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前后的相逢与离别 四 2
二十九日,五月,一八零五年布龙尼齐
亲爱的姐妹娜塔申卡,
近日我将随兵团调往它处,推测我们又要同法兰西人开战了。不必过于担心我,我会尽可能同你们保持通信的。
И·布拉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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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十一月,一八零五年兹诺伊莫[1]
亲爱的娜塔申卡,
我没有太多时间,只能匆匆给你写下只字片语。情况不太乐观,尽管几日前的战役中我们击退了法军的进攻,可死了不少人,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总司令下令撤退,我就是在一个名为兹诺伊莫的奥地利城市里写下这封信的。这封信将交给一名因伤撤离回国的同级替我寄出。
不过仍有一个好消息,我获得了晋升,升为步兵少尉,正式进入了官秩表。为此,我打算另写一封信告知奥利娅这条喜讯并请她转告给我们的父母,再让她帮忙留意父亲的反应。
И·布拉金斯基
[1]兹诺伊莫Znoj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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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六月,一八零七年蒂尔西特[1]
你难以想象我有多么幸运,娜塔申卡,现在我待在蒂尔西特怀着庆幸和激动给你写下这封信。尽管有传言说陛下将不日抵达此处,可我并非为有可能见到我们的君主而激动,我的激动和庆幸全是源于我不但活了下来,而且只受了轻伤。要知道,在撤退途中,从士兵到士官到军官,皆有人因伤势过重而无法跟上队伍,只能把伤员留在原处,委托当地的普鲁士人照顾牠们,可我听说,牠们大部分都落入了法兰西人手中。
我不责怪那些普鲁士人,他们都是些没有反击能力的平民,无法与我们英勇的军队相比。据称我们的表现获得了上级乃至它国大使的敬佩,一名同我关系不错的上尉透露说上级们已经在商讨该如何表彰我们了。
若一切顺利,我应能在十月前返回布龙尼齐。
И·布拉金斯基
[1]蒂尔西特Tils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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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八月,一八零七年布龙尼齐
我可亲的弗拉尼亚,
我已返回布龙尼齐,胳膊上和侧腰处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至少我现在已能骑马而不令伤口再度开裂。
我极度渴望同你见面,凡凡,我已迫不及待了,恨不得时间能随着我翻挂历的动作直接跳至十月。假如我能狠狠拥抱你,吻你的手与唇,那该多好啊!回国途中恰经过恰经过同行的另一步兵团的副少尉的家,那个幸运的家伙得以短暂同牠的妻子见一面。我瞧着那两人跑向对方,拥抱,再紧紧贴在一起牵着手沿着道路漫步,感到自己羡慕得都快窒息了!我真想在信里恳求你,“来见我吧,别等到十月了”,可惜我的上级不批假。不过牠到底是同情我的,预先允许我在十月请个长假,如此,我蛮横地提出要求,要求你在十月空出足够的时间陪伴我。
吻你一千次,И·布拉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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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八月,一八零七年里加
亲爱的兄弟万尼亚,
收到你的来信真是让我松了口气,虽然上封信中你只说你受了轻伤,可妈妈和我都不怎么相信你的说辞。我们了解你,知道你惯来报喜不报忧,你口中的轻伤即使不等同于重伤,也绝非扭伤脚、体表被划了几道浅浅的伤口那般简单。我注意到你略过你的伤口而用了不少笔墨描述你摔了一跤后扭伤的脚有多么阻碍你行走,这恰证明你知道你的伤口会令我们担心、害怕,你愚弄不了我们,万涅奇卡。
不过,既然你在信中打探我们的近况,且你的字迹也变得和战前一样平稳、有力,想必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
我的生活平静而一尘不变,没什么值得讲述的,孩子们也都挺好,只莉扎维塔没收到你的生日贺礼而有些闷闷不乐,我试着向她解释了你错过她生日的原因,可五岁的孩子不太能听懂战争是什么。妈妈之前因过于担心你而失眠了一段时间,又因每日花几小时为你的平安而祈祷导致身子有些僵硬,但我把你的最新来信给她看后她就放下心来,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日清晨后便没什么大碍了。倒是爸爸的健康不太好,今年早春牠着了凉,之后一直咳嗽,又发过几次烧,病情时而恶化,时而好转,半个月前还发了次心疾。我知你仍怨牠,可牠早后悔当年不该那样对待你了,同老友见面时总会提起“我那个当了士官的儿子”,若你愿意,就给牠写封信吧。
至于罗利纳提斯,我能猜出你打探牠的消息是为谁以及为什么。坦白说,我很生气你们竟然瞒了我和妈妈这么久,你们就没想过妈妈有多么焦急、伤心吗?尤其是莫斯科的旧邻告诉我们娜塔申卡一直没有返回旧宅居住后,妈妈一度真以为娜塔申卡失踪乃至死在了某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尽管我们从你的安慰中推断出了真相,可这不是你俩将同一个谎言说上五年的理由!
