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外教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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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的錢都花去哪兒了

一轉眼半年過去了，發現自己看的戲沒有少，倒是積欠了一堆心得。

今年手氣不錯，戲票幾乎都是抽中樂透。開季時條列的看戲許願清單，也順利地逐項完成，目前還剩一個遺珠，希望能在八月下戲前抽中。

年初第一場舞台劇Bug是普立茲獎得主Tracy Letts早年的劇作，在倫敦和美國幾個城市巡演後，曾被改編成電影。雖是行之多年的舊作，卻是初登紐約百老匯舞台，Tracy Letts躬逢其時特別找來了才演完電視影集White Lotus第三季紅極一時的太座Carrie Coon領銜主演。

我前幾年看了Tracy Letts的舞台劇The Minutes，當時震懾於他在看似極度乏味的日常故事中，完美植入讓我下巴掉到地上的暗黑劇情反轉，心想這人超展開卻又精準針砭時事的編劇天份讓人歎為觀止，因此一聽說他又有作品登台百老匯，馬上開始積極搶購樂透票。

Bug劇情描述一位喪子後長年經歷家暴的女服務生，在前夫保釋出獄的前夕，結識了一位無家可歸的退役軍人。兩人都是歷經生命創傷的苦命人，在酒精和藥物的助興下，展開了一段分不清是共生還是寄生的畸戀。軍人疑似是逃兵，對於政府有各種陰謀論述，甚至開始出現被害妄想的症狀。他在兩人寄居的汽車旅館房間內開始到處看到『蟲子』，並告訴女主角，多年前軍方曾對自己進行人體實驗，好不容易逃出了軍隊的魔爪，但這些蟲子正是軍方竊聽的工具，可見得軍隊已經滲透他們的生活。女服務生本來覺得莫名其妙，哪來的蟲子？什麼軍方的陰謀？但面對找上門來的前夫各種暴力威脅，女主角忽然也開始看到了爬滿整屋子的蟲子。。。

Bug雖是1996年完成的舊作，但時隔三十年卻仍緊扣今天的社會脈絡。畢竟美國的陰謀論份子從來沒少過，甚至近幾年來拜賜時下日風和政局，這些過往上不了臺面，只能在網路角落跟狹隘同溫層取暖的瘋言瘋語，如今獲得更多氧氣得見光日晉身主流輿論。劇場的魅力就在於，當我看著女服務生為了捍衛得來不易的『愛』因此『開了眼』，看到根本不存在的蟲子，即便我不能理解陰謀論者罔顧常理和事實的盲目，對於他們捕風捉影毫無邏輯就把沒有任何因果關聯的事件串成一場似是而非的天大陰謀的能力感到傻眼，但有那麼一刻，我卻好像明白了有的時候渴求生存、杜絕孤單的慾望強大到足以讓人理智斷線。如果今天要假裝看見不存在的蟲子，複誦那些能夠將自己此生的落魄全都怪罪他人的陰謀論述，才能留住枕邊人，不用再獨自面對這悲痛的一生，那麼裝瘋賣傻以致走火入魔似乎不是一個那麼荒謬愚蠢的選擇了。

The Fear of 13是第二部意外抽中樂透票的百老匯舞台劇。其實根本就不知道是在講什麼，完全衝著是奧斯卡影帝Adrian Brody初登百老匯的作品，想說抽抽看好了。

這部舞台劇是真人真事改編，描述男主角因為一個愚蠢的決定，成為一起和他毫無關聯的命案的頭號嫌疑犯，在1992年被判死刑。他冤獄了22年，靠大量閱讀逃避自己倒霉無望的現實。在這段期間，他也沒閒著。愛上了一位捍衛死刑犯人權的探監志工。兩人結婚，挨到了DNA比對技術成熟的年代，萌生一線生機。但夫妻連心多次請願翻案未果，兩人最終離婚收場。他在了無希望之際，意外出現轉機，在2004年重獲自由身。

Adrian Brody不愧為奧斯卡影帝，近距離看他live的表演能夠感受到極大的戲劇張力。跟影帝同台飆戲的Tessa Thompson，相較之下演技就顯得有點單薄。The Fear of 13並非賣弄任何浮誇特效或舞台設計的劇作，故事說來也沒有太多的高潮起伏，貨真價實要靠演技撐場面。Adrian Brody飾演的男主角散發著屌兒啷當的氣質，好像對於自己的處境已經坦然釋懷。但在和女主角相遇相知後，忽然又燃起了希望，角色瞬間在聲音和肢體語言上多了更多的懇切和急迫性，將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糾結、決定奮力一搏的盼望，以及希望落空太多次而徹底放棄人生的漠然詮釋地入木三分。

四月順利搶到了Every Brilliant Thing的digital rush，另外有大篇幅地記錄。沒想到隔了一週，就抽中了Chess的樂透票。

Chess於1986年在倫敦西區首演。這部戲的存在，驗證了果真什麼五花八門的題材都有望成爲百老匯劇作。這部復刻音樂劇堪稱是業界唯一以美蘇冷戰年代為背景的作品，描述當年時局風聲鶴唳，連西洋棋國際賽事都反映出兩國諜對諜的緊張肅殺之氣。享譽國際的棋士，也不過是兩國政客手中隨時可以操弄捨棄的棋子。可能是為了避免整部戲淪為某種乏味的政治匪諜戲，全劇以西洋棋士的跨國三角戀曲為核心。儘管劇情和舞台設計都讓人三條線，但歌曲不錯聽，難度高，讓劇中三位頗有來頭的主演盡情發揮。以西洋棋明喻外交政治台前幕後的各種算計，到底是牽強還是直白(too on the nose)？只能說Chess能存活四十年重返百老匯，足見它的娛樂價值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去年Buena Vista Social Club上演時，我就曾想過要搶票，但直到今年才開始認真抽樂透。這又是另一齣真人真事改編的音樂劇，描述四零年代古巴哈瓦那深受當地人喜愛的夜總會Buena Vista Social Club，集結了一流的樂手現場演出。但在古巴革命後，新上任的總統嚴厲打擊所謂的不良娛樂，查封了賭場和夜總會，斷了許多音樂人的生路，古巴音樂也在六零年代開始凋零。直到九零年代，美國音樂製作人因緣際會拜訪哈瓦那，重新集結了許多當年在Buena Vista Social Club演出的樂手錄製專輯。這張清一色由古稀之年甚至更高壽的音樂人演出的作品，一推出就紅遍世界。百萬銷售之外，還榮獲葛萊美獎的肯定，一幫老人也展開了全球巡演，讓世界聽見屬於古巴奔放而熱情的音樂。把如此傳奇的音樂故事搬上百老匯舞台也只是遲早的事，果然一上演就好評如潮。

全劇雖以英文演出，但音樂全部都是收錄於Buena Vista Social Club專輯的西文老情歌。觀眾席中也不乏祖孫三代全家出動的盛況，對在場的銀髮族來說，簡直像是參加童年偶像的演唱會，時不時就會聽到台下輕聲合唱。

雖然有語言的隔閡，但音樂真的無國界。就算聽不懂歌詞在說什麼，古巴音樂的渲染力仍讓我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律動。真如劇中角色所言，有朝一日要讓世界聽見，真正精彩的音樂，並不只有歐洲傳來的古典音樂，古巴的拉丁情歌有過之而無不及！

都說了這幾年來好萊塢明星相繼搶灘百老匯，在大小螢幕闖出名聲之後，競相來劇場秀演技。其中包含了以電視影集The Bear榮獲艾美獎最佳女主角的Ayo Edebiri和演活鋼鐵人麻吉的電影明星Don Cheadle，攜手推出復刻舞台劇Proof。

Proof劇情描述天才數學教授晚年患有精神疾病，小女兒為了照顧爸爸放棄學業，眼看父親病況好轉，但最終依然撒手人寰。父親當年的學生如今也成為數學教授，跟小女兒商量要逐一詳讀爸爸生前留下的筆記本，或許老教授在晚年仍有片刻清晰的時刻。若在其中解出了新的數學證明，至少不能被埋沒。結果還真的翻找出一本筆記本，記錄了長達好幾十頁、業界前所未見的數學證明。但小女兒卻在此時聲稱這是自己的研究結果，而非出自父親之手。。。

Proof探討著親情羈絆和傳承(legacy)等議題。小女兒繼承了父親的數學天才，但更惶恐自己可能也跟爸爸一樣患有精神疾病。雖是自願為了爸爸捨棄一切，但要說沒有一點怨懟當然是不可能的。沒能如願讀完研究所，小女兒並未就此放棄鑽研數學。她只能趁著爸爸好不容易入睡後，抓緊瑣碎時間推演數學證明到深夜。當她終於鼓起勇起將自己的作品跟他人分享時，卻被質疑是說謊想要竊取父親臨終的成就。那本筆記本既是小女兒繼承了父親才華的證明，更是最觸景傷情的提醒，提醒著自己在陪伴父親最後一程所經歷的委屈和辛苦，也提醒著自己除了繼承了父親的天才或許也承襲了他的癲狂。

去年去倫敦看溫布頓時，當時最想看的西區表演就是Giant。無奈當時票價貴森森，只好許願它能成功轉戰百老匯，讓我有機會抽便宜樂透票。

Giant也是真人真事改編，敘述英國暢銷童書作者Roald Dahl仇視猶太人的失言風波，找來好萊塢實力派的演員John Lithgow領銜主演。只要是在英語系國家長大的孩子，肯定對Roald Dahl的作品如數家珍，從『查理和巧克力工廠』、『瑪蒂達』到『女巫』等等，他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讓童年變得奇幻的世界。Roald Dahl一生傳奇，在成為暢銷作家前，曾在二戰期間擔任英國空軍戰鬥機駕駛，更為了出生沒多久就遭遇車禍的兒子，親自發明了能排解顱內積水的醫療儀器。據說他私底下並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自大易怒又難搞，屢屢跟出版社發生衝突。他曾公開在報紙發表一則書評，內文毫不留情地批評以色列，引爆了極大的輿論反彈。舞台劇以此為起點，描述出版社如何跟Roald Dahl周旋，處理這起公關危機，企圖在『女巫』出版前止血。

John Lithgow憑此劇在英國和美國雙雙拿下最佳男主角。劇中他所飾演的Roald Dahl既是一個蠻橫的霸凌，卻也是一個心細，只要提到孩子就軟化的人父。他認為全天下的猶太人都應以以色列轟炸黎巴嫩濫殺無辜百姓為恥。出版社特地從總部派來美國業務代表遊說Dahl公開道歉，卻被Dahl一眼識破業務代表本人也是猶太人。業務代表本想說之以理，以商業考量點出已經有猶太人所經營的獨立書店揚言抵制Dahl的新作，但見Dahl毫無悔意，改以更激烈的方式強調猶太人為獨立個體，因為以色列政府的暴行而武斷認定猶太人理當連坐遭受世界唾棄，何嘗不是一種莫須有的集體迫害？Dahl在英國的出版社代表本人也是猶太人，卻持有另一種立場，表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厭倦了每每以色列登上國際版面時，總被身邊的人貼上標籤，認定自己應該給個說法，有義務替一整個國家政府的決定和行為辯護。

若Roald Dahl純粹是因為無法認同以色列在中東的行徑，為了替戰火下的無辜犧牲者打抱不平而出言不遜，那我還能夠理解。但劇情尾聲引用了一段Roald Dahl真實給過的訪談內容，他在這段言談中毫不掩飾對於猶太人的藐視和偏見。讓人不禁思考，或許所有的『言重』，背後可能都潛藏著一些歧視的種子。

因為剛好有朋友去看了怪奇物語的百老匯舞台劇，讚不絕口。我想說不妨也來抽抽看樂透好了。沒想到竟然一抽就中！

怪奇物語的電視劇集早在去年已播出大結局。最後一季的劇集中有幾個小小彩蛋，直指當時已經在倫敦西區和百老匯上演一陣子的舞台劇前傳。所幸製作團隊知道能夠到紐約追看百老匯的觀眾只是少數，因此並沒有在影集中刻意串連太多舞台劇才有的細節。

Stranger Things: The First Shadow最大的看點無非是它驚人的舞台設計和各種特效。我從來沒有在劇場中被驚嚇這麼多次，不過真要說應該是歸功音效設計，而非劇情中有什麼真正可怕的地方。舞台劇交代了電視影集中大魔王One/Henry在剛搬到霍金斯小鎮時發生的故事，算是這個核心角色的緣起。舞台設計的幕後團隊不是別人，正是包辦了哈利波特舞台劇的相同人馬，在好幾個大型場景設計上都做出驚人的效果，包含開場時整艘戰艦誤入異空間Dimension X、男主角Henry在學校廁所被奪心魔Mind Flayer糾纏，產生幻覺看到心上人猶如恐怖片中才會出現的猙獰臉孔和扭曲肢體、以及當Henry不敵奪心魔的蠱惑，奪心魔取得主導權後現身舞台的壯觀。與其說是進戲院看劇，臨場感的震撼更像是去遊樂園坐了一趟兩個多小時的4D雲霄飛車。

雖然說都是抽中樂透票，但才半年就看了八部百老匯，我看我請公司直接把薪水匯給劇院可能更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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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無心插柳

