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行「开放式婚姻」的日本夫妇──诚实面对自己,直视爱的多样性
Wakapiyon与Mika是一对结婚十二年,洋溢平稳氛围的日本夫妻。
曾苦于无性婚姻的Mika,于五年前开始和Wakapiyon认可的男性交往。两人至此经历过和Mika男友、单亲友人与她的孩子共居的九人生活,现在则再次回到夫妻两人与两个孩子的四口生活。
2018年九人一起生活的时期,电视节目和网路媒体也报导过如此特别的家族形式。
最近社会上对于同性婚姻和夫妇别姓的讨论也比过去热烈,现代人开始更关心结婚与家庭的多样性。但夫妻间的守贞行为,至今依然是根生蒂固的「婚姻常识」。
在如此世道下看似自由的两人,也曾经历过无数烦恼才走到现在的形式。一路上他们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呢?这篇专访可以瞥见他们的人生哲学,进而思考自己与伴侣、恋人、亲子和朋友的各种关系。
采访・撰文:原里実(HereNow编辑部) 摄影:丹野雄二翻译:赵卉加
「你们搞什么?!」「小孩怎么办?」最初勃然大怒的母亲
——2018年出现在媒体版面上时,有些怎样的反响呢?
Wakapiyon:不能说没有很过分的批评,但比想像中还来得少。我在Facebook也有写被采访的内容,身旁朋友大多是「好厉害」「吓一跳」等平淡反应。
Mika:我曾收到陌生女性传来的讯息,告诉我:「我也很烦恼夫妻关系,看了报导后心情觉得轻松多了。」其中也有保持联络进而变成朋友的人。
Wakapiyon: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多数好像很难主动开口,我想这类话题还是让人觉得敏感吧。可是我们的心态是完全开放的,如果由我们自己开启这个话题,大家也都愿意聆听,这样比较聊得起来。
Mika:我妈妈刚开始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大骂「你们搞什么?!」「小孩怎么办?!」
Wakapiyon:Mika的妈妈很常来我们家玩,渐渐就变成拿你们没办法地接受了。我们一家四口还曾跟Mika妈妈、Mika男友一起爬过山呢。
Mika:对啊,我和男友两人还曾经回老家住过。或许妈妈也看得出来,比起以前我苦恼和Wakapiyon关系的忧伤神情,现在反而幸福多了。
Wakapiyon:我的双亲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苦笑)。以前曾跟他们聊过我们和Mika男友一起住的事情,当我提到「我们现在和Mika男友一起住喔」,他们会解读成「你是说前男友吗?前男友会这么帮你们喔?
——这世上有许多形式的夫妻,一般来说,夫妻共同生活、育儿,同时也是双方唯一的性伴侣,最好还能维持恋爱的心动感⋯⋯许多人为了维持这样的关系而十分努力呢。
Wakapiyon:我们一开始也是希望如此才结婚的。
——但现在你们都能接受对方结交其他恋人。这问题应该被问很多次了,你们都不会吃醋吗⋯⋯?
Wakapiyon:我现在已经是大女儿带男友回家的感觉了。和Mika男友一起住时,曾经有点小吃醋。但那不是爱情的嫉妒,反而像朋友间吃醋的感觉,就像他们俩聊得热烈,我却无法加入他们小圈子的感觉。Mika对我而言就像是「最亲密的朋友」。
Mika:Wakapiyon原本就因为「好像能永远当我最亲密朋友」的这个理由和我结婚,这种直觉也算准吧。
Wakapiyon:很准啊!只是当初完全想不到会发展成现在的这种形式。
——就算Wakapiyon交了女友,Mika也不会吃醋吗?
Mika:不会耶,反而会很开心。我没办法勉强自己持续扮演「好太太」的角色。就算Wakapiyon年近五十、有小孩,我也会认同他喜欢上其他人的那种心情。
——Wakapiyon形容Mika是「最亲密的朋友」,Mika又是如何看待Wakapiyon呢?
