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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smoke and cry
Russian Red - Take Me Home // A的故事
A從沒想過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A有記憶以來,大部份的時候她都是開朗、甚至在學校裡都還算小有名氣。除了在高一的時候憂鬱症首次在自己的病史上被定義出來。在那之前她都以為自己只是情緒不穩而已。不過在高二高三時A都還算是有自己固定的朋友群,當然,A也還算開朗。
「但是都過了這麼久了,」A這樣想。「應該早就沒事了吧...」
以A來說,當然她是想不到的了。人都是環境的產物,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我們永遠都在選擇當下最想要的選擇,以當時的知識背景及經驗作為判斷與依據。所以A怎麼可能想得到呢?那是一個埋下重鬱的種子,在A的心底慢慢開始滋長,而沒有人察覺。A沒有預料到的是,未來她被一步步逼向失控的過程,沒有人察覺。甚至在那開始崩潰之時,也沒有人察覺。
A是比較難認定的家暴孩子。比較難認定的原因在於,A的狀況不是外顯的,人們總是會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很多角落,通報系統都是失靈的。如果你細心一點觀察,你或許可以察覺A的異狀,例如A總是想要掩蓋她的四肢,例如A對掌權者、在上位者的抗拒眼神,例如A常常不吃飯,或是A的異常行為。但是A又是一個開朗的人,她有朋友,並且在憂鬱症沒有發作的時候,她與大家相處的都還算不錯。於是人們都會給她很多理由,形容她叛逆、不受教、我行我素。久而久之,A身上的傷口也就被忽略了,連A自己也習慣性地忽略。
肢體的傷口會被掩蓋,而精神與言語的傷口更是容易被忽略。於是當某些夜晚來臨時,A習慣性的去厭惡自己、懲罰自己,而隔天早晨,A又是一個開朗的孩子、活潑的學生。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
大二的時候,A第一次意識到情緒狀態的激烈轉換似乎有間隔性的。A戲稱那情緒叫小鬱。「她是我多年的好友,」她這樣自嘲。「她很懂我。」A的症狀益發明顯,偶爾會影響生活。但是依然沒有人太注意。A不喜歡展現自己的依賴、不喜歡暴露軟弱的一面,所以A會躲起來。這次人們形容她不合群、怪異、難相處、自以為是。A沒有學會遮掩性格上的尖銳;受家庭影響,A把強勢與尖銳視為自已的保護。A不知道該如何跟自己親近的人相處。
但是A學聰明了,她把傷口藏在看不到、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在家的暴力結束後,她會在半夜醒著,一邊流著眼淚懲罰自己。她一直都覺得是自己的錯,活著就是痛苦,會痛才是活著。所以只要在家的晚上,A學會如何懲罰自己,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傷口越來越多。有時候多到A連走路都會痛,但是她心裡默認,因為有懲罰,隔天早上才有能力笑臉迎人。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
A慢慢的開始不回家,但是也沒有宿舍可以睡的她,流連在學校的工作室裡,偶爾在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租屋處過夜。她有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尤其其中一個女生,A對她有很深的依戀。只是A沒有察覺這份依戀背後不正常的心理因素,更多的原因來自於家暴陰影的補償心態。A沒有察覺這不正常的依戀,來自破碎的自己。她渴望得到同等的關愛,卻益發咄咄逼人。
其實A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她想要有個理由活下去,因為她被教育成一個認為自己不應該存在的孩子。她想不到,所有的選擇其實都是環境給的。
大二就開始有的跡象,大三終於爆發了。A終於被集體霸凌了。霸凌這詞也有趣,是這幾年才有的詞,但是這問題卻一直存在於各種人際關係當中,只是在六年前的A,不知道原來這就是霸凌,她的感覺是「孤獨」。