『喔說到藍色小藥丸呀，你可舉錯例子了⋯⋯』N脫口對我說。

去年夏天，N主動寫信找上了當時主掌電信大廠的業務大頭A，表示自己正主領一個醫療藥廠的重大比稿，客戶竟隨口提到電信大廠的行銷做得不錯。N心想，若能把實際服務電信大廠的團隊找來背書，順著客戶的毛摸，勢必能替比稿加分。

我們公司的醫療部門等同自己的獨立公司，通常跟我們不會有交集。A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N，於是找上了包含我在內三位服務電信大廠的策略師。我們三人面面相覷，想說這藥廠客戶是看到什麼東西，竟然把電信大廠捧上天？我們完全不覺得自家的客戶有哪裡了不起，值得別的產業效法。

廣告公司這種報時數計費的產業最忌諱隨便替人兩肋插刀，因為簡單說來那叫做白工。另外兩位策略師正是焦頭爛額之際，沒半點興趣淌這不相干的渾水。碰巧我當時還算清閒，於是自告奮勇，心想開個會了解一下對方到底需要怎樣的幫忙，也花不了我多少時間。

萬萬沒想到這一個會，讓我獲得了第一次跟N還有正妹姊姊一起比稿的機會。而那次比稿，更替我開了一扇門，獲得正妹姊姊的青睞，購買了我一半的時數，來替醫療部門效力，就此開啟我對醫療這個產業的認識。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從公司正規體系跨足醫療產業幾乎是前所未聞的事情。但自此之後，我成為醫療部門的半個員工，先後接了思覺失調藥、免疫系統失調抗發炎藥、維他命、痘痘藥、消除良性腫瘤口服藥、開架止痛藥、瘦瘦針、肉毒桿菌等等醫療相關的案子。

N和正妹姊姊都是能者多勞的女強人經典範例。兩人都是加拿大籍，都育有兩個小孩，都精通多國語文，分別是奧美醫療加拿大辦公室的執行長和策略長，同時兼顧北美業務，幾乎每週都從加拿大蒙特羅飛紐澤西，服務客戶之餘，也時時參與美國這邊的比稿。

去年年底，我在辦公室巧遇N，才得知她準備跳槽接管一家中小型的醫療廣告行銷公司。沒隔多久，正妹姊姊也宣布，她全家要搬去南法，但集團沒有歐洲的空缺適合轉職，所幸她找到了一家小廣告公司，可以讓她遠在歐洲仍然深耕北美醫療產業。住在歐洲，賺的卻是美金，還能遠距上班，簡直是如夢似幻的安排啊。

當時我只是有點感慨，畢竟這兩人說來是我能轉入醫療產業的伯樂，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頓失兩位貴人有些可惜。但接踵而來的比稿，讓我一忙起來也就忘記了傷感。

那天跟同事忙著處理新的比稿內容時，無意間發現了同事複製貼上了一張投影片內容，恰巧有N留下的註記。我才想起當初N要跳槽前夕，曾跟我交換了聯絡方式，說她為了新工作要從蒙特羅搬來紐約，以後可以約出來見面，但事隔將近半年，竟然音訊全無。我趕忙上LinkedIn想說，至少加個好友可以傳個訊息，才打開網頁就發現對方老早捎來了邀約。也在那時才意外發現，原來正妹姊姊是跟著N同進退，現在跳去了N執掌的廣告公司擔任策略長！果然是要跟老闆有點交情，才能喬到住南法賺美金還遠距辦公的好康條件！

我跟N光速約了一個週間傍晚去喝一杯，挑了一間坐望河景的高級rooftop bar。N笑說她現在貴為CEO，知道的餐廳酒吧都是這種高級路線。她新官上任三把火，開除了多數的高階主管，包含了主掌新業務的副總。結果對方竟然一狀告上法院。N表示這人過去一年多一樁新業務都沒能談成，很明顯就是失職，人資也同意這場官司對方站不住腳。

『但我確實在高階主管會議上曾脫口而出，怎麼我身邊盡是老白男人⋯⋯』N率性坦言，自己一句玩笑話成了把柄，對方告她年齡歧視，她最後瀟灑決定花錢消災庭外和解。

我當時恰巧接了兩個讓我開始有點不置可否的比稿，要我炒作肉毒桿菌和瘦瘦針好棒棒，消費大眾對於外貌和體態的自卑感，創造出莫須有的需求，心裡很不踏實，好奇N在醫療產業打滾這麼多年，是否有接過任何讓她良心不安的案子。我說我能夠明白，有些藥物儘管有劇烈副作用，確實是特定疾病的救命丹。但藥廠貪得無厭，想要憑空創造出其他的使用案例，這就讓人難以接受，好比威爾剛就是一例。

『你拿藍色小藥丸舉例，我跟你說你這就是跟錯人舉錯例了！』N笑著娓娓道來她在疫情期間婚姻觸礁，她的長子患有重度自閉症，還有暴力傾向，封城之際，整天和家人朝夕相處，讓N壓力倍增，和老公的房事也非常不順。

『哼，他當時歸咎是我疫情期間體重上升，但根本不是我的問題好嗎？結果一吃威爾剛，一切就好辦事啦。所以說，藍色小藥丸真的拯救了我的婚姻！』

我聽完N的過度分享，一時之間語塞。只能雙手一攤，說，好吧，那就看看何時威爾剛會推出搶救婚姻的行銷口號！

跟N見面前，心中曾閃過一個念頭，她會否想要借機挖角我？但後來想想，自己對於醫療產業也並非特別鍾情。跨足公司醫療部門將近一年來，看盡了這個產業許多的限制，客戶對於行銷的認知和需求都相對淺薄。雖然有相關的經驗多少替履歷加分，但我並沒有想專精只做醫療產業的行銷。

所幸N自己主動提到這件事，表示自己離職時簽了條約，不可以挖角同事，但如果我哪天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她。跟N的人生階段畢竟有些差距，雖然做不成什麼手帕交，也不見得能夠再續前緣一起共事，但能夠在工作上累積這樣的人脈，和位居高位的伯樂保持聯絡，或許才是最有價值的柳成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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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心虛

在某個台灣人聚會上，遇到了同行。

那人在廣告公司的資歷早我至少一年，目前在大集團下的媒體公司做數據分析。一聽說我是做策略的，眼睛瞪得老大，說，我從來沒見過不是白人的策略師。

緊接著又連著兩次問我，你壓力會不會很大？

其實這人的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研究所畢業之後，我所有的亞裔同學，找到的工作全部都是跟計量分析相關。在行銷產業，也只有跟數據相關的工作，各大公司才會願意贊助簽證給外國人機會。光就這一點，已經先行限制了外國人在美國的職缺選擇。我還記得某年參加了公司的亞裔員工俱樂部的餐敘。自我介紹時，除了我之外，在場所有人任職的部門不是財務就是數據分析。

語言能力當然又是另一道天然篩選關卡。策略師靠腦袋但更靠嘴吃飯，每服務一個新的客戶，就必須在短時間內熟悉一個新的產業。迅速吸收大量資訊，不是你自己內化搞懂就好，還要把自己的領會『說』給客戶聽。

有的時候客戶剛愎自用，組織內部複雜，部門之間隔閡太大，許多該知道的東西客戶並不明白。這個時候，策略師要能指點迷津，卻又不能有上對下那種『曉以大義』的高姿態。這一行最忌諱跟客戶開會的時候，一不小心讓對方有種『上課聽講』的感覺。

有的時候，客戶需要的是『客觀的第三方』來佐證自己已經知道的東西。這種時候，策略師又不能馬屁拍得太明顯，更不能只是重複客戶早就知道的東西，付錢請你來如果只是當鸚鵡，任誰都會翻臉不認帳。

又有的時候，其實你根本不確定客戶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甚至不知道客戶想要解決的問題到底是什麼。這時不著痕跡旁敲側擊的工夫就很重要。永遠不能讓客戶看出來其實你自己心裡根本也沒個譜，就是瞎子領瞎子，走一步算一步。

策略師既要是客戶肚裡的蛔蟲，能夠讀出人家說不出口的困擾，還要扮演客戶的槍手，替他們在不合理的時限內完成他們趕不出來的作業，更是隨傳隨到的鏟屎官，盡心盡力替思慮不周、捅出摟子的客戶擦屁股。

這樣說來，好像已經不是英文溜不溜的問題了。

人啊，抓到機會免不了就想往自己臉上貼金一下，看我講得一副策略師是多麼難以駕馭的職業。好在這個工作時時會提供一些讓人不得不摸摸鼻子謙卑下來的時刻。

近期被找去支援另外一個新客戶。那是一間營業額上看160億美金的B2B廠商，行銷團隊只有兩名員工，在找上我們之前基本沒放任何心思在品牌經營上。

160億耶。還需要我們出馬嗎？

這種時刻，我真切感受到我的社會貢獻大概只能用『無足輕重』來形容。

所以工作壓力的來源並不是因為我身邊的策略師都跟我長得不一樣。壓力的來源是要不斷靠一張嘴說服那些根本沒在搞行銷就很賺錢的客戶唯有付錢給我才能幫他們賺到更多錢。

又或者是說，要先說服心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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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不能出差的理由

那天在比稿的路上，被卡在電梯裡出不來。真所謂出師未捷。

一切都要要從泳裝CSO的不情之請開始說起。

週一早上，她平白無故地在Teams上敲我。我心想，準沒好事。果然，她正急著找打手，下週二要出差比稿。我當時不知道，本來應該要去的同事，之所以無法成行，原因沒有別的，只因為他得在家顧貓⋯⋯

泳裝CSO來勢洶洶，講得一副除了我之外，沒別人能幫她處理這個燃眉之急。她還再三保證，我半根手指頭都不用動，所有的簡報內容貓奴同事會幫我弄得妥妥當當，屆時我只要負責上台報告就好。

我心想，襪賽，這不就是那種只需出一張嘴的大老闆才會有的福利嗎？出入公開場合演說時，幕後都由嘍囉捉刀，讓主子上台風光，言之有物。但轉念一想，不對呀，醫療產業相關的比稿，可不是隨口胡謅就混得過去。再加上每個策略師的思路大不同，如果沒有充分了解對方的邏輯，光是照著投影片內容唸，自己都不知所云，怎麼可能說服客戶？

只能說濫好人的性格缺陷可能是遺傳。我還沒搞清楚比稿內容（因為人家也還沒寫完），就把自己扔進了火坑。

當貓奴同事坦言自己是因為老婆剛好也出遠門，家中四隻貓外加出國旅行的隔壁鄰居託付的貓要顧，他實在走不開。我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說，沒事，同事本該守望相助。

一直到週五下班，比稿的內容只有七成底定。我週日下午的飛機出發，週一要被關在旅館一整天綵排，週二下午就要正式上陣。我的心情七上八下，比參加自己從頭負責到尾的比稿還要緊張！貓奴同事保證，自己一定會在週末的時候，將每一頁必須由我負責的簡報內容，註記好重點。即使是這樣，也意味著我只有不到48小時的時間，能夠『下載 』另一個策略師的意識流，消化成符合我的邏輯的一番說詞。

這場比稿聚焦瘦瘦針的關鍵成分『 腸泌素 incretins』。網路上不乏瘦瘦針的使用者分享，自己瘦下來之後，發現許多其他發炎性的病症，像是乾癬症，竟然也顯著改善。這背後其實是有科學根據的。原來內臟脂肪太多會分泌誘發身體發炎的物質。

我們公司有博士學位的醫療策略師這樣形容：把身體發炎想像成是一場森林大火，而肥胖就像是一陣又熱又乾的風。如果能夠調整氣候，就能防堵星火燎原。而瘦瘦針中的『 腸泌素 incretins』正好可以扮演身體的『氣候調節閥』，抗發炎的成效甚至不只局限於肥胖者。

言下之意，瘦瘦針不只能夠減肥，後續的臨床研究將逐一證實它也可減緩許多免疫系統發炎性慢性病的病症，從皮膚炎、關節炎、腸胃炎到過敏病症，打了都有助於消炎。

再換個方式說，就是藥廠找到了方法，管你是瘦子胖子，都可以成為瘦瘦針的使用者。

我做行銷策略這些年，服務過許多財星五百公司，大體上未曾經手任何讓我良心不安的產品：IBM提供的科技產品和服務，都是針對明確的困難提出的解決工具；Verizon的路由器，也確實替特殊性質的產業（長時間必須在荒郊野外作業的工程公司、工廠腹地太大的製造商等等）帶來更靠譜的網路連結。就連Samsung賣的電視，雖然貴森森，但一分錢一分貨，螢幕畫質真的不是蓋的。直到我投入醫療產業，前期也都還算心安理得：良性腫瘤口服藥雖然副作用強，但至少有明確的臨床數據，證實有效。但現在要擴大販售瘦瘦針？我心裡第一次覺得不那麼踏實。

然後隔兩週就被派去接手一個肉毒桿菌的比稿案子⋯⋯

相較之下，能抗發炎的瘦瘦針好像也沒那麼無良。

回到比稿現場。我們一行十人，搭乘同事安排的派對巴士（真的是那種內裝雷射變色水晶球的加長版箱型車）浩浩蕩蕩抵達客戶辦公大樓。負責主持比稿程序的客戶代表來大廳接我們。表示會議室在二樓，我們可以分兩部電梯搭乘。但我們的執行長瞎起鬨，嚷嚷著大家擠一擠就好了。