Mika:我想比较接近「队友」的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事,双方都不会逼迫对方,而是互相商量往前走。就像是签约成为「人生队友」的伙伴。烦恼无性婚姻时,我曾把Wakapiyon视为伤害自己的「敌人」。但现在他是我的人生应援团,也是好伙伴,就是给我如此安心感的人。
——你使用了「签约」这个词汇。你们有想过脱离这种「契约」与「约束」,双方作为独立自由的个体在一起吗⋯⋯?
Mika:没有耶,因为没有解约的理由啊。现在解约的话,反而还要把名字改为旧姓,有很多这类的麻烦事。夫妻这个队伍的规矩就是「我们自己决定好就好」,我们只要遵循自由又不受束缚的规矩就好。现在我们身边也有实践年约婚姻、分居婚姻和分房婚姻的夫妻,这样一起寻找双方都舒适的方式是最重要的事情。
Wakapiyon:我们在十二年前偶然因为缘分而结婚。无论现在要不要解约,存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了。只是当了五年十年的夫妻,我们的感情和状况也会有所改变。这时要做一次「升级更新」,共同讨论「我们现在还好吗」的时间是非常重要的。
Mika:会啊,昨天我才和男友、大女儿三个人一起去兜风。
Mika:嗯⋯⋯比起当成「我的男友」,他和孩子们比较像单纯以人与人的关系在相处。
Wakapiyon:我们很常被说「小孩要怎么办?」「孩子的贞操观念会变奇怪」,但他们普通又健全地长大了(笑)。我们完全不会强迫、命令小孩该怎么做。我们只是让他们看见爸爸妈妈为了将人生过得更舒适而努力奋斗的背影。
Mika:举例来说,小学生不是都会举出三个「喜欢的人的名字」吗?但我们不会说这样很过分或奇怪,不会叫他们只能专情一人。
——的确是⋯⋯那么孩子也不会觉得「爸爸妈妈和其他家庭有点不一样⋯⋯」吗?
Mika:嗯——这个嘛,就算问其他小孩,最后还是觉得「我们家不奇怪」。因为会发现每个家庭都不太一样,有只有爸爸的家庭、只有妈妈的家庭,或是爸妈都不在的家庭。
Wakapiyon:对啊,我们就只是多种家族形式中的其中一种而已。话说回来我也从不觉得「大家都一样」。我越来越觉得,人与人的关系无法被框架规范。即使双方都称对方为「亲密好友」,但两人认为的「亲密好友」的定义说不定也有微妙差异。我有两个女儿,我和他们各自的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将这种关系带入「父亲」「母亲」「先生」「太太」的框架,就会在意起对方和自己没有做到的事,出现「明明身为父亲」「明明身为太太」之类的想法。
——的确被「因为是家人所以应该⋯⋯」「因为是朋友所以应该⋯⋯」这种成见束缚的话,在得不到自己要求时就会徒增压力。
Wakapiyon:是啊。担心、批评我们家庭的人是因为没体验过所以不了解,因为不安才会这样说。但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其实还满OK的」或是「意外地普通」(笑)。
Mika:即使脑袋认为「这样太奇怪了」而有所抗拒,但实际尝试后会发现比想像中还简单。举例来说,脑袋虽然觉得「我们是夫妻,必须在一起相处才对」,但因为很难做到所以觉得烦躁⋯⋯但只要试着将想法转换成「不用特别在一起也没关系」就会意外地松口气。持续探索这种不靠「脑袋」而是「实际感受」的舒适,才促使我们走到这里。
——从「脑袋之声」获得解放与自由,我想有很多人即使想也做不到。Mika是一开始就能做到、不会感到痛苦的类型吗?
Mika:要说的话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是痛苦地尝试喔。
——第一次和Wakapiyon讨论在外头结交恋人时也是⋯⋯?