另一方面,我又深知娜塔申卡不肯同妈妈和我联络的原因,我们的确不赞同她的做法,也不明白你怎么会选择支持她。然而既然我们的小妹妹已作出决定且五年未改变主意,我便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告诉罗利纳提斯能从你那儿获知她的下落。而你询问罗利纳提斯的近况,我想你真正欲得知的是罗利纳提斯有没有去教堂申请离婚。牠没有,且这些年一直在搜寻娜塔申卡的下落,目前看来未来几年牠都不会产生离婚的念头。
孩子们吻你。
О·Е·布拉金斯卡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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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二月,一八一零年里加
爸爸病逝了,因知道你和另一个名义上依旧失踪的人不会赶来里加,所以我们没有等你们,爸爸已在三日前下葬,葬礼也已举行。
我不知道该对你们说什么,爸爸死前几日还念叨着你们,因为你们的叛逆以及同家人断绝联络而生气,并说牠做错了,你遭遇的不幸不是你的过错,牠该支持你,而非厌恶、鄙夷你,你不是布拉金斯基家的污点,是牠的骄傲。
希望牠临死前的忏悔能消除你心中的怨恨。
至于遗产,你不可能退伍,失踪的、不确定此刻是活着还是已死的人也不会被列上遗嘱,故一切与商人身份的东西都由我继承。
我生你们的气,万尼亚,为你不肯回爸爸的信,为娜塔申卡以躲避罗利纳提斯为理由不肯来里加探望病重的爸爸以及参加爸爸的葬礼。可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还能做什么呢?难道我能受愤怒的驱使做出伤害你们的事吗?然后变成一个与你们一样的、冷漠自私的人?我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变成那样,所以我将遵守诺言,将包括商业证书在内的物什赠给娜塔申卡,经你转交给她,至于她本会从爸爸那儿继承的、现归于我俩的动产和不动产,我已计算出我该给出的份额,余下的全归你们自个儿去商议。
妈妈的状况不太好,爸爸死前两天她还同爸爸为你的事儿吵了一架,现在她把爸爸的死亡归咎于自己。但鉴于你离家后、尤其是娜塔申卡失踪后爸爸和她总因你俩吵起来,感情也随之愈发冷淡,我能瞧出爸爸的死也让妈妈松了口气,因她不必再顾虑这般年纪不适合分居而强迫自己一直同爸爸住在一起了。
此外,妈妈似乎有返回莫斯科居住的想法,若她决定回去,希望你能说服失踪的人去见见八年未能同自己的小女儿见面的、可怜的老母亲。
О·Е·布拉金斯卡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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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三月,一八一零年布龙尼齐
亲爱的弗拉尼亚,
我是怀着复杂而混乱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我不知还能向谁倾诉我的所思所想,没别人了,无论是其余朋友还是交好的同级、下级都不合适,更别提娜塔申卡了,故假如你发现这封信充满了拼写、语法错误,内容矛盾、凌乱,好心人,请忍耐原谅我。
简而言之,我的父亲病逝了,奥利娅写信来通知我此事,并在信中指责娜塔申卡和我一番。那些句子简直令我她说我们冷漠、自私,真是可笑也许站在人们通常认可的道德标准来评判,娜塔申卡和我的做法有值得被批判之处。可我明白,奥利娅被骗了!那该死的老父亲欺骗了她,也许还成功欺骗了其他人!