而她那過度依賴的好友,也因為承受不了她的反覆(其實是情緒問題與精神疾病),也選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A於是被完全孤立。她的憤怒、不解、悲傷、憂鬱,徹底轉嫁到當時的男友身上。A獨自一人面對家庭的暴力、朋友的離去、校園的霸凌、並且還有校園霸凌衍伸出的網路霸凌。A尖銳的個性刺著了他人,而他們選擇全方位的霸凌,A面對的是一群沒有面孔的人的攻擊。A開始誰也不相信。
A從沒想過這些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A有記憶以來,大部份的時候她都是開朗的。
但是A也沒有想到,或是她無法控制,因為徹底的依賴,也讓當時的男友承受不了壓力而選擇用殘忍的方式離開。A把逃離的想像、對容身之處的渴望都冀望在男友身上,但是A終究是孤獨的。於是A變得益發憤世嫉俗、輕佻、玩世不恭,她開始不在乎自己又傷了誰,也不在乎誰傷了自己。
「今天死了也沒差吧?」A總是這麼想。「會是今天嗎?」
「哪天都一樣吧。有人在乎嗎?」她笑自己蠢。
她把人推得遠遠,她憤怒又悲傷的活著,並且在每一個晚上更頻繁的懲罰自己。頻繁到因為同一區塊的肉體無法承受,所以範圍亦無邊擴大。都沒有人知道的,直到再也藏不住的那天。
A失手了。
她一直習慣的,讓自己受傷卻可以控制。那一天的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稍早已經懲罰過自己一次,而重鬱終於壓垮A的心智,家裡的言語暴力與精神虐待;她一邊流淚、一邊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不小心失手了。她感受到皮肉被深深地切開,溫熱的液體瞬間染紅一部分的床單,她回神想要控制,卻只見一張張被不斷染紅都不見停止。A終於徹底崩潰,她做了二十二年來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打給一個僅存的朋友,A囁嚅顫抖地說,「我止不住血了,救我...」
「我止不住血了,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在那天之後,A從十二歲開始長達十年的「懲罰」終於停止。如果有人曾經提早發現,如果有人曾經願意去探究原因,如果有人曾經不再試圖給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有人曾經注意過A的求生手段。
或許她就會提早得救了。
她止不住血了,救她。
The Kills - Black Balloon // 白日夢
她每天會給自己一點時間做做白日夢。她的白日夢很飄渺的,有時候是逛著居家擺設的網站,有時候是瀏覽著廉航機票,最多的時候是網路書店。她的白日夢隨著滑鼠的點擊,一下、兩下、確認,click click click,最後跟她自己一樣,總是難逃關掉分頁的命運。
她的確沒有太多選擇,但是說不自由卻又過於浪漫。她深信所有的選擇其來有自,她的選擇也被她的環境所給予,層層圍繞、密不通風,從指甲油的顏色,到看待世界的方式。書本終究成了她的庇護所,所有鋒利的文字也悄悄地變成她的戰場。她如此渴望著被文字侵蝕,每一個異地、每一個嘆息、每一段對話,都成為她的想像,她天真的以為擁有了書本,就是擁有文字的某種儀式。於是終究文字也成了白日夢中的一個篇章。
她瘋狂地在城市中搜尋與異地連結的影子,從吸入的每一口氣中分析時間的組成,同時她卻也無法控制心中的愧疚,愧疚於顯而易見的荒謬,荒謬地迷戀不曾發生過的場景與所有的連續動作。
她恨自己生活充滿不切實際可能所抱著的期待,期待織成了白日夢,她像徒勞的巨人追殺自己的夢境與失落。貧瘠如她,蒼白如紙的白日夢,充滿了空洞的顏色,謂之白,謂之空泛,最終只有墮落在自己的內疚,異地的想像猶如嗎啡,click click click,卻怎麼也救不了自己。
她貧乏的想像力卻越來越無法重建戰士,每個場景都開始支離破碎,缺角的書桌、少了指針的時鐘、沒有名字的書、半裸的自己、快門不準的相機、散落的煙蒂、搖搖欲墜的異地,靠著電影場景建構出來不真實的回憶,她的夢境與失落也開始破碎。
click click click,安靜的辦公室,甜度剛好的咖啡,偶爾想起的電話,click click click,異地的空氣,過甜的咖啡,廉價的香精,click click click,妥協的沙發,擁擠的書架、破損的床單,click click click,假想的回憶,山上的冰霜,不再圍上的圍巾...
