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後七日
再愛的,再疼的,終究會離開 再恨的,再傷的,終究會遺忘 不捨得,捨不得,沒有什麼非誰不可 就讓自己慢慢成長,慢慢放下
— 不曾回來過(電視劇通靈少女插曲)
今天是 2019/05/23 ,也是我父親過世後的頭七。這七天難過悔恨,百感交集,只能透過文字記錄下來這些經過與自己的想法。
抗癌的旅程
2016 年 6 月,父親咳了一大坨血,拖了幾天,還是被拉去就醫檢查。
2016 年 7 月,進行開刀,切片檢查。
2016 年 8 月,父親確定罹患癌症,階段是 3b,自此人生轉了個方向,開始他的抗癌旅程。
旅程的初期,父親鬥志旺盛,他準備跟癌症火拚。父親認為他還有家族賦予他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自己也開始逐項紀錄治療的過程,幾乎每個對抗癌症的手段,他都經歷過了。
從一開始的標靶治療,自己覺得沒效果,改去血液腫瘤科,轉成化學治療,然後放射線治療,再來手術治療,最後再補個放射線治療,治療過程當然是辛苦的,副作用一個一個來,他一個一個忍耐,持續了兩年多。
2019 年 2 月,父親進行心臟支架手術,手術不順利,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接下來三個月,開始急診室與住院的循環。一開始,住一周出院;再來,住兩周出院,然後這次 4/23 進去,住了四周,卻沒辦法出院了。
2019/05/13,我才明瞭,原來醫生已經不以治療為方向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要準備出院回家的。
2019/05/15,我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母親要我有心理準備,我回她,這種事情要怎麼有心理準備?
2019/05/16,我簽了使用嗎啡與鎮定劑所伴隨風險的同意書;我決定施打的劑量只要父親開始躁動,每隔幾小時就往上增加。
2019/05/17,中午開始,在嗎啡與鎮定劑作用下,父親的呼吸越來越淺、心跳越來越慢,我在病床旁邊牽著他的手,清楚地聽到他呼出最後一口氣,然後他就忘了吸下一口氣了。
父親的這段旅程從開始到結束,其實不到三年,但卻感覺走了好久、好久。
父後七日
這七天,我的情緒一直很複雜,一方面固然很開心父親終於解脫,不用再抽血,不用再檢查,不用再吃藥,不再痛苦了。
但捨不得、放不下、不習慣、不孝順的這些悔恨情緒卻持續攻擊過來,我躲不掉,無法防守,特別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我記得跟他說過要教他開車、說要帶他下場打高爾夫、說要帶他來引爆看看、說要介紹我的夥伴給他認識,但最後的最後,都已經太遲了。
這七天,最難過、最難過的絕對是與父親結婚 48 年的護喪妻,我的母親了。
從我的角度看,父親是個非常依賴母親的人,沒有母親的持家,他可能不知道怎麼過生活。最後這幾年,看著他們每天都黏在一起生活,一起買菜,一起運動,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看醫生,一起睡覺,但是這幾天看到母親形單影隻的,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我很不習慣,心裡很難過。
這七天,圓滿,是我這幾天最常聽到的詞。從長輩、親戚、師傅、殯儀館、靈骨塔、禮儀公司、到不認識的人,最常跟我說的就是:要讓這件事情圓滿。
不停地校稿,不停地聯繫,不停地確認,深怕哪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就是為了讓父親最後的這件事情圓滿。
這七天,我的小孩可能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跟著一起每天拜拜,看得懂字的老大老二自己拿起桌上的佛經念,看不懂字的老三,畫了幾張畫說要送給阿公。
我想老大應該是父親唯一抱過的孫子。
父親也很欣賞老二的義薄雲天,他唯一有參加過的活動,就是老二的畢業典禮。
可是我知道,父親最喜歡的其實是老三。老三那天問了我:那飛上天的阿公,什麼時候回來?
這七天,在整理父親的物品,發現他破舊的錢包內,留著我一張微軟的名片,那是我 2010 年剛拿到名片時,他跟我要了一張後,就留在皮包直到現在。
我知道他當時是希望我可以留在微軟的,不要因為他要治療癌症而離開工作,所以我跟他說我離職是因為想要試試看作自己的事情。
但我沒跟他說的是,2016/07 當他在手術台上切片檢查時,我正在奧蘭多參加 MGX,我覺得我很過分,也是在那個時刻,我認為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就打定主意要離開,希望能夠多陪陪他。
這七天,由於父親是家族當家的,背負許多姓楊的期待,看到父親留下來的文件、報表、資料,再加上他最後這兩個月,常常在病床上跟我說著他的夢想與心願,我知道他是希望我繼續完成他的宏圖大業,我很徬徨,不知道該從何做起,不過以後再說吧。
爸爸,辛苦了,安心上路,一路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