并帮助马修和弗朗西斯进行联络的事,所幸在最后一秒他及时改口说:“——弗朗西斯维持交好的私人交情等,但这些事没给俄罗斯带来任何负面影响。况且目前看来我的做法正确且卓有成效,”他微笑着靠近奥利加,“现在你关心我,也关心娜塔申卡,你早已不知不觉把我们当作你的家人,用人类同亲人相处的模式与我们相处。”
“我承认在这方面你的观点是对的,摆脱权力等级压制的相处模式更轻松也更愉悦,可你想好该怎么对待罗利纳提斯了吗?”
“鉴于他已经是俄罗斯的一员,我想往后我们能用他的名字来称呼他。而他的请求……”伊万皱起眉,“在我接你回俄罗斯那次,当时我还未向外界暴露娜塔申卡的存在,托里斯曾打探是否有本应归属他和卢卡谢维奇养育的意识体被我‘偷走’,”他说着抬手比划出单引号,“当然,他的试探是正当且有充足理由的,可从他的语气和神态来看,我总觉得他对娜塔申卡、或者说那名本该移交给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新生儿充满执念。说实话,我不怎么愿意让他搬到圣彼得堡居住,更别提住进我们家里,让他近距离接触娜塔申卡……”
“你才说不会代替我做决定,现在却想替娜塔申卡做决定吗?”奥利加向伊万投来揶揄的眼神。
“这与她无关——”伊万反驳道,他同奥利加对视数秒,挫败的转头说:“好吧,我会询问她的。”
在向娜塔莉亚讲述接回奥利加时发生的事后——伊万不敢保证自己的讲述公正客观,至少他的语气肯定受了他情绪的影响——娜塔莉亚不明白伊万有何可担忧的,“他能对我做什么呢?如果他真如你所说那样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执念,或许允许他来到圣彼得堡随时掌控他的动向比让他留在他的领土上更好。不过等他到了圣彼得堡,你能把他安排在离我们最远的房间里吗?”娜塔莉亚要求道。
于是伊万同意的托里斯的请求,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托里斯启程后,立窝尼亚的意识体爱德华突然也申请搬来圣彼得堡与她们姐兄妹三人同居。“同意立陶宛的化身与我同住并不意味着我更重视他或对他比对您更亲密,”伊万在回信中写道,“因此您不必改变您的居住习惯。若您仍想拜访我和我的姐妹或欲长期在圣彼得堡居住,我们会为您保留一间客房,也能帮您筛选市内正出售的住宅……”
伊万将托里斯和爱德华的客房安排在一起,两人共享一个客厅,但有各自的书房和洗漱间。无论是托里斯还是爱德华都表现得礼貌且小心谨慎,他们恪守意识体间的潜在等级制度,在与伊万对话时保持较低的音量并使用简洁的词句答话,称呼伊万为“冕下”,自始自终垂眼不敢同伊万对视。娜塔莉亚很快对两人无聊的表现失去兴趣离开房间,留下奥利加和伊万同新房客们寒暄,伊万同娜塔莉亚一样不喜欢这般生疏的交际,但他无法如当年对奥利加直言那般告诉托里斯和爱德华抛弃那套等级制度。同时,尽管托里斯的礼仪挑不出什么差错,可或许是心理作用,伊万总觉得托里斯一直在偷偷用余光窥视娜塔莉亚,当娜塔莉亚离开后托里斯似乎变得有些失落,故当托里斯和爱德华回各自房间整理行李后,伊万顶着奥利加不赞同的眼神唤来管家命管家留意托里斯的举动,“若他对娜塔申卡作出不恰当的行为,你应当立刻制止他并向我报告。”伊万叮嘱道。
在赶走入侵者后,法兰西共和国的军队开始主动发起进攻,他们联合尼德兰七省联合共和国国内的叛乱势力驱逐了联省共和国威廉五世并成立了傀儡政府巴达维亚共和国。这一胜利极大的打击了反法同盟的士气,普鲁士和西班牙分别与法兰西签署了和平条约,同时法军在同奥地利、撒丁岛联军位于洛阿诺的战役中也取得胜利,法军的势头令大不列颠和俄罗斯无比警惕,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要求军方建立一支六万人的军队为远征法兰西作准备。