click click click,她嘆了一口氣。
白日夢都難逃被關掉分頁的命運。
Duman - Senden Daha Güzel // 模糊
而諷刺的是,我也想不到控制應該的樣子。活著,受到似是而非的價值觀凌駕,意識都是一種罪,你渴望箝制的思想,卻總在皺紋中成長。表面上為眾人犧牲奉獻的定義,「為大家都好」,最終也逃不過存活的本意,「自私」。
而承認自私是一件多麼醜陋的一件事。那些沒有面孔的人們,追殺妳、意淫妳、在每一個他想像中的角落羞辱妳、傷害妳。在傷害與醜化別人的想像力上,人類沒有極限。妳在他的慾望之下死了千萬次,妳在自己的恐懼之下死了千萬次,而妳也必須一直學會重生,直到妳再也站不起來的當時。
我卻無法苟同,這些沒有面孔、沒有聲音的模糊。那些沒有面孔的人臉箝制住的思念,我並無法清楚勾勒的面貌,都在心底像是臭酸的酒精,那麼難以忍受又無法忽視。我想要把你切下來,親吻你、感受你,試著回想我再也無法感受的溫度,然後殺掉我自己。
那些漂亮的、酸澀的棗子,綠油油地躺在夏天的草地裡,任由塵土覆蓋,我撿拾起來沖洗,好奇地咬了一口卻嫌惡地吐掉。尚未完熟的我們就是那個被吐掉的一口果肉,我們以為的浪漫終究還是進了最陰暗的角落,成為臭酸的酒,任憑自己在模糊中哀悼,哀悼那些已經記不起來的面貌。
然而他們會追殺妳,追殺妳到每一個角落,意淫妳、羞辱妳、傷害妳。因為妳是一個悲哀時代的情緒出口,因為妳不配擁有自己的意志。妳死了千千萬萬次,也千萬次地告訴自己,傷口都已經模糊。
被模糊的臉追殺、模糊的死亡與新生、模糊的妳與模糊的他們,模糊的過去與傷口,連刺青都已經模糊。妳情願裝瘋賣傻下去,因為妳知道誰也不能碰觸那塊,包括自己在內,妳深深害怕著這就是最後一次,妳也恐懼這是不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死亡。把他們都埋葬,把模糊的臉都埋葬,唯有把這些模糊埋葬,妳才能繼續模糊的活下去。
然後走向清晰的覺醒,並且這次,被清晰的追殺、走向清晰的死亡。
「這就是愛吧。」
妳看著模糊的刺青,心裡其實根本清楚得很,為什麼要讓這些畫面模糊。
David Bowie - Let’s Dance // 夏日午後與刮傷的黑膠
我鮮少有機會真正走進那家唱片行,即便已經來來回回經過了將近八年的時間,而他一直在那裡。這個區域,在地人跟我說,「我們不喜歡太多的開發,就讓她維持原樣。」她看了看對街的星巴克,「這樣不是很好嗎?妳喜歡那間美術行,還是錄影帶出租店,或是這間唱片行,妳總是希望他們可以維持原樣。」在車上一次又一次經過,它是左手邊窗外的風景,八年來,我也總是覺得他一直在那。
終於有次我特地選擇在這下車、過了馬路,走進這個看起來很破舊,卻是當地鼎鼎有名的唱片行。甫踏進門,木頭的味道便撲鼻而來,入眼便是令人眼花撩亂的層架,卡帶區、CD區、黑膠區,分門別類的在各自架上呼喚著像是踏進一個未知領域、預算總是不高,卻又異常興奮的我們。
燈光並不是太明亮,尤其在卡帶區與CD區,新到貨上比較多也是老派的樂團,我們平時熱衷的小眾名字都不在名單上,店家有自己的Billboard,店員也不是年輕小伙子,必較像是剛做完木工活的近中年男子,穿著格紋襯衫,蓄著鬍子與棕色的短髮,標準一口在地腔,斯文但熟稔的與看起來是常客打招呼,並不特別熱情,對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的我們點頭微笑。