我和同事E是最後兩位踏進電梯的人。當下電梯也沒什麼異狀，就是發出了那種開門開太久的警示鈴，門關上後也就沒繼續響。但，電梯卻一動都不動。我們總共十一個人，還在困惑著是不是真的超重了，電梯忽然往下一沉，眾人一陣驚呼。大家驚魂未定，電梯門又自己彈開了。

我跟同事E趕忙踏出去。另外一位同事急著跟進時，電梯門又自動關上了。我和E聳聳肩，爬樓梯上二樓準備跟大家會合。怎知，同一部電梯卻毫無動靜。沒在二樓開門也沒在一樓出現。我把耳朵湊到電梯門上，也聽不見裡面半點動靜。

E收到了CEO傳來的訊息，説整組人被困在電梯中，只是電梯到底去到哪裡呢！？後來找來大樓警衛，才在地下室把大家救出來，各個乖乖爬樓梯上二樓。根本還沒開始比稿就先來個十分鐘的電梯驚魂記，如此高潮迭起還是頭一遭。

兩個小時的比稿結束後，我們逐一拜會客戶，準備去趕飛機。離開前，跟主事的客戶握手道別，她謝謝我，説，you really know your stuff。

每次的比稿，根本是在比誰的心臟比較大顆：看看我們可以再多有限的資訊之下，壓線生出什麼程度的東西；忙到最後一秒鐘才過目內容的CEO，又會不會在最後一刻一聲令下全部打掉重練？

但能在極短的時間，贏得初次見面的客戶高度肯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多巴胺，說不過癮是騙人的。

但如果還有下一次，我要記得說，不好意思，我有貓要顧，出差另請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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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滿檔週五夜

今年為了生出全新節目內容，努力搭訕了許多新朋友，因此認識了一位在紐約創辦華語流行音樂趴的DJ。

近期他有演出安排，熱情地邀請我共襄盛舉。這輩子有多少機會能夠被放進夜店VIP名單上？我當然要捧場。順口問他，那你幾點上場？

半夜十二點，他說。

我頓了一下。認真想不起來上次自己半夜三更還在外面遊蕩是何年何月的事。膠原蛋白橫流的時候也不曾半夜跑趴不回家，更何況是現在！？

或許應該在晚餐後安排個午休時光再出門才有可能清醒到半夜吧，我暗暗思量。

但畢竟我自認精神年齡才二十五歲（？），不能在這種時刻露出老態！滿口答應新朋友自己一定出席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試試手氣，搶購全新百老匯劇作折扣票，肖想若把一整個晚上的行程都排滿，應該就沒空打瞌睡了。

一種以毒攻毒的不管三七二十一。

怎知搶票一連槓估數週的我，偏偏那天特別眼明手快，還真給我搶到了戲票。週五晚上的行程瞬間滿檔：晚上七點看戲，九點十五去時報廣場屋頂酒吧享受免費香檳，十一點再出發去夜店赴約。

或許可以在酒吧瞇一下吧，我有點老人地盤算著。

搶到的戲票是元祖哈利波特Daniel Radcliffe繼2024年獲得東尼獎最佳男配角後，今年再戰百老匯的獨角戲Every Brilliant Thing。劇中主角因為童年經歷母親輕生未遂，於是開始條列一張『人生小確幸』清單，希望能夠替母親找回活下去的意義。清單上的項目五花八門，隨著小男生長大成人，『小確幸』也從冰淇淋、打水仗、看到人摔倒、超級瑪利歐等等的生活小趣味，變成更需要細細品味的生命經驗：跟所愛的人睡到自然醒、當雨刷剛好對上車內播放音樂的拍子時。

全劇85分鐘，最大的賣點是高度的觀眾互動。戲中和Daniel Radcliffe對手的角色，全都是從觀眾中隨機挑出。在開演前半小時，只見哈利波特滿場跑，精挑細選開演後要跟自己互動的觀眾。多數被選中的觀眾會獲得一張紙卡，上面寫著『人生小確幸清單』上的其中一個項目。當Danile Radcliffe在劇中叫出項目編號時，由觀眾大聲唸出內容。舞台上也有觀眾席的設計，有幸坐在搖滾區的觀眾可能會被選中成為劇中要角跟哈利波特近距離對戲：在婚禮上致詞的父親、關心男主角的圖書館阿姨、介紹『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大學教授，還有男主角的初戀情人。散場時，有獲選觀眾掩飾不了興奮，逢人就誇Daniel Radcliffe如何在演出前向他們拍胸脯保證：不管表現好壞，有哈利波特罩，擔保他們一定得到滿堂彩。

Daniel Radcliffe的親和力不是演出來的。散場後他出現在劇場外，認真而耐心地替群聚的粉絲逐一簽名和自拍。過程至少半小時起跳，不少粉絲熱情地跟他分享今天是他們生日，他的作品如何讓他們萌生演員的夢想等等，Daniel Radcliffe都誠懇地聆聽回應，絲毫不敷衍不做作。輪到我的時候，他翻開了我的Playbill，語帶歉意地表示因為此時正值百老匯慈善募款期間，有簽名的Playbill是募款項目之一，所以不能免費替別人簽節目表，還問我有沒有攜帶別的可以讓他簽的東西？

不能簽名那就拍照吧。說來好笑，其實我也不是Daniel Radcliffe的鐵粉，但衝著他不像許多大牌劇場演員，下戲就趕著回家休息，我唯二在謝幕後排隊跟明星的自拍照，竟然都是跟他！

確實是為了殺時間，所以排隊半小時獲得了和Daniel Radcliffe的自拍。但大功告成後也才九點十五分。準時出現在屋頂酒吧開始強打精神消磨時間。一人一杯香檳，分食一小碗油漬橄欖竟然也就這樣混過了兩個小時。

午夜時分，抵達電音趴現場，走路有風地直接跳過了門口的隊伍，湊到排頭跟工作人員報了名字就入場。場地比我想像地要黑要小，人潮擁擠，我必須踩在沙發上才能夠拍下已經上陣表演的DJ朋友，有圖有真相自己真的依約出席。

我閉著眼睛跟著音樂搖頭晃腦。倒也不是特別嗨，只是滿場飛竄的雷射光束閃到我快瞎掉。天生銳利鷹眼的V絲毫不受影響，在忽明忽滅中環伺一圈，嘴一癟，搖搖頭，嘆道：這裡的咩，貨色真差。

但我身後的中國男生顯然不這麼認為。扯著嗓門積極跟穿著清涼的台灣女生要IG帳號。那女生大概喝得有些茫了，一直往我背上蹭過來。我已經極力縮小自己佔用的空間，整個人縮在一根大樑柱後面，連舞台到底發生什麼事都看不見。實在難以理解醉醺醺地在暗迷矇中跟陌生人摩肩擦踵到底有什麼好玩？

台灣年輕人就連參加電音趴，依然不忘從眾本性。大概除了被卡在柱子後面的我之外，所有人都一致面向DJ台，聽候台上發號施令。與其說是跳舞，台灣人比較像是中邪一般，會集體上下擺盪右手臂然後原地彈跳。或許因為台灣人跑趴的習性不同，所以空間狹小也無大礙，反正不會上演什麼尬舞或是熱舞的場面。

在現場撐了一個多小時，DJ也換人上陣了。已經算給足新朋友面子，總算可以收工回家了。

勇於嚐鮮當然能增添生活情趣，但說到底，有自知之明並非壞事。我想不管多大年紀，我基本還是偏好有位子可以坐、可以看見舞台、不用擔心眼瞎耳聾被捅拐子、能在人性化的時間結束，好讓我可以在半夜前在床上躺平的表演活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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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財大氣粗

那天週日早晨，我會見了一位億萬富豪。

獵人頭公司沒頭沒腦找上門來時，連職缺內容都還沒給，就先要求我簽一份NDA。當時我頗為意外，但出於好奇也就從善如流。看過了工作描述之後，其實打從心底覺得並不合適。但基於有機會跟recruiter聊聊就應該把握的原則，就欣然約了時間通電話。

聊完之後，其實確認了我一開始的猜想。對這間沒有聽過名字的公司其實並非全然陌生。我很明確地跟Recruiter表示自己的背景跟職缺的需求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吻合，來日若有其他更適合的機會非常歡迎再聯絡。Recruiter很積極，表示會先聯絡公司人資，由對方判斷想不想進一步聊，我也無異議。

有點意外地，公司人資很快就表示想要跟我約時間。線上聯繫的時候，發現是北美人資和全球人資攜手面試。我再次強調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專業以策略為重，自己經手的客戶雖然在各個產業別都是數一數二的品牌，但處理的業務偏重數位行銷和消費者體驗，跟開出的職缺有極大的出入。但兩位人資絲毫不介意，表示公司創辦人剛好人在紐約出差，不如約個時間跟大老闆直接見個面吧。

結束通話後，一連發生了幾件讓我心中警鈴大作的『紅旗子』red flag事件。

首先，recruiter幾乎是全天候上班，週間晚上快十點依舊跟我傳簡訊，追蹤進度。也不知道是承受了多少壓力，不就是徵才嗎有必要這樣日以繼夜嗎？

跟全球人資談的時候，我拿出直白的美式作風，問了週間週末加班是否為公司對員工的基本期待？人資表示，老闆非常『勤奮』，為了能快速拓展業務，當然期待員工也要拿出相應的美德。

再來就是跟人資聊完後，我在社群網站上主動聯絡了幾位在這間公司任職七、八個月的員工。訊息送出沒隔多久，獵人頭公司就傳了簡訊來提醒我可是簽了NDA，如果只是想了解工作氛圍自然無礙，但不得洩漏職缺相關訊息。老實說即便在跟人資談過之後，我對於這個職缺具體的內容其實依舊霧裡看花，著實也沒太多具體資訊可以走漏什麼風聲。

我忍不住請教估狗大神，一間公司需要設定怎樣的監控機制才能攔截員工在社群網站上收到的外部訊息？

主動聯絡面試公司的現役員工，以美國職場文化來說是非常稀鬆平常的做法。重點不在想要取得怎樣的先機，也並非想刺探誰的口風，純粹只是想要了解組織文化。雖然最後並沒有任何員工回覆我，但recruiter的攔截和警告，其實也算是給了我一個答案。

我開出了幾個正常的週間時段提供人資參考，等候對方安排跟大老闆的會晤。結果人資回覆老闆唯一的空檔竟是週日早上八點的時段。

說來這也不是太讓人意外的答覆，畢竟人資都說了，老闆勤奮，出差時間有限。

依據估狗大神的說法，在還沒到職前，就已出現逾越邊界（boundary）的案例，對我這種講究工作和生活之間有所平衡的人而言，是一個大忌。

顯然，這完全是美國人的思維。

若徵詢馬董這種亞洲老闆的觀點，他會說，對方願意百忙中抽空來見你，這代表的是重視。怎麼會把這樣的行為看作是還沒開始上班就要你加班呢？

其實截至目前為止，已經出現了夠多的警訊，讓我心裡明白，這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工作機會。不管是工作內容亦或是公司文化都不盡理想。唯一讓我感興趣的就是薪資夠高。但是有多缺錢到甘心出賣自己對於生活和職涯發展的長遠想像？

雖然明知這不是合適的工作機會，但想想自己一輩子又有多少機會能跟個億萬富翁說上話？因此就答應週日早上八點赴約。

億萬富翁比我想像地有親和力。提早出現，臉上堆滿笑容，熱情地遞上名片，自己打開筆電開始進行公司業務介紹。整個過程都有眼神交流（eye contact）。即便傳喚了至少三位員工和他一同週日加班，但當下並沒有感受到什麼大老闆唯我獨尊的架子。

億萬富翁口若懸河，要他自說自話一整個小時根本小菜一碟。一來是產業經驗超過二十餘年，他翻出簡報內容，根本如數家珍，想必曾在無數募資抑或股東大會上侃侃而談。再來自然是他對自家的產品和願景充滿自信，在業界打滾多年，累積了亮眼數據背書，公司遍及世界的版圖也著實讓人無話可說。

跟億萬富翁一個多小時的會談，我心中浮現的念頭是，『財大氣粗』。但我並沒有貶義。而是很實際地見識到，規模化其實就是靠雄厚資金碾壓出來的。『數大便是美』在講究覆蓋率和觸及率的產業也是絕對成立的。

如果在談話過程中，億萬富翁已經判讀我並非合適人選的話，他並沒有漏出任何破綻。從頭到尾都笑容可掬，談話過程絕對專注，沒有掏出手機，沒有分神看手錶，也沒有流露出我一秒鐘幾百萬上下的不耐煩。但一週已經過去，卻沒有半點來自人資的訊息，想必這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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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獨旅

若非意外滯留台灣兩週，其實我對越南不曾有過任何想像。

曾幾何時，我懷抱著一個簡單的旅行野心：期許自己去過的國家總數，永遠要比自己的歲數多。

年輕時，說走就走是我的旅行常態。轉換工作之際，剛好有一週的空檔，那就把握時間安排一個人自駕環愛爾蘭一圈。公司提供寒假，從聖誕節一路放到元旦，當年剛好開通了紐約直飛哈瓦那的航班，我也不在乎身邊沒半個朋友在那段時間有空，二話不說就自己飛去了古巴玩。