奥利娅之所以责备我,是因我一直装作没收到过父亲寄来的信,至今未回复牠哪怕一个词儿。而牠,据奥利娅转述,总时不时同旁人提起我,更经常在她和妈妈面前说些虚伪做作的后悔牠用错误的方式对待我、我是牠的骄傲一类的话。牠当然会这样说了,我现在可是武官,虽然只是第十二等的武官,也尚未获得世袭贵族的身份,可我仍是布拉金斯基家数代以来获得最高社会地位的人!你知道牠是什么时候改口不再称我为“污点”、不再在别人面前假装没我这个儿子的吗?是在那全由奥利娅转述,所以我不知具体的日期,但奥利娅是从我当上副少尉后才开始在信里提及“爸爸后悔了”。
我的朋友,这还不明显吗?当我是个无权无势、导致布拉金斯基家被波兰佬排挤的鸡奸犯时,我就是应该消失的污点。而当我成为副少尉乃至少尉后,与我的地位、权势以及带给牠的荣誉相比,发生在十多二十年前的鸡奸便最好转为一个小小的、易被忽略的意外了。牠的后悔并不真实,牠的交谈对象和话语内容都经过了刻意的选择,全是为了讨好我、同我拉近关系的矫饰伪行!我早看透了牠的计谋,所以才不回复牠的信,事实上,牠寄来的信我大多都没拆开过就烧掉了。
牠逼走了我,逼走了娜塔申卡,用了数年时间在我的姐姐面前扮演一个遭孩子欺辱的可怜父亲,骗得我的姐姐成为牠的帮手、代替牠来劝诱我,最后再用自己的死亡挑拨奥利娅和我的关系。上帝啊,我多么憎恨牠!
至于妈妈,奥利娅说那混蛋父亲死前几日她都还为娜塔申卡与我的事同父亲吵架。我不知该说什么,当父亲鄙夷乃至殴打我时,她从未当即阻止牠、斥责牠,仅是在牠发泄完牠的愤怒和轻蔑后才去劝说牠。可当父亲带着我的姐妹搬去里加时,她又不顾父亲的反对留下来陪伴我,以这种委婉的方式迫使父亲将我一起带去里加——是的,我从未同你说过,当年父亲本想将我独自留在克拉斯拉瓦镇的,牠打算以这种方式抛弃我、放逐我,然后去一个牠较为熟悉的城市开始没有污点的新生活——之后也为我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物质或情感上的支持。
如果彼时妈妈同父亲离婚或分居,带着娜塔申卡和我、也许还有奥利娅回莫斯科住就好了,或她干脆站在父亲那边,与父亲一起虐待我。可她拒绝把她的孩子置于她对男人、对丈夫的依恋之上,也拒绝抛弃她的孩子,导致我既无法单纯地爱她又无法单纯地恨她。
不过,既然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也许未来我能想明白我该怎么对待她。
И·布拉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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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三月,一八一零年布龙尼齐
我清醒了,接着发现我已经把上封信寄出去了。天啊,我多么希望忘记我究竟写下了什么胡言乱语,多么希望那封信还留在我的书桌上。
除非那封信在寄送途中失踪,否则我已经来不及阻止你拆开并阅读它了……我亲爱的,睿智、包容又善良的朋友,请你一定要忘记你看见过什么,让我们假装那封信不存在吧。
不顾一切恳求你的,И·布拉金斯基
我发誓再也不会像喝水那样喝伏特加了,我已受到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况且蒸馏酒不好喝。
现在我唯一庆幸的是,至少上封信的收信人是你而非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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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二月,一八一二年布龙尼齐
亲爱的弗拉尼亚,
不日我将随部队调往它处,因此暂且别往布龙尼齐寄信。
大家都认为我们不久后将与法兰西开战,军中弥漫着股紧张的、等待着爆发的气氛。我想你也获得了相关消息,凡凡,毕竟有条流传甚广的传言说,现在还留在俄罗斯的法兰西人都是拿破仑的探子。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不过我们同法兰西的战争很可能会给你这样的法兰西人带来负面影响,望你保重。
我不能也不会向你透露太多与军队有关的消息,但我仍想抱怨,由于我们兵团被分给不同的将军率领,我不得不与几名同我关系良好的少尉、副少尉、军士长等分别,我对费奥多尔·库兹米奇少尉的离开极其不舍,因牠不但拥有一套外观精美细致的兵棋,还总大方的借给我们使用。