随着法兰西国内局势稳定,伊万和弗朗西斯再次恢复通信,但弗朗西斯在信中甚少谈论时事或他的健康状况,反而写了些夸奖法兰西现任政府、夸耀他的军队实力强大的语句并劝说伊万应该正视近年才出现的、区别于贵族和农奴之外的新阶层的力量。伊万由此推断弗朗西斯虽能与外界通信,可通信内容仍受到监视,且很有可能弗朗西斯的身体没有恢复巅峰状态,因他确信弗朗西斯不会用如此直白的、不留交流余地的方式同他谈论社会变革,同时根据弗朗西斯的习惯,一封信里至少会涉及调情、想念同伊万之间的性爱的暗示以及对自己容貌魅力的自夸。
尽管这封奉承法兰西现任政府的信暗示了弗朗西斯受监视的处境,可这也证明了弗朗西斯不但恢复活力到能进行日常生活的程度——这封信中的拉丁字母终于摆脱了虚弱无力的人特有的颤抖字迹,变回过去光滑连贯的模样——他的身份和地位也获得了新政府的承认。在确定弗朗西斯安好后,伊万短暂将这位密友抛之脑后专注于俄罗斯国内的境况。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的身体状态愈发糟糕,夏季后她不得不让她的长子保罗•彼得诺维奇接管大部分政务,而由于持不同政见与不同外交态度,在奥地利在和法兰西的交战中陷入困境后,保罗•彼得诺维奇拒绝向盟友提供帮助派出那支已做好准备的军队并退出反法联盟。
在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逝世后,保罗•彼得诺维奇立刻下令搬迁彼得•费奥多罗维奇的遗体将其与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合葬,并在几月后颁布了新的王位继承法以确保在地位匹配的婚姻中出生的男嗣才有资格继承王位。伊万明白活在世上的人对死去的人做任何事都无法影响逝者本身,可他依旧情不自禁同情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如果您坚持推动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为您的继承人的话,’伊万想,‘至少在死后您不必和一名您瞧不起的男人埋在一起。’
随着法兰西的势力不断扩大,欧洲的帝制大国组建了第二次反法联盟。保罗•彼得诺维奇派出两支远征军,试图帮助大不列颠摧毁联省共和国政权以恢复威廉五世的统治,并与奥地利联合解放被法兰西占领的瑞士。对俄罗斯来说这两场远征皆失败了,除了疲惫的军队和耗损的物资外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不过俄罗斯仍取得了一些胜利,他们和奥斯曼联手解放了克基拉岛、凯法利尼亚岛等岛屿,俄奥联军也成功将法兰西赶出了意大利北部。
由于害怕国内发生与法国类似的暴乱,保罗•彼得诺维奇采取一系列措施,例如关闭国内所有私人印刷厂、禁止进口外国书籍等以防威胁帝制的思潮传入俄罗斯。虽然反对法兰西政府的思想主张,但由于大不列颠试图将整个世界的海上贸易掌握在自己手中,欧洲的海军强国们提出建立一支联合舰队的构想,在大不列颠占领了极具战略意义的马耳他岛后,作为马耳他骑士团主人的保罗•彼得诺维奇认定这是大不列颠针对他的挑衅和羞辱,他宣布所有俄罗斯港口禁止大不列颠的商船,国内停止售卖大不列颠的商品。
数日后保罗•彼得诺维奇联合普鲁士、瑞典和丹麦签署了《武装中立》公约,并同法兰西共和国的实际掌权人拿破仑·波拿巴建立军事联盟,计划着联手夺取英属印度以削弱大不列颠的整体国力,不过这一计划因保罗•彼得诺维奇被暗杀而终止,大部分贵族以近乎肯定的态度猜测这次暗杀是由大不列颠扶持的,目的是避免与俄罗斯就马耳他岛的问题开战,而这场暗杀得到了保罗•彼得诺维奇的长子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的默许,伊万也是知情人之一,不过因他从不插手国内的政权交替或政权变更,他没有警告保罗•彼得诺维奇。
