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Time
//a 我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了H要在台南舉辦個展的消息,接著我收到了H傳來的簡訊,說他跟N會下台南佈展,我以「恭喜,我週六開幕可以過去」作為回覆,顯然那不是H想要的回應,他問我是否可以在平日下班後的時間來台南一趟,因為N只會待到開展前兩天,完成工作以後便回去瑞芳了。我懂的,他也知道我會答應,一如往常,我以這樣的方式回報每一個期待我出現的人。
//A 葉偉立此次在海馬迴光畫廊的展覽名為《那些年》,位於二樓的展間,展出的是藝術家在整理金瓜石及水湳洞的房子與土地時,陸陸續續所搜集到的鐵器,這些鐵器有的是用來掘土的、有的是用來固定屋頂的、有的則是要用來對付山脈與巨石的,它們被藝術家重新打磨、拋光,被清理下來的鐵鏽,與鹿膠混合,成為一項新的顏料,被塗畫在裁切、釘製好大小相似的木板上,木板上留白處是那些工具的輪廓,這些木板依照各自的邊幅規矩地掛在牆上。與這幾幅掛件相鄰的,則是那些被排列整齊的鐵器原件,陳列於訂製的大型原木桌。經過這個空間走上樓,可以看見這些鐵器尚未被處理的巨幅照片,一共五張,每一張高150公分,寬120公分緊鄰羅列。 若單就形式來看,當這幾組作品被併置在一個展覽裡,很容易被聯想到馬格利特〈這不是一根菸斗〉那樣的虛實辯證。然而,在這次的展覽中,還展出了三篇文字,一篇來自藝術家長期合作的策展人,一篇出自海馬迴光畫廊的經理,一篇源自藝術家本人。前兩篇被安置在入口,後一篇與五張照片,被放在上一樓層。這協助了觀者將視野遠離了遵循後現代傳統的詭辯,也因為這些文字,使觀者能夠更聚焦在藝術家想傳遞的事情上面,關於那些年—那些容易被忘記,卻也很難被複製,『剩下的只有「好懷念」』—的生命經驗。
//b 人們一輩子要過上許多不同的時間,比如:熱戀的時間、療傷的時間、家庭的時間、育兒的時間,當然也有上班的時間,以及根據不同專案類型,過上各式各樣的專案時間。 專案的時間,我覺得是最容易理解的,短則三個月,長則以年為單位。這三個月裡,若你是專案經理(PM),你得變成專案的一部分。如果你的工作對象是晚上活躍的人,你得調整作息;若專案需要週末工作,你一週將會得到七天的工作日。 除了過上各種時間外,人們還需要在不同的時區中切換。有些時區是重疊的,比如同時身為父親與教師,需要一邊經營班級,一邊掛心自己小孩的狀況。某些時區的終結,則象徵著一段關係的結束,好比戀人分手的那一刻起,你也隨即從那個世界中被抹去,且不再具備任何可能性。 學習時間,切換時間,辨識時間,知道時間⋯⋯對部分人來說,是必須直面的事。而在這些過程中產生的焦慮、不安與痛苦,往往也是他們日常的一部分。 有些經歷,距我稍稍遙遠,包括載著人騎車,或是搭著區間列車到楊梅的倉庫或是山坡地上,寒冷的冬季在銅鑼車站旁的某間倉庫中醒來,在大園的海提上閒晃,在美術館的陽台拔廢木料上的釘子,調顏料並用分岔的毛筆畫LOGO,在舊的警備宿舍裡高舉刮刀除壁癌吃了滿臉的灰,撥開雜草踩在像是永遠不會乾的泥濘與被成堆碾碎的土芒果灘前往山中的廢棄小屋,在烈日面海的坡上掘地搬磚,在無法做事的雨天裡揪著那一點點屋簷遮蔽抽菸發呆看著螞蟻搬家⋯⋯這一切的記憶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你得先坐上一臺破破爛爛的,後座完全被拆除的箱型車,跟一堆雜物擠在一起,然後搖搖晃晃地被載到某個地方。 我的堅持並未能讓我成為藝術家,所以我去賺錢了。那些年也就這麼過去,當然,偶爾還是會有些機會創作些東西。每當那時,便像蟬脫殼了一般,在盛夏中盡情地鳴叫,然後再回到土裡。
//B 如何體現藝術的時間,是個亙古的母題。從前的人留下的遺跡,對抗的是地心引力、對抗的是地理及氣候的險厄、對抗的是平淡無奇的榮耀,必須在內容上彰顯自己的虔誠與忠心,而在形式上還得屹立不搖,經得起風霜與戰亂。一件能夠存活下來的藝術品,還得具備完好的韌性,並賦予每一階段、每種不同意識形態的人,欣賞與詮釋的能力,或至少是想像的空間。其最終要抵抗的,便是人類有限的餘生,在短暫的凝視中,人們的神思該如何棲居於藝術品之內,促成相遇與對話。 然而,這是藝術的末端。 當藝術成為藝術品的時候,才有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更多的藝術,或許要經歷更多的磨難,而這個磨難,會發生在藝術家身上。