但後來搬去新加坡的那三年，我卻一反常態，只要有空，我就回台北。當時並未在東南亞攻城掠地地推進自己年輕時所訂下的旅行目標。

除了台北之外，那段時間我旅遊的地方——雪梨、曼谷、雅加達、北京，即便是隻身出發，多半當地有舊識可以結伴一起玩，沒有一趟行程算得上是真正的獨旅。

東南亞並非沒有吸引我的地方：總覺得一生應該要去吳哥窟看看。也非常嚮往馬爾地夫湛藍無邊際的天空和清澈見底的白沙灘。但只要想到當下欣賞到的美景、品嚐的美食，身邊若沒有半個人可以即時分享，就瞬間感到意興闌珊，還不如回台北跟家人相聚吧。

所以，東南亞有太多從未涉足的地方。包括了越南。

恐怕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感覺到我獨旅的能力，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我獨旅的意願，正一點一滴流逝。

得知回紐約的班機因為暴風雪被取消，要等到隔週三才可能補到位，第一時間知會紅髮老麥後，有點意外她非常乾脆地說，那你不如多待兩週後再回來。反正公司正值改組，內部動盪。公司沒在替你著想，趕著回來也無濟於事，還不如為自己謀點福利吧。

連老闆都這麼說了，我恭敬不如從命。

晚上乖乖熬夜上班，但白天人在哪裡蹓躂，其實根本沒差。因此心生一念，不如來趟快閃獨旅吧。

有點汗顏地坦誠，這個想法出現的同一瞬間，我就有打消念頭的衝動。

連紅髮老麥都吃驚不已，說，你變了，你到底是誰！？只是一想到如此臨時起意，意味著比較高昂的旅費，時間倉促規劃肯定不周，也不可能玩得徹底，那到底還有沒有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再加上當時莫名對河內產生執念，卻發現去越南竟然要辦簽證，等待簽證下來又更加壓縮旅程。有那麼一瞬間想著或許上帝要我乖乖待在台北不要亂跑。

為什麼會想去河內呢？說來可笑。去年生日，好朋友送了我一個特別的水壺。瓶身上打了世界50大知名觀光景點的鋼印，附送貼紙讓你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逐一集滿50個景點。

什麼景點有資格上榜世界50大？有些其實頗爲主觀。或許正因如此，所以亞洲景點算是少數。

而其中一個正是下龍灣。

下龍灣有『水上桂林』的美名，距離河內約莫是兩、三小時的車程。傳說那是飛龍從天而降的寶地。神龍歸天前，一口氣吐出了將近兩千顆『龍珠』，形成了竄出湖面的石灰岩柱群的獨特地形。

越南是沒去過的國家。下龍灣是還沒『蒐集 』到的景點貼紙。河內和紐約的時差更友善一點，可以讓我晚上工作少熬夜一小時。三個願望一次滿足。於是簽證一下，說走就走。

『 好玩嗎？』我早就猜想高董會問我這一題，所以在河內的四天三夜，有認真地體會。對於闊別多年後的首次獨旅，有某種和久別重逢的老友碰面前，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忐忑。

因為等待簽證就損失了三天的時間，這趟沒能將沙壩排進行程裡，錯失了搭乘臥鋪火車前進世外桃源見證梯田美景的機會，心中還是有些遺憾。因為時間有限，其實也沒有太多的事先規劃。訂了下龍灣一日遊的行程，安排了欣賞水上木偶劇的表演，打定主意要去火車街感受列車近距離呼嘯而過的刺激，除此之外，其他就隨緣。

前往下龍灣的那天煙雨濛濛。雖然在朦朧中隱約看見三重山的景色，但層層霧氣妨礙了視線，看不見更深更遠更有層次的景致，無緣收攬下龍灣風光明媚的絕美風景，殘念。

倒是在一日遊的行程中，認識了一位來自西班牙的大姊。大姊不諳英文，企圖以手機即時口譯導遊的講解。無奈導遊口音太重，手機根本抓不出重點。我熱心充當人工翻譯，替她輸入英文資訊。交談中得知了這位大姊聽取了周遊列國的哥哥給的建議，強烈推薦她獨旅首選第一名是泰國，其次就是越南。她去年玩玩泰國後，今年來挑戰獨旅越南三週。我佩服地不得了，如果自己英文不輪轉，獨自一人飛到世界的另一頭冒險，根本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河內的交通超乎我想像地亂，舊城區的人行道幾乎不存在，人車搶路不分你我，馬路沒有分線，更沒有交通號誌管制，過馬路完全只能憑信心踏出去，祈禱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汽機車各個具備零死角的視線和即時閃避你的技術。我雖然在紐約也常闖紅燈或是直接穿梭車陣過馬路，但感受到的焦慮指數根本不及在河內的千分之一。河內只要一出門就是血壓飆高的博命演出，過個馬路隨時可能會被機車車陣團團包圍動彈不得。若非有熱心的越南大嬸替我分紅海般地開路，我現在恐怕還定格在車陣中寸步難行。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嬸救了我一命後，我按照估狗的指示，找到了一間越南腸粉小吃攤。但一抬頭忍不住滿臉問號，因為整間店坐滿了白人。一問之下才發現原來是來自澳洲的觀光團，才剛落地第二天，當天晚餐行程安排一攤一攤品嚐各式越南小吃。店家由一老一少的兩位男子張羅一整店的客人。年輕的那位坐在店門口，右手俐落地用一條扁平的長木棍把剛蒸好的米漿擀出幾條薄皮，戴著塑膠手套的左手再將幾匙肉末舀到皮上，順手捲成腸粉裝進碗中，交給年紀大的老闆。老闆從大鍋中盛出幾勺肉湯就上菜。十幾桌嗷嗷待哺的觀光客，沒幾分鐘的時間，桌前各個碗底朝空。跟我同桌的澳洲大哥指了指那一大鍋湯，那是插電保溫的電磁鍋，只是鍋蓋開開關關，不只是鍋子，整個檯面都濕漉漉，插頭附近都是水珠，感覺隨時會電線走火。澳洲大哥笑著說，如果今天是他自己路過這一攤，看到腸粉製作的過程，恐怕不會想要坐下來吃，果然還是需要地陪指引，才不會錯過道地美食。

所以快閃河內的四天三夜，好玩嗎？

因為機場奇差的匯率，根本沒換到多少錢，第一天又直接把身上八成的現金全部拿去付房錢，因此萌生用600元台幣混四天的拮据計劃。若身邊有旅伴，絕對不可能會嘗試如此克難的挑戰。但想吃的美食也沒有少（因為後來還是跑去多換了一點錢）。

步行四十分鐘想去見識一下胡志明陵寢。到了門口才發現現場謝絕所有穿無袖短褲的觀光客，不得其門而入我只好摸摸鼻子飄走，隔天再走四十分鐘回到原處只為了到此ㄧ遊。

按照網路推薦，滿心期待想吃越南布丁。也滿心期待布丁店裡會有廁所。結果抵達後才發現店家之窄小，想在店裡面就地轉一圈都有困難，沒有可以久坐的桌椅，更別提有廁所。唯一的狹長走道上擺了幾張兒童塑膠小板凳，就連老闆娘也只能坐在小板凳上，像是早年家庭代工一般，從地板上的塑膠袋中撈出塑膠蓋包裝布丁杯。老闆從桌上拿起一杯焦糖布丁反扣倒入清潔狀態不明的塑膠杯，替我加了幾匙黑糯米後，遞給我。我確實遲疑了兩秒，但想說來都來了，趕快把布丁吃完我才能趕快去別的地方找廁所。

獨旅的樂趣無非就是能夠更隨心所欲，想去哪想幹嘛想跟誰搭訕想停留多久都是一個人說了算。走錯路，撲了空，都不會有任何壓力。也因為只有一個人，能夠釋出更多的頻寬去接收意料之外的交流，小吃店的澳洲觀光客，一日遊相識的西班牙大姊，火車街一起等待誤點火車的新加坡工程師。說到底，獨旅真正好玩的亮點，無非是那些讓人會心一笑的邂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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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底氣

『數到三，大家一起說覺得這次比稿的MVP是誰！』

舊金山市中心五星級旅館頂樓酒吧的音樂震天價響。一桌八個人七嘴八舌同時喊出了某個人的名字，根本沒一個字聽得清楚。

坐在主位的逼滴礙事先生拉開嗓門主持大局，唱名計票，選某某某的舉手，選某某某的舉手。

他本人和他的得力助手A雙雙把MVP的票投給了我。全場沒別的人票數超過兩票。我和當天比稿結束就殺去趕飛機的計量主領分別獲得兩票。

時有耳聞逼滴礙事先生的名字。前幾年聽說他空降到我們專門經手行銷科技相關業務(martech)的姐妹公司，任職業務高層，但沒什麼機會跟他密切合作。對他的印象僅止於他是個嗓音低沉又話多的英國大叔。

說來他算是史瞪恩的好麻吉。史瞪恩是公司業務高層，但多年來莫名只經手IBM的業務，而且十幾年來交情最好的客戶數來數去永遠只有那一個。這也意味著我們的業務量多寡全繫一位IBM客戶的升遷榮祿。無奈這幾年那人的職場運勢不佳，手上沒半點行銷預算，我們IBM業績連帶受創。但多虧了史瞪恩，當年替我憑空生出了一個職缺，我才能順利從新加坡轉調回紐約，所以無論他的業務實力如何他仍是我的貴人。

去年史瞪恩曾兩度邀我參加他主領的比稿，兩次他都把逼滴礙事拉進組裡，兩次案情皆因客戶臨陣反悔而無疾而終。與其說是因為有需要動員姊妹公司，不如說史瞪恩傾向將決斷力外包，有逼滴礙事在，史瞪恩也省得動腦，往往連話都不用說。逼滴礙事也樂得置入他請chatgpt彙整輸出的思考脈絡。但每每有逼滴礙事出席的會議，進度永遠窒礙難行，只因逼滴礙事的廢話實在太多了。

已經跟大夥喝了兩輪的逼滴礙事聲音宏亮如鐘，他舉起酒杯，看著我的眼睛，覺得有義務跟我說明為什麼我是他心目中的MVP。

『我一直以來自恃自己是個自信近乎傲慢的傢伙，』他說。(我酸他，是喔是喔好意外喔)

『但今天在比稿過程看著你跟客戶一來一往的互動，我佩服得不得了。』

搞不清楚是因為逼滴礙事太擅長油腔滑調還是酒吧音樂太吵，但他接著用英國腔天花亂墜講了一堆譬喻法大力讚譽我時，我真是鴨子聽雷，只聽懂他結尾說，比稿結束後他立馬跟史瞪恩說，這種人才怎麼能夠留在Health(我們專司醫療產業業務的部門)，應該拉拔到集團層級！

逼滴礙事以名字縮寫作為他行走江湖的暱稱。但他確實人如其名，逼，礙事，其實就是BS，也就是英文中嘴砲的簡稱。所以他究竟有多大本事，說出來的大話有幾分能當真，我抱著聽聽就好的心情，禮貌微笑，謝謝他的青睞。但好歹他也算是高層，能在重大客戶會議中拿出讓高層印象深刻的表現，這當然不容小覷。

比稿客戶勘成全球104。雖然在紐約有辦公室，但大本營確實是在加州灣區。偏偏與會的客戶沒一個以灣區辦公室為據點，他們因此指定要我方在舊金山作東，進行最終提案。

那天出席的客戶一共六人，跟我們一行九人全擠在WeWork一間窄小的會議室。客戶方在場位階最高的部門主管H，比起任何我比稿過的高階主管都更加踴躍。長達三小時的比稿過程，她從頭問到尾。她手下的嘍囉也不惶多讓。作為成案後需要跟代理商密切互動的窗口，兩位在場的SME (專業領域專家)當然需要施壓測試(stress test)我們呈報的內容不是瞎掰胡謅。尤其這次比稿跟過往迥異，客戶端提出了三道非常明確的『題目』要我們解答，也因此比稿時長為驚人的三小時。

我的比稿經驗說來並不算豐富，近十年的資歷只有約莫六次的實戰經驗，其中四次都是在過去半年才發生的。但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被迫多次在狹小會議空間單槍匹馬向位階副總層級的高階主管進行簡報。當時的緊張自不在話下。但學生時期演講比賽的經驗訓練我，排解緊張最好的辦法就是『過度準備』(overprepare)。當你能將講稿內容背到滾瓜爛熟，背到成為直覺反應，背到不用思考所有精挑細選的語句和詞彙就會自動脫口而出時，就沒甚麼好緊張的了。

當時的我，準備會議簡報都會先擬好稿子，這樣用字才精準，內容才扼要，重點不至遺落，還能剔除任何的贅字和不必要的停頓，在合適的地方安插讓人會心一笑的巧思或笑話。每天晚上對著鏡子演練。一遍又一遍，即便沒有刻意背稿，稿子的內容也就一字一句複製到腦海，甚至連準備好的投影片順序，也一併收錄進腦中。會議當下，簡報的過程我可以直視副總的眼睛，絲毫無須回頭確認投影螢幕的內容，因為不用看我也知道投影片上寫什麼、何時需要按到下一頁。