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的继位带来了与法兰西之间的和平,与大不列颠的外交也恢复正常。在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继位前,伊万就听说这名未来的帝国统治者对诞生于法兰西的新思潮非常感兴趣,身边围绕着几名对法国革命同样感兴趣、甚至加入过雅各宾俱乐部的年轻贵族,这使伊万担心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会如他的父亲那般在手握权势后立刻着手一系列不切实际的、超出俄罗斯人民接受程度也不受欢迎的改革,所幸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比保罗•彼得诺维奇更有耐心,也比保罗•彼得诺维奇更加注重臣民对改革的反应。
在欧洲大陆上的战争告一段落后,弗朗西斯的信件逐渐变回过去的风格,伊万收到了他对已改制数次的政府迟来的抱怨,例如国民公会统治时期由于在短时间内处死了太多的所谓的‘叛国者’,他的面色一直维持苍白,仿佛他体内的血都随着死去的人们一同流尽了一般,随信还寄来厚厚一叠裸体素描,画中的角色全是弗朗西斯自己和他记忆中的伊万。伊万很难在端详那些素描时做到不脸红,他盯着纸面上紧闭双眼仰头露出颈间伤口的自己,勉强在回信中以平静的语气称赞弗朗西斯的记忆力超群且画技高超。
在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的引导下,俄罗斯对政府机构、农奴制和公共教育的改良缓慢而平稳的推进着。伊万的生活再次变得悠闲且重复,这种悠闲让他得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前几年因战争、权力交替等盖过的小事上,例如托里斯和爱德华不知何时不再严格遵守意识体间的权力等级制,他们对伊万的称呼从“冕下”变为“您”,在伊万提议用“你”互称时也没拒绝,敢于同伊万聊些无意义的琐事,聊得兴起时也不惮于比划手势或放声大笑。伊万乐于见到这样的变化,但他也疑惑那两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难道他们和奥利加一样,在对比两种相处模式后决定选择更加平等自由的那一种吗?
可这又如何解释托里斯的那些奇怪的、下意识的行为,例如在伊万外出前观察天气并替伊万准备雨具或毛皮大衣,留意伊万偏爱的饮食,关注外国书籍在圣彼得堡的进口情况以便伊万能第一时间去购买,以及某几次伊万忘记命仆人去购买《莫斯科日报》[1],结果当日他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这本杂志,经询问发现是托里斯买来的。伊万曾告诉托里斯他不必做这些本应由仆人来做的事,托里斯道歉并解释说身处联邦时期他已习惯这样照顾卢卡谢维奇——伊万废了不少努力才压下自己“他把你当作他的管家吗”的提问和“他简直像个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的嘲讽,他再次确认他同这位远亲完全没有共鸣——之后托里斯也完全没改变这种行为。
这种被人细致入微的照顾的感觉对伊万来说非常新奇,在他被金帐汗统治时他曾期望能从亲戚那里获得这种类似照顾,如果这种照顾中附带着母亲对孩子的爱则更好,可在他已活了约六个世纪后的现在,这种照顾则显得有些尴尬也令他忧虑,他对托里斯的认知大部分还停留在托里斯对娜塔莉亚抱有因求而不得生出的执念、故他需要命管家留心托里斯的举动上。在伊万看来,即便托里斯真习惯并享受照顾另一人的感觉,托里斯也应去照顾娜塔莉亚而非照顾他——毕竟托里斯并未用相同的方式对待奥利加——‘或者这是一种奇怪的讨好?’伊万想,‘托里斯想讨好我以便他做……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总之与娜塔申卡有关的事?’
出于对自己年幼妹妹的担心,伊万私下询问娜塔莉亚托里斯是否做过令她不安或不悦的事。“没有。”娜塔莉亚回答道,随即像只脖子上的羽毛都因警惕而炸起的长耳鸮一般皱眉看着伊万,“他最近做了什么让你起疑的事吗?”