首先他們需面對生存的問題:吃飽,穿暖,方能產生行動。並非從事藝術創作這個工作特別可憐,做任何事都需要先維持這些基礎,只是對執行者來說,挑戰更為艱難,他們所做的,是一件尚未發生在世界上的事情,並且從中擷取可構成語言的材料,將其展示在人們面前。這一過程不同於超商店員或行政專員,尤其是推出新的服務時,有母公司透過各種播送管道來幫助群眾理解服務的目的。藝術家必須自行承擔溝通責任,說明作品所要表達的故事,甚至是那些未曾言說的經歷。 再來是經濟的問題:人們如何消費這些作品?繪畫與雕塑依然是拍賣會上的主力,經理人和藝術史的加持,讓作品甚至不用自己發聲,僅靠喊價,一鎚定音。而撇開市場因素,我們如何在自己的經驗世界裡,嘗試理解藝術家想要傳遞的訊息?我們與藝術家之間少數的共同語言,或許「時間」可以是其中一個選項。 當我們談論「藝術的時間」,其實是在關心從發想到完成的過程。我們在乎的是,從這個開始到那個終點,耗時多久?創作過程中,藝術家經歷了什麼?走過了哪些地方,才創作出這些作品?再進一步,我們會問:這件作品的歷史背景?它未來還能持續多久?藝術家的下一步計畫是什麼?在有限的創作生命中,他們希望創作出什麼樣的作品?各異的生命經驗又該如何在作品之前縮短彼此的距離? //c 一月,工作之故,去了一趟北海岸,在貢寮龍門,古地名叫舊社,你知道的,就原漢衝突、泉漳械鬥的那些事,是舊社的舊話了。現在此地是一處依著山河而立的小漁村,就在出海口旁邊。北海岸險峻,而人總能在這樣的處境下,覓得縫隙存活下來,沿著坡地的紋理,耕地蓋房。 如今還能看到幾座土角厝,其中一種是靠著板岩,以『人字法』交錯石板,搭建牆面作為結構支撐;另一種則仰賴大大小小的石塊切面,彼此堆砌,相互砥礪,成為堅固的牆體。兩種工法依靠的都是傳統力學,當牆面被築起以後,再輔以泥漿、紅毛土,填充縫隙,每年再添加新石,澆上瀝青防水,說百年不倒。 我們如今看到的牆面,混合著幾種材料,瀝青是最後上的,所以基本上的底色是黑色的,而在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顯露了土色、白色與灰色的泥面與石頭,這些石牆每年都加厚一些,每年也都更穩固一些,舊的石材因為這些堆疊,僅露出了一部分示人,它們有朝一日將不復見,你只能從人口中聽到關於這面牆的故事:從河道撿了多少石頭,修了幾次,補了幾次⋯⋯那些力氣從此被鑲嵌在這堵牆裡,也於在地人的口耳相傳之中,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相較於北海岸的崎嶇,這些石牆,線條多有圓弧,顯得柔和許多。天然的顏色與樸實的工法,讓整堵牆透著一份溫潤,彷彿在提醒路過的人們:在這多雨濕寒的山村裡,生活該有的溫度。 //C 根據葉偉立的說法,這些鐵器有的是從土裡挖來的,有的是從傾頹的房舍中尋獲的,依據這些器具的材質與類型,可以看到這裡的人生活的痕跡。打磨它們是無意間的動作,那些被搜集起來的鏽屑也是。他甚至覺得有些東西的造型很漂亮,拿來掛在家裡都是個很好的擺件。 他深知這些東西與當地人的產業及地理有關,而在他到了這裡的「那些年」,以及他未曾參與過的「那些年」,這些東西一直都躺在那裡,它們或許並不期待被什麼樣的人發掘,甚至會在某個工程裡與其他土裡的瓦礫與廢物挖起來一起丟掉,葉偉立並不嘗試將這些事情交代完全,他只是如往常般撿拾、修復;也可能只是單純地被那些鏽斑所吸引。即便它們已不再有實際功能,仍足以證明時間如何在你我之間流逝,而這些遭受時間遣散的工具,終將在你眼前閃閃發亮。他試圖在藝術的規則裡,證明這些事情是真的。 日新街的戲院改建了,苗栗銅鑼許久不曾再訪,大園的公墓已遭移址,北投的警備宿舍還是荒在那裡,葉世強如今在夢裡點燭撫琴。我能想像在金瓜石的屋外,雨點如豆子般地順著屋簷滴落下來,東北季風酷狠地穿過皮膚刮了一道又一道的靈魂。所有的器物—被消磨掉的、被堆砌起來的、照著圖案畫了一遍又一遍的、依靠直覺或法規運行的—都是與記憶對立的產物,而如何站在現在,正確地凝視這些歷程,或許不在於還原真相,而是學會承認遺失本身,如同那些鏽跡與斑駁,證明時間從未停止過行走。 藝術品是藝術的證據,它證明了曾經有個人,花了一些時間跟力氣,想了這麼樣的一個事情,並且做了出來。而關於執行期間的千絲萬縷,絲毫無法復見,而作品完成以後,生活仍是要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