И·布拉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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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二月,一八一二年布龙尼齐
亲爱的奥利娅,
我不能说得太多,不过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一旦我们同法兰西开战,里加几乎是肯定会遭到法军猛烈的进攻,因拿破仑一定会期望占领这个对战况而言至关重要的港口城市以中断大不列颠王国对我们的援助。虽然在上几封信中你不曾提及,但我得到消息说已有工程师被派往里加以新建、修复、加强里加的防御工事。此外,尽管你的丈夫是波兰人,可我们都知道大部分波兰人总对俄罗斯人抱有深切的、执着的仇恨。而一旦人们的仇恨被激起,你丈夫的种族恐怕不足以阻拦人们将你视作宣泄他们的仇恨的对象,更甚者,也许你的丈夫会站在仇恨者那边,或因为同一个俄罗斯女人结婚而被视作叛徒。
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离开里加撤往更内陆的地区的事,带着妈妈返回莫斯科居住如何?或去咱们家在斯摩棱斯克的农庄里小住一段时间?总之,如果你有撤离的打算,请一定尽早启程,毕竟战争时常突然且快速的开始。
无需回复这封信,我不日将会调离布龙尼齐,还不确定下一个驻地是何处。
担心你的,И·布拉金斯基
顺带一提,往后你再不能指责我报喜不报忧了,我的姐姐,你也一样只在信中告诉我好事儿,对坏事儿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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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五月,一八一二年利达[1]
恐怕今年我无法亲自寄出法茵卡的生日礼物了,所以我随信附上十卢布,让她自个儿去买些她想要的东西吧。
你在上封信里提及你在莫斯科同妈妈、奥利娅见面了,却没有转述你们见面时的场景,这令我冒出些不好的猜测,希望你们的重逢是深情、感人的,而非充满了分歧与相互指责。我不是要指责或评判你们,只是不愿我最心爱的人们在这种紧张的时期因一些旧事争吵。
驻地近来没发生什么值得讲述的事,一切平静,不过大家都能感到一种愈发浓厚的紧张氛围。这种等待战争爆发的感觉很难熬,我和其牠同僚都忍不住开始期待法兰西人能尽快打响第一枪,军中有传言说拿破仑在前几日抵达了莱茵联邦境内的某个城市[2],若传言属实,牠一定在为开战做准备。
此外,率领我们的团的上校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3]是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只比我大几岁,为人很是谦和可亲,并不介意与下级说笑,也不会瞧不起如我或其牠那些并非贵族出身的、乃至入伍前是农奴的人。我提及牠的原因却不是出于牠的外貌、性格或军事水平——此前我同牠玩儿过几次兵棋推演,尽管兵棋推演不完全体现出人们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但我仍对牠的水平感到满意——而是出于羡慕,牠今年三十七岁,却已经是官列六等的步兵上校了。而我,除非在不知何时开始的法俄战争中立下可晋升的功劳,否则还得至少再服役一年才能晋升至第十等。
人的确是会变化的,刚入伍时我只庆幸终于能摆脱父亲了,即使怀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令父亲后悔虐待我的念头我也对晋升没什么渴望。而现在,我有时会幻想假如我出生于某个贵族家庭,或甚至我是某个士兵的孩子,从小入读军事学院然后在十四、五岁就入伍,没准儿我早在二十多岁就获得超过十等的军衔并成为世袭贵族了。
И·布拉金斯基
[1]利达Лида
[2]那个城市是莱茵联邦的德累斯顿
[3]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李亚普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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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七月,一八一二年卢切萨[1]