Mika:我发抖着和他谈话。但结婚前,我就度过许多次和恋人这样开诚布公的局面。如果最终因为这样而失去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说谎会失去自己,那我宁愿失去身旁的人,即使这是件很悲伤的事情。
对这样的我而言,最难跨过的是承认「我的性爱对象就算不是Wakapiyon也没关系」这件事。这不是很讨厌吗?明明结了婚却还觉得其他人也可以。我想抹去这样的念头,但这又是我的真实想法。
「不能有这种念头」「结婚就是这么一回事」很多次我都这样提醒自己。这种「诅咒」般的声音,虽然这是来自亲人与旁人所认知的幸福,却还是强烈地影响我。
但我本来就是无法每周五天、在固定时间去公司上班的人,这会让我生不如死,所以我拼了命也想摸索出能活下去的方法,反正试着配合世间「普通」规则的我都如此痛苦了。
所以,就算感觉要被恐惧所支配,我也会等待这种情绪稳定下来再继续前进。如此反覆地走到现在。
「我对Mika没有了爱情,但还是希望我能作为家人待在她身边。」
——对于Mika所说的「拼命」,Wakapiyon又是如何面对呢?
Wakapiyon:我一开始不知道Mika这么拼命,只是含糊地找「现在很忙」的借口来逃避。但我逐渐明白Mika的认真,让我觉得自己也得好好面对才行。我终于能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是因为「我对Mika没有了爱情」,我这一生再也没办法碰她,即使如此还是希望我能作为家人待在她身边。
——Mika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让Wakapiyon鼓起勇气传达自己真正的心情呢。
Wakapiyon:虽然我自认擅长聆听,但事后问了Mika,她觉得我那时「完全不听她说话」。
Mika:而且完全不跟我谈到话题的核心。不说对我的感觉,就连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抱着怎样的心情也完全不跟我说。比起以前,现在他更常和我诉说心情了。
Wakapiyon:可能更常发脾气抱怨对Mika的不满了(笑)。
——听了两人的故事,让我觉得倾听自己真实心声,再努力传达给对方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对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情的人来说,首先要怎么做才好呢?
Wakapiyon:首先要从了解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开始。
Mika:从小地方开始也可以。像是去餐厅吃饭,不要看价钱,只点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如果菜单同时有800日圆和2000日圆的餐点,不就会下意识将2000日圆排除在选项之外吗?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吃都没想过就放弃了它。
Mika:还有可以写出十件「希望改进」的事情,从中挑选一个来实际执行。或是相反地写出十件想做的事情,再选一个来做。从中能了解在没有任何限制的情况下自己真正的渴望。
Wakapiyon:平常就这样思考的话,日常平凡的行为也会逐渐产生差异变化。面对自己真实的渴望,才能一点一滴地影响人生。
——夫妻间的交流对话又如何呢?好比我个人的想法,对于公平分配夫妻责任有很强烈的主见,例如自己做比较多家事等等,会产生许多不满与愤怒⋯⋯。
Mika:这就要清楚明白地说出自己想怎么做。如果觉得「希望你能全部完成」,那就直说。说出口虽然可怕,但因为是真心话就一定得说出来。
从这步开始,双方互相讨论、决定就好。明白表达我只能做到这样、不能那样。如果一直忍耐,全都一肩挑起的话自己会爆炸,这时又会怪到对方头上。结果不爽对方都是因为自己不断忍耐而造成的。
Wakapiyon:当然也会发生对方不做就只能自己做的情况。但是选择不说真心话、一肩挑起的人也是自己。
我们无法控制对方的行为,不管发生什么状况,不怪罪到别人身上是很重要的。再来就要看商量的方式了。
Mika:是啊,人只要被发脾气,也会以脾气还回去。如果以「希望你能稍微帮忙」这种角度开口,或许会让人比较愿意去做。
Wakapiyon:如果对方稍微帮了忙,大力传达自己的感谢也很重要。无须像寓言故事中「北风与太阳」的两者彼此互不退让,争出高下。只要自己温暖对待他人,对方自然也会替自己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