这对象不同却重合的担忧让伊万忍不住微笑着把娜塔莉亚搂进自己怀里,他解释了自己问出这一问题的原因,娜塔莉亚立刻放松下来并撇撇嘴说:“我同他聊了聊他对我的执念,看来我的话起了作用。”
伊万想知道娜塔莉亚到底与托里斯聊了什么让托里斯产生此等变化,但娜塔莉亚显然不愿解释,伊万只得按捺自己的好奇心,且他不得不承认尽管托里斯的照顾新奇又令他难堪,可也许是因托里斯同是意识体的缘故,这来自同族的细致关怀比仆人做好他们应做的工作多上一份虚假的温情。伊万不会说他愿意不惜代价的去谋求这份温情,不过当有人愿意向他提供这种温情时,他也不会故意拒绝它。
在经过两年短暂的和平后,大不列颠于一七八三年再次向法兰西宣战,由此俄罗斯、奥地利、大不列颠和瑞典结成了第三次反法联盟,结盟并未给法兰西的敌人们带来绝对的优势,甚至由拿破仑带领的法军在奥斯特利茨村附近战胜了兵力多于法军的、由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统治者弗朗茨带领的俄奥联军,这场失败不但迫使奥地利帝国退出反法联盟,还导致已存在十个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灭亡。
“这该死的暴君!”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对伊万抱怨道,或许是受到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夫娜的影响,这名年轻的沙皇与他的祖母一样把伊万当作值得信任的、可倾吐一切心声的对象,“早在他巩固权力让自己成为第一执政时我就看破他的真面目,他自封为皇帝更是背叛了法兰西的人民!”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愤怒地说,像只不小心闯进人类屋子的惊慌失措的野生动物般在房间里来回大步走动。伊万能肯定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是因拿破仑明明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却弃若敝屣而愤怒,渴望让俄罗斯摆脱野蛮的农奴制以变成一个自由开明的法制国家的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不得不同顽固的贵族们对抗并时时妥协,而因革命获利的拿破仑却重返帝制,若非法兰西帝国显露的扩张野心威胁着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欧洲大陆上的所有国家,且主演之一是自己的统治者,伊万将乐于好好欣赏一出由命运主导的、极具讽刺意味和观赏性的戏剧。
“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现在又消灭了一个古老的国家。”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见伊万挑眉,挥挥手说:“好吧,我知道神圣罗马帝国早就名存实亡,可——”他愤愤跺脚,“他怎么就胜利了呢?我们明明比法兰西军队多出一万多兵力……”
法兰西的胜利没有阻止其余国家对抗它的决心,翌年俄罗斯同大不列颠、瑞典、普鲁士以及萨克森组成了第四次反法联盟,弗朗西斯在信中告诉伊万他已经对连绵不断的战争感到腻味了。“我想休息一下,万尼亚,哪怕只是一个月……我要离开巴黎,住在某个既有河流和平原,又有森林和山丘的地方。我将不接受任何客人的拜访,当然,如你这样的客人除外。如果你能与我一起度假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在第一缕日光还未照在大地上时就骑马出门狩猎,傍晚再回来。不过我们的马背上不会有多少猎物,因为我会引诱你,挑逗你,把你拉进树荫下,一点点脱掉你的衣服再用舌头品尝你,等你满身汗水后,我们会在河里游会儿泳,我再趁着你背对我向岸边走去时压倒你,用手指操得你再也射不出来为止……可惜现在这种情况连我的附庸国们的意识体都无法来我家作客,尽管它们就呆在巴黎。我不想见人类,想见一见随便哪名同族,即便是亚瑟也好,毕竟虽然他是个脾气暴躁且傲慢的控制狂,但不得不承认同他的性爱激烈且尽兴,他也很擅长制作茶点,我想念他做的那些奶油果酱小饼干,
——等等,我刚才是在夸奖亚瑟吗?看来我真的被战争和政务搞晕了脑子,请忽略我划去的那些内容吧……”
第四次反法联盟结成没多久后,法兰西就击败了普鲁士并攻入柏林,伊万感到法兰西帝国像只正值壮年的头狼一般,正用尖牙和利爪逐只征服狼群中所有不服从它的狼,也不知它所挑选的下一只对手是谁,俄罗斯,大不列颠,还是瑞典?伊万望着地图上隔在俄罗斯和法兰西之间的土地,犹豫自己是否该现在就做好法兰西入侵俄罗斯的心理准备,并开始思索若弗朗西斯的子民真带着枪炮踏入他的领土,他该以怎样的方式与弗朗西斯相处?
[1]《莫斯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