我即将随部队彻夜撤退,没时间写太多。
法军推进战线的速度非常快,太快了,上级们不提我们在刚结束的那场战斗中的损失[2],但任何一个瞧见那些寥寥无几的、从法军手下逃出同我们会合的伤兵的人都能推测出我们损失惨重。我不希望我的推测成真,但恐怕法军有可能会攻入乃至占领莫斯科或圣彼得堡,因此我恳请你们撤去更中部的地方,娜塔申卡,就当作去弗拉基米尔市或雅罗斯拉夫尔市[3]度几个月的假吧。过度谨慎总比抱着侥幸死在入侵中好,我不敢相信假如失去你们我会变成什么样。
这封信是托一个极其好运的、从维捷布斯克逃过来且因伤即将返回莫斯科的少尉转寄的,牠答应带上所有想寄去莫斯科的信件,并在抵达莫斯科后或让牠家的仆人、或雇佣帮闲送信,但得大家出雇人的钱。所以请给送信人一些戈比、再给彼得罗夫少尉回寄至少两卢布,这是牠应得的,那可怜人的担架上塞满了等着牠寄出的信。
如果你有时间,请代我写张便条警告弗拉尼亚撤退的事。
И·布拉金斯基
[1]卢切萨Лучеса
[2]奥斯特罗夫诺战役Бой под Островно
[3]雅罗斯拉夫尔市Ярославл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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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十一月,一八一二年圣彼得堡
和我的灵魂等重的、我的朋友万尼亚,
我不知你是否能收到我的回信,我怀着最真切却也最微薄的希望,指望这封信能被送到你的手中。
首先,我必须感谢你今年夏天提醒我圣彼得堡不够安全。遗憾的是,我没能说服皮埃尔舅舅和父母同我离开,而我也无法抛下他们不管只顾自个儿逃生,所以我留了下来,紧握着‘也许入侵的士兵们会看在我们同是法兰西人的份儿上饶过我和我的家人们’的侥幸。后来我才听说法军里不止有法兰西人,还有意大利、波兰、普鲁士、奥地利等地方的人。不过圣彼得堡至今未被入侵,目前看来法军攻打此处的可能性也不大——当然,我只是听说了些没根据的、混乱的传闻——那么看来我还不会因我的决定而丧命。
因你在信中倾诉了你对姐妹、妈妈和姪女们的思念,以及你有多么努力的压制你那些没准儿她们已死在莫斯科的绝望念头,那么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亲人们都还活着,且活得很好——至少娜塔申卡在信中是这么说的——她们听取了你的建议,早在夏季就撤去了弗拉基米尔。我会将她们的地址写在信封背面,也会将你现在的地址寄给她们,你肯定迫不及待想给她们写信或收到她们的信了。
我多么思念你啊,我的朋友,自六月开始,我又是多么担惊受怕啊。每次有俄军失利的消息传来,我都唯恐你恰待在那个被法军击败的军队中,要么死了,要么受了也许会令你丧命的伤。而我,除了拼命向随便哪个能保佑你的神明祈祷并忍受焦急与坏猜想的折磨外什么都做不了,我几乎快被这种无力感和焦急折磨疯了,我深切体会到为什么人们常说别当军官的配偶了。
给我回信,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请一定要给我回信,然而还是得以你的身体为重,若你的健康状态不允许,那么给我寄一个空白的信封也成。你说你遭了炮击,腿受了伤,内脏也感觉不对劲儿,我拿你的描述去问过医生,可医生无法给出准确的诊断,说你的描述太模糊,不提腿,内脏受伤重可致死,轻则需要静养。我不知你是哪种情况,只能安慰自己根据你的字迹来看,你应暂且不会抛下我们这些爱你的人前往另一个世界。
若非现在邮政站马车大多拒绝搭载普通人,我也没有养马,我会立即去循着信封上的地址找你的。又或是我可以?这几个月,你的妹妹留在圣彼得堡的产业交给了我照看,我向她汇报店铺和房屋的状况,然后她在信中指导我该怎么做。我记得娜塔申卡在住宅的院子里养了一匹用来拉货的马,也许她会同意借给我那匹马,我便能骑马前往雅罗斯拉夫尔市了。
迫不及待想要同你见面的,Ф·波诺弗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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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十二月,一八一二年雅罗斯拉夫尔
