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江 | 卡夫卡研读
卡夫卡(1883—1924)保存下来的文稿中,有八本八开本笔记,译文收于《卡夫卡全集》第五卷(叶廷芳主编,黎奇、赵登荣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本文试解说其中三则,来自第三本八开本笔记本,原文写于1917年10月21日至23日(同上,29—38页)。叶廷芳编选《误入世界——卡夫卡悖谬论集》,对此稍作删减,可作为整理本(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35—38页)。各段之间并无组织,因为写于同一时间,或有松散的联系。三则笔记都是寓言故事①,也有人看成小说(上海译文出版社《卡夫卡文集》中,收在小说卷,2002)。
日常的迷惘
一种日常的情况:他所忍受的是一种日常的迷惘。A要同H地的B拍板一笔生意。他到H地去谈判,来回路上都只用了十分钟,回家后他对此特快自夸不已。第二天他又去H地,这回是去最后拍板。由于这估计要用好几个小时,A一大早就出了门。尽管所有枝节情况都跟昨天一样,至少A是这么认为的,这回他走到H地却用了十个小时。当他晚上精疲力竭地到达那里时,人们告诉他,B对他迟迟不来非常恼火。半小时前到A所在的村子去找A了,他们俩本该在路上碰到的。人们建议A在那儿等。可A怕生意泡汤,马上就动身,匆匆往回赶。
标题为遗嘱执行人所加,或为“在阳光下”所见。引言所站之处,为神之视角。只有在此视角观看,才能看见日常生活中的人,处于不同程度的混乱中,对此却没有充分觉知。神之视角必须下降和消解,否则将成障碍。往下看见的洞穴景象,也就是人类社会的常态。
日常生活之所以看不清真相,是由于大多数人缺乏耐心,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过快地作出解释,构成各种各样的成见。卡夫卡极度忠实自己,故能撞破其中的的诡异。站到洞穴之外观看,这些景象并不奇怪。好比毕加索的画,看似有形形色色的变形,其实,都可以当作高维度的投影。
郑力烽提示:“这个故事很像《渔人之路与问津者之路》。”第一天的A,对应渔人;第二天的A,对应问津者。(参见拙稿《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第一天A出于无心,很快到达目的地,只用了十分钟。第二天做好充分准备,在计较和安排下,还是迟到了。“尽管所有枝节情况都跟昨天一样,至少A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导致迷惘的关键。第一天,时间和空间,大体正常;第二天,时间和空间,和原来似同实异。参见《渔人之路与问津者之路》:“既有时间的变化,则此路已非彼路,彼人已非此人。渔人一旦走出桃花源,原路早已山高水复。”
B在H地一直在耐心地等,最后半小时终于等不及,就出发去找A。然而恰恰这时候,A来了。A和B对称的镜像,描述的正是人类的习惯行为。卡夫卡本人编选的《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之2:“所有人类的错误无非是无耐心,是过于匆忙地将按部就班的程序打乱,是用似是而非的桩子把似是而非的事物圈起来。”(同上,《全集》第五卷,3页)
这回他没有注意时间,很快就赶了回去。到家后他得知,B一大早就到了这儿,A一出门他就来了;他在门口还碰到了A,提醒他生意的事,可是A说,他现在没有时间,他必须马上动身。尽管A的行为是那么令人难以理解,B还是留下来,等待A回来。尽管他已经问了好多遍,A到底回来了没有,可是现在还是在楼上A的房间里等着。得知现在还能跟B谈,解释一切原因,A高兴地跑到楼上去。就在他已经快要到达楼上的时候,他绊倒了,扭伤了筋,疼得几乎昏了过去,甚至叫不出声来了,在他轻微的哀鸣中,他听到,B在黑暗中,不清楚是在远处还是就在他的身边,怒冲冲地踏着楼梯走了下去,终于离开了这里。
卡夫卡的寓言,往往有二段,互相衬托对照。相比第一段,第二段更奇诡,阴差阳错,不可思议。
A在赶回去的路上,不知不觉,重新进入无心状态,一溜烟到了家。同样的路程,只花了十分钟,也可能更短。其实,B一大早就到了,并且和A在门口相遇。但是B的到来,没有符合A的原先预设。A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习惯中,居然没有认出来,活生生地与B失之交臂。我们观察自己和别人,不是经常犯类似错误吗?以经济学而言,交易的自愿达成,应该是双方获益。在对等生意中,A着急,B也着急,所以B一早赶来,并不奇怪。最后还是错过了,“不清楚是在远处还是就在他的身边”,空间似在移动,飘忽不定,如梦如幻。
A和B行事不同,出于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认知。从更深层次看,在不同认知下,是否存在同一事物,终究难以确定。本节B和上节B之间的巨大反差,前者等待九个半小时,后者一早到来,站在神之视角观看,两者可以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