『你都不需要做筆記擬稿就知道等下要說什麼了嗎？』坐在我身邊的計量主領，趁著客戶還沒到場前，忙著在自己的筆電上做最後的確認和準備時，忍不住轉過頭來問我。

並非現在有多瀟灑，不用擬稿就能自信上陣。是多年前仍是菜鳥的自己，早就經歷了擬稿背稿的洗鍊，替現在的自己打下了厚實基礎。所以在簡報的過程，我可以背對著投影螢幕，全程直視著部門主管H的眼睛，像是跟好友聊天分享般地微笑提案。當在場的SME不失禮貌地提出挑戰，我可以不疾不徐地回應，表達理解對方的質疑，同時交待清楚我的觀點，讓對方信服地點頭。

我想逼滴礙事看到的，那折服他的，是我的底氣。

老外愛說，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但是千錘百鍊的自信是裝不出來的。不管是在職場在球場在考場在任何場域，越是看起來不費吹灰之力(effortless)的表現，背後越是下了不為人知的苦功。

那底氣是熬出來的，絕非渾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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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貪

去年年底跟V一起報名了一個志工活動。選在聖誕節前的那個禮拜六，在家附近的一所教堂幫忙發送免費玩具。

剛搬來紐約時，教會網絡中的慈善機構也曾舉辦類似的志工活動，跟紐約救世軍合作，推出『上帝的玩具店His Toy Store』，讓弱勢家庭在聖誕季節可以免費『選購』全新的玩具給小朋友。現場的志工會負責幫忙指引和包裝玩具，讓每個上門的小孩不分年齡和性別，都滿載而歸開心過節。

那次經驗讓我印象深刻。於是當我發現離家這麼近的地方也有類似的志工活動，就立馬報名，想說搶在歲末年終出點勞力回饋社會也不錯。

根據活動寄發的行前通知，我們準時早上十一點出現在教會門口。但放眼望去只看到了路邊拖著菜籃排隊入場的人龍，一個工作人員也不見，更沒有任何志工報到處的標示。這間教會平常都會發放免費食物，每週五門口都會群聚很多人排隊認領，種族多元，拉丁裔亞裔非洲裔都有。我原以為那個週六只是發玩具而已，但眼前這空前盛況，應該也有食物可拿。

我擠到隊伍的最前面，才在側門口找到一個貌似工作人員的人。我表明了自己是報名發玩具的志工，他才招手叫我們直接進去走到底。原來這間教堂附設了一個類似倉庫兼體育館的巨大複合式空間，前場是非常陽春的籃球場，已經被一個又一個棧板所佔據。每個棧板上都堆放著好幾落紙箱，紙箱內有各種罐頭乾糧和一些簡單的蔬果。每個棧板前已經有好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志工在幫忙傳遞東西給入場認領食物的人。後場則是類似貨物裝卸區的空間。囤放貨物之外，另外擺了幾張簡單的桌椅，有幾個志工聚在這邊填寫權責豁免單。不就是幫忙發個玩具嗎會遇到什麼風險需要事先豁免主辦單位的權責！？

我們填寫完畢後，環顧四方，也沒個主事的人出來分配工作，就連讓志工掛個外套，寄放隨身物品的地方也沒看到。我隨手攔下了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問說，所以我現在要去哪裡怎麼幫忙？她揮了揮手說，你去看看前場有沒有空的紙箱拿到後場回收。但前場早就擠滿了志工和領食物的人。棧板之間的小走道擠得水洩不通，也沒看到幾個空紙箱。

我一抬頭看見在籃球場的另一個角落，幾張長桌排成了L字陣行，桌上堆滿玩具，心想這才是我們報名的崗位啊。但現場還是沒個負責人交代工作任務。早我一步就定位的志工聳聳肩說，反正你就挑一張桌子站在後面，來的人如果有小孩同行，一個小孩可以選一件免費玩具，然後記得從我們後方靠牆堆放的成堆紙箱中隨時補貨。

我和V選定的崗位是玩具桌的起點。發放的東西主要是裝滿了簡單盥洗用品的『福袋』和一款可以用隱形墨水寫出秘密訊息的『間諜筆』。間諜筆的筆蓋做成相機造型，但其實附帶了UV光，可以解讀秘密訊息，是一個有一點童趣的小廢物。

V比我還有行銷腦袋，表示這種東西一定要先開一個給大家做示範，不然人家不知道這啥，拿回家用搞不好還會想說這隻筆壞掉了都寫不出東西來！果然一拆封開始示範間諜筆之後，不管是大人小孩都搶著拿，甚至還有大人說，喔這得要拿一對才好玩。與其說是我們行銷成功，我想這不過是不拿白不拿的心態童叟皆然吧。

福袋大受好評，一擺出來就被掃空，每三分鐘就得補貨。但主辦單位完全沒有妥善規劃動線，裝著福袋的大紙箱跟發放福袋的位置成對角線，我也沒有被給予任何像是推車的工具幫忙移動福袋，只好來回奔波數次，把福袋一袋袋串掛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自己能夠一次徒手搬運多少袋。

某次補給任務中，我探身進大紙箱，看到了福袋就抓，結果身邊的志工連忙出手阻止，說，那是我的東西。我仔細一看，發現原來他自己暗槓了一個福袋，還替自己『加料』，另外塞了其他現場發放的糖果和玩具，還乾脆在紙箱的角落『預藏』了一個大型絨布娃娃。

不久後有熱心的志工從後場抱出了幾個薑餅屋造型的奶油餅乾罐給我們發放。餅乾罐的精美造型馬上吸引身邊的志工一陣驚呼，趁著空檔一個一個湊過來先搶先贏，甚至指名要紅色的餅乾罐比較有聖誕節的感覺。餅乾罐特別搶手，不出一小時就全數出清，但我目測絕大多數應該都是進了志工的口袋。

本來只是來認領食物的人終於發現了角落的玩具桌，紛紛湊過來一探究竟。有免費的東西大方送，當然要卯起來海撈一筆。不同種族的人臉皮厚度各不相同，但貪小便宜的手腕卻不分軒輊。

拉丁裔的媽媽胸前抱一個小孩，手上再牽一個。選完第一輪玩具後，到旁邊把東西收收好，兩手空空一臉無辜地帶著小孩再晃進隊伍中選第二輪，第三輪。。。直到被志工認出出面制止。

黑人媽媽被四個小孩簇擁著，手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大容量的黑色垃圾袋。志工熱情地問小朋友喜歡這個玩具嗎還是那個呢？小孩只要一點頭，後面跟著的媽媽大手一揮，直接把桌上整排玩具全部掃進垃圾袋中！志工傻眼，出聲提醒一個小孩只能選一個玩具喔。黑人媽媽瞪大雙眼，像是演默劇一樣，揮舞著手臂，表示，你沒看到我有這麼多小孩嗎？

一位中國大媽晃過來，跟在她身邊的志工兩手一攤，跟我們無奈地說，你們可不可以跟她解釋一下只有小孩在現場的人才能來選玩具。中國大媽聲稱自己小孩在外面，但當我們用中文說明，請她把孩子帶進來就可以選玩具，她卻毫無動作，反而一直盧，你們就給我一個就好了一個就好。後來趁著身邊的志工終於放棄飄走後，大媽一個箭步，隨手從桌上摸走了一盒吉普車模型。

我可以理解主辦方可能擔心如果玩具一口氣發太多太快，沒有任何的限制，那後面的人可能就沒得拿。但按照當天玩具的數量，其實多到根本發不完。我們大概下午一點半左右收攤，身後仍有滿山滿谷裝著全新玩具的紙箱沒開封。教會關門，送走了認領食物的人之後，接下來反而變成志工的玩具血拚時間，紛紛湊到桌前尋寶，看還有什麼好康的可拿。有志工從被紙箱擋住的置物櫃中拿出自己的私人物品，發現原來這人早就預留了一整個購物袋的寶貝，還真是早起的鳥兒有玩具拿。

雖然有需要的人還是有領到玩具，但我們對本該受惠於活動的人格外嚴苛，志工自己中飽私囊卻毫無限制，好像哪裡怪怪的。我跟V面面相覷，想說大家之所以報名當志工發玩具，搞不好只是貪圖有現成禮物可以拿？

但我也沒什麼立場批評他人，因為最終我也同流合污地抱走了一個樹懶絨布娃娃、一個巴戈狗靠枕、一個桌遊。兩手空空去當志工，結果反而坑了一堆東西回來，感到既汗顏又荒謬。

施比受更為有福，但貪得無厭的人性無國界，更沒有社經地位之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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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一樣米

那天獲邀參加了朋友的驚喜生日趴，因而結識了當天負責把不知情的朋友拐來埋伏現場的S。

S留著紅紫色的鮑伯頭，笑聲豪爽，說話夾雜著淡淡的拉丁口音。當天氣溫下探零度，但S脫下厚重的大衣，裡面只穿了一件超緊身細肩帶低胸黑色迷你小洋裝。

S是朋友老公的多年老友，兩人是在餐廳打工時相遇。當時S因為厭倦了替大型廣告公司賣命，想要換個口味，就辭去了工作，晃進了某間餐廳毛遂自薦。在此之後，S開始以內容創作者的身份自己接案，替客戶分析並製作社群平台的內容。

但這並非S最率性反骨的人生選擇。她在西班牙攻讀心理學碩士學位時，突發奇想決定深入義大利的『地牢』性文化進行田野調查，甚至說服了當地的業主雇用她兼職扮演『女王』。S表示她在義大利的男客戶，許多都是因為童年遭遇某些創傷缺憾，因此透過被『女王』支配的角色扮演，得到某種慰藉。這個過程主要滿足客戶的心理需求，S強調自己從未和任何客戶發生性關係。她大膽以此作為她碩士論文的的主題，也因此差點畢不了業。都怪教授們是保守的老頑固，一度難以接受有學生為了田野調查不惜下海兼職所謂的性工作者。

我問S在和客戶互動的當下，如何拿捏女王的角色扮演和客觀研究員之間的平衡？S說找到開關確實不容易，她自己非常著迷於性別的權力關係竟能在特殊情境之下有這麼大的反轉。在『地牢』的空間，比自己身型力氣都要高大許多的男人，竟心甘情願任她擺布。搬來美國後，她也曾經考慮繼續兼職做『女王』，無奈美國客層的需求要比歐洲人原始太多，他們的期待離不開性，S只好將自己的女王皮衣皮靴皮鞭束之高閣。

我注意到S脖子上纏繞著一條金色項鍊。上面掛的方形吊飾，刻著『11:11』的數字。我好奇問她，這個數字是什麼意思？她非常興奮地和我分享，這是她的『任意門數字（portal number）』。她解釋因為數字的對稱，讓她覺得更能夠跟宇宙連結，當你跟宇宙的能量對齊時，就能心想事成。她得意地說，自己曾經到處分送11:11這組數字的項鍊給身邊的朋友。她的老婆A也戴著一模一樣的項鏈。

『其實我們比較像是姊妹啦，』S大方地分享今年五月才剛跟A登記完婚。還說兩人都是雙性戀，『但對彼此不是那樣的感覺啦～』，會結婚是『因為身份的關係』，而來自多明尼加的A才在今年順利取得了美國公民。

我笑笑說，婚姻也是一個合夥關係，就看你想要怎樣的人生夥伴。兩人一聽猛點頭，說，『對呀，現在這樣很好，但以後怎樣再說囉～』

後來在言談之間，S提到明年2026年是『The Year of 1』，因為2+2+6=10，把10的0扣掉，就是1，亦即萬物初始，是嶄新的起點，因此更應該大膽設定目標，全力追夢。

跟S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的互動，但卻讓我有不少的感觸：

年紀大了，很清楚自己的交友喜好。但即使因為三觀落差太大無緣深交做不了換帖的好朋友，我還是可以遠遠欣賞我永遠不可能經歷的人生體驗。沒有羨慕，而是有一種，啊，一樣米真的養百樣人的新奇。

原來『數字學』儼然是某種『信仰』。對某些人而言，這成為了他們的人生定錨和指南針。但為了替自己的人生製造意義，而大玩數字遊戲，我認為太過牽強，更是拱手將主導權寄託在完全隨機又武斷的數字排列組合。難道除了2026年以外，其他年份都沒有努力設定目標的必要嗎？難道在11月11號以外的日子，願望實現的機率會比較低嗎？

有信仰不奇怪，但你信的是什麼才是關鍵。我很喜歡已故牧師Tim Keller說過的一句話，『It is not the strength of your faith, but the object of your faith that saves you拯救你的不是你有多強大的信念，而是你寄託信心的對象』。如果你打從心底相信的東西根本不靠譜，不管你多努力釋放正向思考的能量，也無法成就想要的結果。

沒有好奇心，人生是黑白的。小時候不是有一個廣告詞是這樣說：肝若不好，人生是黑白的。但我現在覺得，沒有好奇心，才會讓人生變成黑白。我總說自己是外向的內向人，不是不會社交或閒聊，但如果可以的話，並不太想要參加超過四人的聚會。但偶爾出門見見世面總是好的，不然閉鎖如我，哪有機會遇到像S這樣的人。我不能說我心裡完全沒有任何論斷批評，但就是因為沒有機會活活看別人的人生，認真提問聽故事的過程，才會意識到原來有人是這樣過日子的，也算開了眼界，是另一種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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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與生俱來