我最、最心爱的姐妹娜塔申卡,
你无法想象我收到你的信时有多么激动,天啊,我该是多么幸运、多么被命运的眷顾才拥有这般聪慧的姐妹啊!我原本以为无论我多么焦虑、急切我也不可能在明年春季之前同你们联络。在我的预想中,我得先出院,然后返回莫斯科,可鉴于莫斯科已被烧毁而我也不知你们是否听取了我让你们撤离的恳求。我不抱任何希望能在莫斯科找到你们,甚至我已提前说服了自己,找不到你们反而代表着你们没死在莫斯科,是好事儿。然后我会去圣彼得堡搜寻你们的踪迹,若圣彼得堡没有,那么我就去弗拉基米尔。如果弗拉基米尔都没有,那么我就得一边做好最坏的打算,一边继续打探你们的下落。
然而,你竟然在弗拉基米尔市住下后立即写信告诉弗拉尼亚你们的住址,并一直同弗拉尼亚保持通信。你在信中写你收到我七月的信后立即想到你们会在一段时间内同我断绝联络,因此你思考出各种再次联络上我的方法,其一便是同弗拉尼亚保持联络,然后等着某日我写信给弗拉尼亚,我便有可能通过牠联系上你们。这是多么简单的策略啊,可这样简单的策略在我读到之前根本不存在于我的脑子里,我真是太蠢了!完全配不上我现在的第十等军衔,若换作你入伍,你一定能在同样的服役年限中取得比我更高的成就。
好吧,抱歉,我知道你不会乐于瞧见我自贬,所以我赶在你责备我前道歉,请你假装没读到那段话吧。
弗拉尼亚在上上封信中提到你们时,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在将那个段落反复阅读三遍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并开始感受到自内心深处漫出的喜悦。因你承诺过不会以避免我担忧为由欺骗我,所以我相信你在两封信中说的、你们过得不错的话。也因此,你不必来找我,妈妈年老,姪女们虽已不是幼儿,但仍是孩子,奥利娅没法儿一个人照顾她们全部,还得依靠你,我的小妹妹,况且,即使你能从某人那儿借一匹马,我也不忍你在马上颠簸半日就为了来军事医院探望我一眼。让我们在莫斯科相聚吧,圣诞节后我就能出院了。
别担心,我并非孤伶伶一人在医院度过圣诞节,医院里除了医生、护士外全是我的战友。弗拉尼亚也在,牠是月初抵达此地的,真不知牠怎么没在路上被人们当作法兰西的间谍拦下,我一想到牠在途中可能遭遇的危险就感到后怕。除了牠以外,还有你的信陪伴我,娜塔申卡,你的信与你们的近况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节兼生日礼物了。
喜悦的,И·布拉金斯基
替我吻一吻我的姪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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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五月,一八一三年圣彼得堡
亲爱的兄弟万尼亚,
我前几日无意间从自华沙返回圣彼得堡的一个商人那儿听说了一个关于奇怪神父的传闻,那商人的消息则是从华沙人口中听来的,说是仲春时有个从中欧来的神父留在了索莱克区的教堂[1]里。那个神父之所以引起人们的议论,不仅由于牠抵达华沙的时机较微妙,也在于牠虽自称此前生活在中欧,却有着西欧人的长相和姓名。由于那商人仅是将其当作有趣的闲谈听,故我没能打探出神父更详细的信息,也就无法确定那个神父是否是亚瑟·柯克兰。
我一回家就立即写下了这封信。万尼亚,据那个夏天至今已近二十年了,过去几年中你不曾在我面前提及柯克兰,我不知你是真正忘记的那个恶徒,还是决定牠不值得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占据哪怕一方糖的位置。我对寄出这封信有些犹豫,我不希望打搅你与妈妈,我了解你,即使你对妈妈怀有复杂的情感,可多年未见,你一定非常珍惜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光。但假如你从未放弃复仇的念头,然后因我的犹豫错过了找到柯克兰并复仇的机会,那么我将终生不能原谅自己,故我仍决定告诉你我听来的传闻,若你没有去华沙的打算,只需无视这封信即可。
你的,Н·布拉金斯卡娅
[1]华沙圣三一教堂Kościół Świętej Trójcy w Warszawie (Sole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