我記得朋友跟我說過這間唱片行其實是一對兄弟從父親手上接手經營,而他們的父親也是從祖父手上承接過來的。「妳總是希望他們可以維持原樣。」我記起在地人跟我說的這句話。我的手指滑過一張又一張的唱片,在玲瑯滿目的字母當中尋找熟悉的排列組合,偶爾撈起幾張覺得有趣的名字。最終我挑了一張珍貴的絕版EP,用一張皺皺的五元鈔票把她據為己有。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弟弟的鬍子店員靜靜的走進櫃台結帳,祝福我們擁有愉快的一天。
我們推開門,看見成堆黑膠擺在門口遮蔭處用籃子裝著,上面有牌子簡陋的寫,「受損黑膠,一張一塊」。我們心血來潮翻了起來,不過翻來翻去只有對這張找到的黑膠有興趣。這時候才見鬍子店員走出來,我拿出這張黑膠問他,
「這還能聽嗎?」
「他們都是受損的二手黑膠,可能至少有些刮傷,但是只要有刮到我們都不能賣了。」
「這樣啊...也不知道能不能聽吧?」
「這張就送妳們吧,妳拿去吧。」
「真的嗎?」
「是啊,這是一張好專輯,喜歡他的話就拿去吧!祝妳有美好的一天。」大鬍子給了我們一個鬍子下看起來不太明顯、但我很確定是個微笑的微笑。
「謝謝你!你也是!」我們開心地回答他。
一塊之差,我猜對這間總是存在的唱片行來說是沒有差別的吧。但透過傳遞而得到溫暖的是我們,是這些看起來總是窮困又熱情的年輕人吧。他必定不會記得在一個溫暖夏日午後,有兩位亞洲面孔的年輕人從他手中如獲寶貝般地接受了一張偉大歌手的受損黑膠。但是我們會記得,這是David Bowie的Let’s Dance,以及他從何而來。
回到台灣,把黑膠放上黑膠播放器,「可以聽哎!」我們興奮地說。「而且AB面都可以聽!」其實聽得出來其中有一首的一個小地方有點小跳,但我總是記得這份夏日午後來自一位陌生人的好意。
Let's dance, Put on your red shoes and dance the blues Let's dance, To the song they're playin' on the radio Let's sway, While color lights up your face Let's sway, Sway through the crowd to an empty space
謝謝你。
這是一張好專輯。這不是我對你的所有記憶,但是我總是記得當我們期待的把它放上黑膠播放機,興奮地發現音樂的驚喜表情。
這真的是一張好專輯。
Girls – Lust For Life // 成為不了
妳苦笑著,說著那些看起來美麗的人們,旋轉著,像蘇菲教派一樣接近著心中的神。妳多麽想要成為他們的擺動,妳以為妳與他們一同,接近心中的神。但是妳卻說不出、怎麼也說不出,妳的眼神閃爍,話語中的搖擺讓妳反倒像是牽了個遊魂,妳開始用反抗保護自己,用逃避說服滿足。
我不是妳的擺動,不管我再如何努力也不是。
我也不是所有那些討好妳的、逗妳開心的,我什麼也不是。我在另一邊凝視,妳偶爾會想起我,偶爾不會。這樣的距離會越來越長吧,我也試著提醒自己,妳只是不再需要我了。
讓成為不了的人定義了妳。讓愛不了的人限制了妳的愛。讓自己的軟弱蒙蔽了勇氣,讓憤怒成為借刀殺人的,妳口中的自由。
成為不了的慾望讓我們學會,一個字一個字的精準與冷冽。學會克制,學會分辨浪漫與自私。成為不了的投射或許有天終究完滿心中期待的場景。即便不會,它也不是羈絆。
我卻說不了這些,因為我什麼也不是。
眼睜睜看著妳成為不了的變成了妳的定義,妳愛不了的成為妳的限制。
眼睜睜看著妳成為不了的自由,終將一天逼每個人面對所有成為不了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