六個月內，參與了五個比稿。

五月時，有點莫名地被拐去支援一個思覺失調口服藥的比稿。在準備過程中開始理解原來所謂的『精神分裂』患者，每天需要面對的並不只是幻聽幻覺可能造成的被害妄想，情緒低落沒有動力的症狀更常被誤診成憂鬱症。時下有的藥物選擇，副作用劇烈，藥效也有限，加上有些患者會在聽不見腦中的聲音後，感到更沒安全感，因此總是落在一個無止盡地停藥換藥循環中。順利贏得這次比稿後，我也從此被Ogilvy Health相中，解鎖了醫療產業的行銷工作。

六月時，又被找去做知名法國品牌痘痘霜的案子。雖然最後鎩羽而歸，但我已經正式入列了Ogilvy Health的比稿固定班底。

沒隔多久，就被抓去支援某知名醫療大廠最新研發的手術機器人比稿，雖然參與的成分極低，但也透過了同事研發的AI生成機器人，稍微理解了外科醫生在進行手術時有哪些考量，評估手術機器人時，最在乎的又是什麼。後來聽說我們贏了這個案子，雖然沒我的份，但依然替團隊開心。

同一間醫療大廠後續又發了旗下隱形眼鏡品牌的比稿通知。我喜不自勝，在廣告行銷打滾這麼久，總算做到了一個我自己真的有在用的牌子。跟姊妹公司合作還算融洽，一起拆解為何Z世代的年輕人普遍不戴隱形眼鏡的謎題。為此我還特別徵詢了姪女的意見。姪女很Z世代的惜字如金，簡潔有力地回，因為我們太懶。

怎知後來廠商忽然反悔，中途就撤銷了本該由我負責的比稿內容，為此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我也樂得享受片刻清閒。

十一月時，被徵召加入了一個腫瘤口服藥的比稿團隊。這本來是我們手上的客戶，但客戶近期被更大的醫療大廠併購後，領導階層決定重新評估所有廠商和決策。我們為了宣示主權捍衛業務，公司高層決定納入像我這樣的新面孔，希望讓客戶看到我們滿滿積極革新的決心。

腫瘤百百種，纖維瘤雖然被歸類為良性腫瘤，不像癌細胞會擴散，但它生長的位置很多時候因為壓迫到神經所以會造成患者劇烈疼痛和行動不便，如果長在脖子或肩膀上，會呈現外顯的畸形，成為患者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

客戶的腫瘤口服藥是目前治療這類良性腫瘤的第一線療程。但已經有競爭對手虎視眈眈，剛完成第三期的臨床研究，隨時準備公布研究數據，申請上市許可。

正是為了這個腫瘤口服藥，我週日起了個大早，準備出差波士頓。好死不死遇上了紐約本季的初雪。美東本就是冬天會下雪的地方，紐約這樣的大城市雖然雪量通常不算多，但沒道理不知道如何招架。偏偏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還是能讓機場航班大亂，明明應該駕輕就熟的事情，機場工作人員卻像是集體失憶一樣，方寸大亂。本該早上8:30起飛的航班，一路拖到快要12:30才出發。紐約飛波士頓不過就是半小時的飛行，中間硬生生地又是要在跑道上排隊等待地勤人員替飛機化冰，不過就是蹲在原地哪都沒動結果竟然發現油不夠要加油。機組人員好心開放讓趕不上轉機的乘客有下機轉搭其他班機的選擇，結果卻因此搞不清楚乘客數，乾脆請所有人都下飛機，重新刷登機證最能確認人頭。

四個小時的班機底累，我在飛機上睡睡醒醒三回合，結果飛機還是停在空橋門口，白眼一翻只能倒頭繼續睡。我搭乘四小時的火車都已經搖到波士頓了。雖然出師不利，但總算趕在下午一點前出現在旅館跟其他人會合。

所幸我還不是最慘的。

有同事週日早上蠢到跑錯機場，好不容易出現在對的機場，班機早就飛走了。補上下一班飛機的位子，也遇到了底累，折騰半天終於出現在波士頓時已經是週日傍晚五點後的事情了。

這個比稿最刺激的地方並不是要快速上手如何跟腫瘤科醫生和外科醫生溝通針對罕見疾病的藥物療程。而是我們比稿的時間定在週一早上十點。但競爭對手預備在週一早上八點半開直播對外公布第三期臨床研究的結果。我們的團隊雖然研擬了不同的可能，但在正式會晤客戶前還要消化這麼大的變數實在是驚心動魄。

週一早上七點半，全組人員再次聚集在旅館的會議室，八點半準時一起收看競爭對手的直播。親臨坐鎮的Ogilvy Health CEO現場跟我們負責醫療策略的同事（人家是有生化博士學位的專家，從來沒想過廣告公司會雇用博士吧！）推敲直播分享的數據應該怎麼解讀，是否能夠直接拿來和我們客戶的數據做比較，對方有哪些我們沒有的副作用會是有利的施壓點等等。最後CEO說，我們應該要針對競爭對手的臨床數據，想一想我們比稿結束後可以發什麼樣的Dagger給客戶。

Dagger是匕首的意思。但要發『匕首』給客戶是什麼意思？大概就是給客戶『致命一擊』的意思，最後一個讓你無力反擊只能任我們擺佈的殺手鐧吧。

這還真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

在美國工作久了，確實開始發現很多白領職場上常見的用語，非常喜歡借用軍隊的術語，許多詞彙甚至有夠血腥暴力！比稿期間團隊專用的閉關會議室通常都被稱為war room，我的工作內容常常涉及strategy和tactics也是直接承襲軍隊研擬作戰戰略的詞彙，加上CEO提及的dagger（給客戶死！），和他後續分享的red team想法，亦即在軍事演練時，會設定藍隊紅隊（Red Team/Blue Team）模擬攻防戰，都把開個會提個案形容像是要上戰場決一死戰那樣嚴重！跟同事分享這樣的觀察時，他甚至提到自己曾在會議中聽過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We shouldn't have raided that village（我們不應該蹂躪那個村莊），這些廣告人到底以為自己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呀！？

如果不是軍隊用語大概就是運動術語，舉凡像是drop the ball（有人砸鍋！），a real home run/slam dunk （波兒棒！），playbook （當客戶太懶根本不想動腦的時候，會要求能不能直接寫一個使用手冊給他）等等。雖然我算不上是一個特別政治正確的人，但還是忍不住覺得這絕對跟過往陽盛陰衰的產業趨勢有關吧。當一堆白男佔據各大產業的領導位置，所形塑的職場文化，自然反映出過度的陽剛侵略性，也直接滲透到日常用語如此細小的地方。

過去半年比稿一個接一個，我忽然想起，曾幾何時，我其實很抗拒比稿，覺得自己不擅長在那種高壓、時間緊縮、沒有任何團隊感情基礎的工作環境下有所表現。每次比稿百分之九十都是跟一群初次見面的人組隊，必須在極短的時間上手一個你不了解的品牌，在沒有明確指示的情況之下，自己想辦法有所貢獻。會被徵召來比稿的人，都是各自領域的精銳，一群人七嘴八舌時，你得努力找到定位，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簡單來說，你根本還沒開始著手做正事，就必須先接得住山大的壓力。

但過去半年被比稿連環轟炸，我發現我似乎找到了更多的自信，遇到客戶開出的難題，會在腦中有清晰的解法，知道自己可以如何著手，不再覺得徬徨無所適從，也不需要等待別人下達指令。遇到有同事在最後一秒鐘提出質疑的聲音，也能冷靜地接招，請對方更明確地釐清他的顧慮到底是什麼，可以如何有效率地協作，排除我的盲點。雖然沒能完全避免激動地爭辯，甚至還驚動到了高層，但至少最後有好的結果。

比稿結束後，Ogilvy Health的策略長泳裝CSO（因為她曾參加運動畫刊的泳裝模特兒甄選）跟我搭乘同一班火車回紐約。本來以為這樣應該可以避免多餘的底累，沒想到火車才開出站，就遇上軌道上發生火災，必須折返啟程站，等候通知。只能說我那個週末的交通運真是爛透了。在等待火車重新出發時，泳裝CSO特別讚許我在比稿的表現，甚至說，有些人與生俱來就很適合比稿，而我很明顯就是這樣的人。

我笑了出來。

『與生俱來』是誘使你試都不試就直接放棄的謊言：如果別人的能力是與生俱來，我努力有意義嗎？但任何的『與生俱來』，背後的真相其實都是台上一秒鐘，台下十年工。就好像網球天王費德勒，在球場上的優雅英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他的不廢吹灰之力（effortless），是日以繼夜地練習，才能將基本功千錘百鍊成肌肉記憶，讓你以為場上的他有多麼輕鬆愜意。

也是磨了十年，我才終於走到了『與生俱來』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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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嘴砲的最高境界

本來想說進入十二月，應該可以躺平等著放聖誕假期。誰知道工作量竟在這時候激增！

除了手上本來的租車客戶之外，因為有一半的工作時數被Ogilvy Health買去，所以多接了一個維他命品牌。才正要開始著手替維他命品牌進行網站評估，馬上又被徵召參與一個腫瘤口服藥的比稿。比稿如火如荼之際，老闆紅髮老麥又緊急欽點我上火線處理某藥廠客戶十萬火急要我們在兩周內替它們的熱門商品減肥針生出的成長戰略（growth strategy）。

『客戶想要在明年讓它們的網路平台用戶翻四倍。』視訊連線後，老麥簡單說明了任務內容。

『那客戶有提供任何的一手資料嗎？現在的市占率多少？減肥針的市場大概有多大？有任何報告粗估明年要上路的川普藥品直銷網站會如何運作、可能會怎樣影響業績？有現在網站平台用戶的任何數據嗎？有過去一年的媒體預算和細節可以做參考嗎？減肥針的使用方式是怎樣，一但開始用藥就要一輩子用藥嗎？』我問。

『嗯。。。這些都是很好的問題，但我沒有答案。』紅髮老麥說。

我想到多年前在新加坡時，當時澳洲老闆曾經一度對著我喊了一聲：Help，就當作是交代完任務了。這一次至少還有明確的目標（用戶翻四倍）和時限（明年完成），再怎樣都比當年強了吧。

但從此之後我每天上班都呈現一個精神分裂的狀態。一天下來我的對話內容大致長這樣：

9:30AM - 『針對外科醫生，我們必須要強調看到纖維瘤不要急著切除，這很可能會觸發腫瘤再生，又必須動手術的無限循環。必須要說服外科醫生，動刀前，要先轉介給腫瘤專科醫生。根據調查指出，絕大多數因為副作用而停藥的腫瘤病患，都是在沒有調整藥劑的情況之下停藥。之所以沒有調整劑量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醫生並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藥劑可以調整或是如何調整。所以針對腫瘤專科醫生的重點是要提供調整劑量的相關教育和資源。』

12:30PM - 『藥廠預計在明年一月就會推出全新的口服減肥藥，這個市場肯定會跟減肥針市場重疊，到時勢必會發生一些蠶食效應，只抓15趴會不會太低？不考量那些我們目前無從量化的變因，我們必須強調下廣告固然重要，但想要有持久而穩定的用戶成長不能只靠媒體預算，買到的眼球也需要靠其他的成長槓桿才能轉換成消費用戶，進而轉化成忠實用戶。如果競爭對手也都有數位平台可以買到一樣的產品，減肥針遲早會變成削價競爭的商品，真正的差異化將取決於平台能夠提供的附加服務和價值。』

14:30PM - 『想要透過email測試來說服業務團隊額外放利給租車會員有助於增長車輛的銷售業績，前提是要能夠一條龍地追蹤數據，從email有沒有被點開，到點開email的會員是否成為了商機線索（sales leads），到是不是真的完成交易，到是不是真的有使用email所提供的優惠。如果無法從頭追到尾，那這不過是一個無意義的email測試，充其量只能夠分析有多少人打開email，點擊email，但無法直接判讀email中的買車折扣是否真的影響會員的消費行為。』

16:30PM - 『看起來數據明顯證明了我的假說，品牌用三個不同的網址，讓消費者搞不清楚到底哪個網站才是對的網站。最多人有機搜尋（organic search）到的網址竟然不是他們主要的網站這是一大失誤，應該要建議客戶不要把錢投放在你免費就能得到的結果。而且多數人搜尋的關鍵字都已經是具體的產品導向，證明大家早在上品牌網站前就做好功課了。』

英文中code-switching語碼轉換比較常是指一個人在適應跨文化的環境中，必須不斷地調和自己的言行舉止達到更有效的溝通。講得更白話一點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但近期我在工作上的code switching更像是替大腦新增各種開關，要一秒在減肥針和腫瘤藥和維他命跟租車之間快速轉換。還熬不到放假，大腦可能會先燒壞。

最近我腦中總是會想起每每跟馬董聊到我的工作內容時，他永遠離不開的終極拷問：『你憑什麼給客戶建議？為什麼要找妳？妳怎麼可能比客戶更懂它們的業務？』

一開始對於馬董的質疑，心裡確實有點不是滋味。你女兒在職場上一再被肯定，有這麼讓人不可置信嗎？但隨著我手上的客戶越來越多元，尤其進入醫療相關產業後，經手的不再是隨便逛個超市就能買得到的消費性商品，而是需要處方籤的罕見疾病藥物，自己難免心裡也會有點挫，想說我哪根蔥哪根蒜，這下是要怎樣瞎掰出一條血路？

那天趁著感恩節前夕，一早起床殺去劇院門口搶購當日便宜戲票，打算一邊排隊一邊開會。剛好早上接連兩個會議都在討論減肥針。

我蹲坐在大馬路旁，對著螢幕跟同事報告稍早訪問一位減肥針使用者得到的情報：『其實對多數使用者來說，真正的重點是要要取得事先授權（prior authorization）。他們會選用其他數位平台純粹是因為有專人可以替他們和保險公司周旋，一旦取得處方籤後，其實就可以取消平台的訂閱，搞定了事先授權他們可以回頭找自己的醫生開藥。另外，會使用減肥針的人，八九不離十也必須服用其他藥物，像是降膽固醇，降血壓的藥，很有可能還是得去藥局另外領藥，所以減肥針宅配到府的服務也不見得會被視為能把用戶鎖在數位平台的福利。』

我講得煞有其事就連排在我前面的路人聽到都忍不住想要跟我搭話，想問我是不是在減肥針公司上班。

所謂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多虛幌幾招，有天也能成真。這大概就是嘴砲的最高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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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驚艷值』

週二早上，我收到了肯特寄的email。

『我知道我們今天有約，但我週末在人行道上被電子滑板車撞翻，髖骨摔碎了，動了緊急手術，所以這週不會進辦公室了，不好意思只能跟你改約！』

我多年前轉調新加坡時，因為當時主管非常器重我，熱情地把我介紹給肯特認識。那時肯特是亞太區的CEO，我對他最深的印象是他雖然是美國白人，卻深耕亞洲，輾轉在中國、日本、新加坡都待過，後來選擇在泰國曼谷落地生根，結婚生子。

肯特年過六十，瘦高身材，一頭俐落白髮，我本以為他可能會慢慢縮減業務量，為退休做準備，沒想到在我重返紐約辦公室沒多久，就聽說了他高升成為我所屬部門的全球CEO，也因此肯特開始頻繁出差紐約。

我在紐約辦公室瞄到肯特時，一直躊躇該不該跟他『相認』，畢竟和他的一面之緣是好多年前的事，當時的我，什麼咖也不是，肯特根本不記得我是誰的機率應該是百分百。沒想到我在走廊上跟肯特狹路相逢，才要開口跟他再次自我介紹，肯特就熱情地告訴我，他剛特別繞了辦公室一大圈，就是想要找到我跟我打聲招呼。

後來肯特每每出差紐約時，都會主動問候我，跟我約個時間聊天。我會把握機會旁敲側擊高層對於近期領導階層的異動以及產業萎靡的看法，也會聊我手上的客戶近況，偶爾話題一轉，還會閒聊起旅行生活等雜事。

手術後一週，就在辦公室見到肯特拄著助行器的身影。他的行動還算自如，就是久坐會感到不適。

我們一如過往天南地北聊著天。我順口提到，依據時下趨勢，未來儼然在亞洲。若想回亞洲發展，肯特認為以哪個國家哪個城市為據點，最有機可趁？

其實我心裡真正想問的是，究竟要如何跟你老兄一樣，住曼谷，賺美金，頂著全球層級的職銜吃香喝辣？

『每個國家各自有他的好處，也各自有需要面對的挑戰，』肯特說。

『新加坡乾淨又先進，但是全世界最貴的城市。日本走在科技前端，但仍有職場性別不對等和排外的問題。數位化的中國什麼都方便，但根本的社經結構問題依然在。至於泰國嘛，』肯特笑了起來，『你不要看泰國人好像都跟你笑笑，很好相處的樣子。你交代事情下去，他們跟你笑笑，等到你追進度時，他們還是跟你笑笑，但什麼事情都沒做！』

肯特好像猜中了我的心機，接著說：『如果我今天是為了賺大錢，我就不會投入廣告行銷業了！我一直以來追求的都是能夠驚艷、被吸引(lead with what fascinates me)！這麼說雖然老套，但我到現在，每天醒來依然充滿幹勁！』

我不禁思考，我何時曾用過『驚艷值』，而不是『經驗值』來評估是否主動出擊去積極爭取下一個機會？每一次的轉職，心中打的算盤總是我是否能夠要到更高的薪水、更多的福利、更響亮的頭銜，而不是這是否能夠滿足我的求知慾、激發更多好奇心、讓我每天有迫不及待一睜開眼就彈下床的興奮！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白髮蒼蒼的肯特，就算摔碎了髖骨，仍然幹勁十足地在一個禮拜就復職。雖然早就過了退休的年紀，依然閒不下來地承接了必須繞著地球跑的全球職位。套用肯特的邏輯，廣告行銷產業當然也有需要面對的挑戰：廣告公司業務量萎縮可謂經濟不景氣的前兆，因為大環境亮紅燈時，第一個砍的就是行銷預算。面對AI的浪潮，廣告產業也是首當其衝，包括像是可口可樂的大品牌都開始推出由AI生成的電視廣告。面對革新科技，我們如何與之抗衡，甚或展現出更純熟的駕馭手腕，和AI共存共榮？

或許這個產業所面臨的各種內憂外患，正是持續讓肯特感到『驚艷』的原因。畢竟沒有任何考驗的職涯，就沒有改變和成長的動力，那該有多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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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ART

什麼樣的藝術品味，考驗友情？什麼樣的友情，讓你懷疑人生？

感恩節前夕，我仗勢公司放半天假，雖然到中午前工作行事曆幾乎滿檔，依然大膽決定抱著筆電一大清早去劇院門口排隊，邊上班邊rush ART這部百老匯舞台劇當天的便宜戲票。

Rush是劇場迷熟悉的行話，意思就是表演當天碰運氣以低廉價格購買剩票。熟門熟路的紐約百老匯迷都清楚，平日劇院票口早上十點才會開門，每天的rush ticket有限，想要投機搶到熱門劇碼的便宜票一定要請早。先搶先贏顧名思義就是要rush，清晨六、七點開始看到有人在百老匯劇院門口站衛兵根本見怪不怪。

ART是法國女劇作家Yasmina Reza的喜劇代表作。自1994年於巴黎首演後，被翻譯成超過30國語言，在世界各地的舞台都有演出，台灣也名列其中：果陀劇場曾在2003年，集結了金士傑、顧寶明、李立群三位劇場巨擘演出此劇。ART在1998年時，初登紐約百老匯舞台，並榮獲當年東尼獎最佳舞台劇。闊別近30年，這齣劇挾著含金量爆錶的卡司 （三位主演中James Corden和Neil Patrick Harris是東尼獎和艾美獎的雙料得主，Bobby Cannavale也有一座艾美獎最佳男配角獎座），復刻重返紐約。

ART劇情描述皮膚科醫生Serge斥資購買了一幅畫作，喜孜孜邀請好友Marc一起欣賞他剛入手的藝術品。航空工程師Marc左看右看，實在看不懂Serge怎麼會傻到花大錢買了一幅甚麼都沒有，就只是一張5x4純白色的畫布！為此Marc還特別跟兩人另外一位經營文具批發的好友Yvan吐槽Serge，真是瞎了眼才會辯稱畫布上有不同色階的白色線條。。。

久久沒聚會的三個好友，竟然因為一張純白畫布，爆發嚴重口角：Serge覺得Marc一副自命清高，總是語帶輕蔑，將一切和自己認知相左的價值觀全踩在腳底；Marc覺得Serge變成了崇尚『當代藝術』的假文青，認為曾經如此崇拜自己的Serge在思想上有了這麼巨大的轉變，等於是徹底否定了自己的世界觀；而為了籌備婚禮焦頭爛額的Yvan，是三人中個性最溫順的，夾在兩個老友之間誰都不想得罪，卻反被攻擊是個懦弱沒主見的牆頭草。從審美觀的不同，竟然衍生成對彼此的個性、人生選擇、甚至是配偶的苛薄審判！眼看三人多年友誼即將因為一張白色畫布而決裂，Serge竟然從Yvan身上搶去了一隻藍色簽字筆，遞給了站在白色畫布前的Marc。。。

這齣劇讓我笑了一整晚，卻也讓我想起了自己身邊的某位朋友。雖然認識多年，卻因為某一個時間點對方說了某一句話，從此徹底改變了我對他的觀感。時下對立的政治生態，也驗證了我們是如此輕易地可以因為一個人對於一件事情的看法，一秒替對方貼上一個『跟我不同國』的標籤。

一起去看戲的朋友提及了最近他跟父親也在一些事情上意見分歧，他對於父親的態度感到匪夷所思，認為兩人的價值觀出現了難以接受的巨大落差，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妥協是否就是默許？接納是否等於認同？為了捍衛自己的信念，是否值得毀掉一段關係？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替自己設下了如此狹隘的二分法：『你若不與我為伍，就是與我為敵If you're not with me, you're against me』。但是我們是否想過，為了『忠於自己』、鞏固好同溫層，我們到底附上了多少代價？

站在價值數十萬的白色畫布前，Marc接過了藍色簽字筆，拔開了筆蓋，看著Serge，遲疑了好一陣子。整個劇院屏息。好像要搶在自己反悔前行動，Marc一個箭步，在白色畫布上大筆畫下了一條藍色對角線。全場觀眾驚呼。Yvan驚恐的表情道盡一切，但Serge一動也沒動。已然豁出去的Marc，看兩位朋友都沒打算阻止自己，乾脆完成他的即興大作：在對角線上，大筆一揮，加上了一個頭戴毛帽、踩著兩根雪橇滑下山坡的竹竿小人。

三個老友後來合力將Marc的塗鴉洗掉，還給Serge購入的藝術品一個『清白』。有趣的是，清洗塗鴉的過程反而凝聚了三個人，他們因此都對這幅畫另眼相看：Marc從此都能在畫中看到那個滑雪下坡的竹竿小人，『不同色階的線條』真的成真；Yven看到那幅畫就會想起這是讓三人差點絕裂的導火線，卻也是讓友誼起死回生的萬靈丹。

或許這才是當代藝術真正的魅力？藝術的意義，並非在藝術家收筆的那一刻完結，而是在觀者出現時才開始。因為有所參與，才能賦予不段更迭演譯的意義。或許藝術的意義，就像人生的意義，永遠可以是現在進行式，全部由你說了算。

那這幅畫對Serge又有了怎樣的新意涵？是見證了他的瀟灑，是觸動了他的軟肋，讓他在最後關頭願意面子擺一邊，拋下金錢的成本，不顧一切選擇維繫關係？

在劇情最後Serge向觀眾坦承，他在遞出藍色簽字筆給Marc前，有認真確認了那是水性筆，洗得掉。。。到頭來ART這齣劇的意義，應該是要我們向Serge看齊，學會魚與熊掌兼得的小聰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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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省錢看戲

最近下載了一個記帳APP，發現自己的看戲花費僅佔了整個月開銷的百分之十！

喜不自勝之餘，意識到自己的省錢撇步不外乎是靠好手氣（抽樂透票）和出賣勞力（排隊）。紐約居確實大不易，尤其近期什麼都漲價，就連戲票也不例外。但不怕麻煩的人總是能撿到一些便宜！

八月底某週末，我癱軟在沙發上滑手機時，無意間發現了紐約公共劇場本季還有另外一齣免費的莎翁劇作《Pericles泰爾親王佩里克里斯》，選擇的展演空間竟是遠在上西區、緊鄰哥倫比亞大學的聖約翰大教堂（Cathedral of St. John the Divine）。這是我沒聽過的莎翁作品、沒去過的場地，雖然單趟地鐵車程就要晃個一小時，但我想說閒來沒事，何不跑一趟嚐鮮？

我料定紐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享受貪小便宜的樂趣，所以特意在開演前一個半小時抵達。果不其然，隊伍已經排到兩個街口這麼長，但前方也才八十幾個人，我有十足把握能佔到好位子。

進場之後才發現這個教堂之巨大，塞兩個美式足球球場的長度都綽綽有餘！我一邊讚嘆這座屹立125年的哥德式大教堂，一邊技巧性地超越堵在我前面動彈不得的人潮。就這樣讓我鑽進了舞台正前方的搖滾座位區。我還在得意自己真是眼明手快，結果上了個廁所回來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歪打正著誤闖了VIP專區，馬上被貶回後方的庶民區。但這一來一回，錯失了搶佔靠前的位子，枉費了我這麼早來排隊，最後被發放到教堂最後方靠近正門的區域。但這個場地本來就不適合欣賞舞台劇，主辦單位走道兩側有安排幾台電視轉播，我最後只能在看得見舞台還是看得見電視螢幕之間，選擇了後者。

《Pericles》又是一齣莎翁老梗大雜燴：年輕王子Pericles在自己的婚禮上猜中了準岳父出的謎題，得知了新娘長年遭受父王染指的不倫秘密，卻沒有勇氣戳破真相，於是展開逃亡的歷程。他周遊列國，遭遇船難，後來遇見了真愛，共結連理。妻子同他返國的路上，在船上產下一女之後昏死過去。Pericles誤以為妻子撒手人寰，順應水手的迷信，將妻子的『遺體』拋入海中，又考量接下來的旅途太過嚴苛，選擇將女嬰暫交給他國皇族收養。怎知妻子根本沒死，女兒在別人家被惡待。失散三地的一家人峰迴路轉，最終總算團聚。

這又是一齣公共劇場竭力想要服務黑人族群的大製作，不僅刻意挑選了一個深入黑人社區的表演場地，更邀請社區中從六歲到八十歲的素人參與演出，和百老匯的專業演員同台飆戲。故事本身雖然莫名其妙，但能夠以此作爲媒介，更普及化莎翁文本，並且降低藝文娛樂的進入門檻，完全體現公共劇場成立的宗旨。

九月底，V全家來訪，小秘書早就列好了百老匯許願清單。那段期間抽票手氣絕佳，一天同時抽到了《Hadestown》，《The Great Gatsby》，《Cabaret》等等作品。後來還追加抽到了《Hell's Kitchen》$39樂透票。礙於時間關係，最後竟是我跟小秘書一起去看戲。

去年也曾經抽中《Hell's Kitchen》的樂透票，卻因為沒有及時購票而錯失機會。當時並不覺得特別可惜，只認為《Hell's Kitchen》是美國R&B流行天后Alicia Keys的半自傳口水歌音樂劇。終於去看了之後才震驚到下巴掉下來！因為Alicia Keys的歌實在是太難唱了！但卡司的掌握度超高！Alicia Keys不只親自為這齣音樂劇譜寫原創歌曲，也精心安排自己的暢銷名曲出現在意想不到的故事環節，成功賦予經典全新的意涵。

比方說她的葛萊美獎金曲No One，歌詞高唱兩人無堅不摧的感情。《Hell's Kitchen》劇中女主角Ali是天真倔強的青少女，正值叛逆期，和單親媽媽常有口角。某次大吵後，Ali不肯回家，媽媽獨自在公寓，開口唱的竟是No One，道盡了媽媽愛女心切，母女情誼牢不可破，絕對挺女兒到底，誰都不能介入。

《Hell's Kitchen》的故事平鋪直敘：單親家庭長大的叛逆少女，學會一技之長（彈鋼琴），也學會如何掌控情緒，面對生老病死的人生課題，學會數算恩典，將悲憤化為力量，修復和家人的關係。劇中也毫不避回觸及種族問題：Ali的鋼琴啟蒙老師是鄰居Miss Liza Jane，她在劇中滂薄的solo曲Perfect Way To Die收錄於Alicia Keys於2020年夏天所推出第七張專輯，歌詞直指多年來無數年輕黑人命喪美國警察手中的社會不公和種族問題。Hell's Kitchen算是本季讓人眼睛一亮的意外收穫。畢盡這是講述紐約黑人的青春故事，觀眾難得的以黑人居多。

我必須要說，今年我看過兩齣九成觀眾都是黑人的劇場作品（Goddess和Hell's Kitchen），得到的結論就是黑人觀眾真的有夠吵。可能是錯把劇院當自家客廳？無法克制地想和台上演員對話不說，看到開心處，會大力鼓掌歡呼跳舞，嗨到整排座位都跟著一起晃到不行，而且還會頻頻高分貝發出各種狀聲詞來第一時間表達認同或是不敢相信劇情的發展。近年來，劇場界有無數出色的黑人演員大放異彩，參與的作品也都引人入勝，成功吸引黑人觀眾進劇院看戲，這肯定是這些戲劇人想看到的結果。但整體觀眾體驗實在讓人不敢恭維。這到底是種族文化特性的不同，還是公共場合的基本禮儀有待加強，真的不好說。

十月初，托朋友的福，買到了大都會歌劇院本季全新現代歌劇《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的學生票。我在幾年前曾看過原著小說，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小說竟會被改編成歌劇！？

《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描述二戰期間，藝術學院畢業的Joe，透過教他魔術和逃脫術的師父安排，獨自逃離被納粹佔領的布拉格，飄洋過海到紐約投靠阿姨和表弟Sammy。三零年代末期的紐約，正是超級英雄漫畫興盛的黃金年代。擅長說故事的Sammy跟繪畫天賦了得的表哥Joe合夥創造了The Escapist，一個專門從納粹手中拯救猶太人的超級英雄角色，因此在紐約成為暢銷漫畫家。但Joe一心想將留在布拉格的父母和弟弟接來美國，卻接連收到噩耗。Joe深受打擊，選擇從軍投入戰爭麻痹失去至親的傷痛，不告而別地拋下了表弟和女友。Joe卻不知情女友已有身孕，而表弟Sammy還藏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亂世中的悲歡離合這種故事可能比較適合改編成迷你劇集，沒想到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竟有這種勇氣挑戰如此宏觀的史詩等級文本，展現了大無畏的企圖心，也成功吸引我這種打死不聽歌劇的觀眾買票入場。雖然礙於篇幅，故事被大幅刪減，但不得不說整體的舞台設計和燈光設計都可圈可點，劇組善用多媒體投影，具象化呈現手繪漫畫的故事特色，而且還不惜血本地重金打造無數精緻的場景變換，徹底推翻了歌劇常常唱三小時但只換兩到三個場景、節奏冗長過慢的通病。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音樂的部分，雖然全劇的序曲、間奏等都有電影配樂的態勢，唯獨演唱曲目一個比一個難聽，一個比一個沒有旋律可言。但《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呈現的視覺饗宴夠精彩，成功克服聽覺上的不足，讓三個小時的表演咻地一聲就結束，仍能入列本季令我印象深刻的佳作！

閒來沒事的時候，會在週末早晨挑戰快手搶TodayTix的Rush Ticket。有不少百老匯作品會和TodayTix合作開放線上Rush，每天早上九點開放點擊。通常夠熱門的作品，你只要稍微遲疑個0.5秒，Rush ticket就會按不進去。雖然數位Rush可以省去早起現場排隊的折騰，但這考驗的是手眼協調和反應時間，搶到票的機率比只要肯早起低很多。

但十月的手氣不差，竟然讓我接連兩個週末rush到折扣戲票，包含了真人真事改編的《Punch》以及基努李維的百老匯處女作《Waiting for Godot等待果陀》。

《Punch》描述血氣方剛的青少年Jacob，跟朋友狂歡到清晨，在街上逞兇鬥惡，揍了路人一拳，沒想到這一拳竟鬧出人命！青少年雖被判有罪，但只被關了14個月。出獄後，受害者家屬竟然主動聯絡他，想要了解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受害者的媽媽在劇中跟前夫有這樣一場對手戲，她說我本來以為抓到了人，心裡會好過一些，以為兇手被定罪，會好過一些，以為他被抓去關會好過一些，但心裡並沒有比較好過！如果這些都沒用的話，我需要有不一樣的嘗試！受害者媽媽鼓起勇氣和害死自己兒子的兇手互動，甚至關心對方接下來人生有什麼打算，因為受害者媽媽說，這起悲劇已經奪走了一條人命，我不希望它再毀掉第二個人生！兩人直到如今依然有互動，甚至聯手合作宣導開啟他們當年對話的『修復性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以自身範例見證面對傷痛，除了懷抱怨恨之外，若能選擇放下，或許存在不一樣的可能。

現實中，受害者媽媽Joan曾接受英國媒體訪問，她坦言，自己和Jacob的合作關係，讓她招致了許多網路霸凌，多數人非常不諒解她怎麼可以和殺了兒子的兇手有說有笑？但若她當年沒有跨出那一步，主動聯繫Jacob，她一輩子都只有苦毒，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但現在她並不這麼覺得。兒子的死是不可回復的悲劇，但她從中找到了一條新路，成為他人的幫助。雖然她可能無法徹底原諒Jacob殺死兒子，但她選擇原諒Jacob揮出那一拳的選擇，明白那背後的意圖是個錯誤。

《Punch》的下半場整個劇場此起彼落都是抽鼻子的聲音。選擇饒恕奪走至親的兇手何其艱難？但饒恕的改造力又是何等強大！

《Waiting for Godot等待果陀》挾著基努李維的高人氣，是百老匯本季一票難求的夯劇。加上這是闊別三十四年後，他再次和老搭檔Alex Winter聯手合作的作品，更是讓粉絲瘋狂。我手眼協調爆棚地成功點選到rush ticket，雖然座位非常偏，無法看到舞台全景，但還是覺得能夠以$45的票價看到基努李維的百老匯處女作非常划算。

《等待果陀》描述兩個朋友在樹下等待一個叫做果陀的人。但果陀始終沒出現。兩人倒是在等待過程中，東扯西拉亂聊了兩天，還遇到了奇怪的路人。我這麼愛腦補的人，很少看戲看得霧煞煞。但這齣戲我完全看不懂。

我當然也明白整齣戲譬喻著我們每個人都在等待某些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人事物。但劇中的每句台詞我不覺得有哲理，純粹就是故弄玄虛。劇中有一場戲，一對主僕路過了那兩個在等待果陀的人。主子惡待奴僕，控制他的一言一行，但奴僕卻毫無怨言。要離開之前，主子讓奴僕表演給兩個人看，奴僕開口說了整齣劇最長的一段獨白。獨白內容煞有其事，好像言之有物，仔細一聽根本就是胡言亂語。簡直就是整部舞台劇的縮影。

三個月看了五部戲，平均花費$34.80，以紐約劇場的票價，真的還是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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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躺平的選擇

『所以這是你想要領導的客戶團隊嗎？』

這幾天公司高層集結，主掌丹佛辦公室的凱莉媽媽也獲准出差紐約，共襄盛舉。丹佛辦公室在被我們併購前，曾是一家獨立的小型廣告顧問公司，那時凱莉媽媽就是那間小公司的營運高層，帶領團隊挺過併購期間的未知不安，儼然就是安定軍心的大家長。凱莉媽媽心寬體胖，粗框眼鏡藏不住她總是在笑的眼睛，我在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聖誕老太太，她大概就像凱莉媽媽這樣，是一個行走的暖暖包吧。

但凱莉媽媽身為地區分公司的大頭，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的領導資歷豐富，獲得全球高層的青睞，但她真正的秘密武器是毫無架子的親和力。年初公司歷經數波裁員，丹佛辦公室也受到衝擊，失去不少重要夥伴。相較於紐約辦公室領導階層的不聞不問，假裝沒這回事，凱莉媽媽選擇親上火線，在每個月例行的辦公室全會上，大方邀請員工提問，知無不答。對於未來的變數，她坦言自己此刻無法擔保任何事情，但正積極開發新客戶，期望能穩定業務量。凱莉媽媽開放透明的領導風格，讓團隊信服，知道她時時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我跟姐妹公司聯手服務美國租車大廠已經三年，但近期因為人事異動，姐妹公司派了一些頭銜了不起但根本不會做事的人，礙手礙腳搞得我各種不爽快。我多次和直屬上司大吐苦水後，她鼓勵我把握凱莉媽媽剛好人在紐約的機會，來諮詢她的意見。畢竟凱莉媽媽位居高層，時時都得和姐妹公司的人打交道，可能有更多的內行見解。

我們公司是複雜的矩陣組織，我雖然駐紐約，但礙於種種原因我其實隸屬丹佛辦公室，所以跟凱莉媽媽也有一些私交。她出差紐約行程滿檔，好不容易喬到了半個小時的空檔，我心想我得好好盤點一下自己的痛點到底是什麼。人家時間寶貴，就算彼此有點交情，我也不能像是跟姊妹淘八卦倒情緒垃圾那樣，毫無重點地幹譙。

於是我精簡扼要地告訴凱莉媽媽，我對於租車客戶現在的狀況感到非常無所適從，覺得現在這個團隊沒有人領導，沒有明確的方向。我糾結著自己是否應該強出頭，架空姐妹公司的人，站出來展現團隊需要的領導力？還是我該兩手一攤，管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就好。

凱莉媽媽想了一下，問我：『所以這是你想要領導的客戶團隊嗎？』

『不是。』我秒回。

『那答案不就很清楚了？』凱莉媽媽笑彎了眼睛這麼說。

我當下有種豁然開朗。啊，原來躺平也是一種選擇嗎？曾經我認為好員工就是應該任重道遠，尤其團隊中我又是母公司唯一代表，總覺得應該有所表現才能捍衛公司信譽。但沒想到凱莉媽媽如此灑脫，非常務實地點出關鍵：服務租車客戶的分潤比例是姐妹公司佔多數，如果今天真的因為團隊領導無方而被客戶開除，對我方的影響非常有限。再加上我也證實眼前是個爛坑，無助於我職涯的發展。如果從商業考量和個人需求都看不到加乘的價值，那自然無需耗費精力強出頭。

凱莉媽媽教會我，躺平不等於擺爛，就是因為是好員工，所以更應該慎選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心力。因為不是每一個工作項目，每一個團隊都值得你鞠躬盡瘁。

我把這個躺平的選擇稱為『Live and let live』，井水不犯河水，各留活路。對於新加入團隊的同事各種讓我翻白眼翻到外太空的不周全想法，我予以尊重，不會再那麼奮力地攔阻，但也沒打算廢任何唇舌或心力補強：你想要做吃力不討好沒搞頭的破事，請便，但別拖我下水。若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會負責執行，不徵求也不奢望對方提供意見。因為根據過往經驗，對方不但不會有任何貢獻，甚至有可能會竊取我的想法。那還不如一切自己來，我認為該做的事情就先下手為強，搶先知會客戶，才可能保全想法的完整性，確保不會有人啥事都不做卻想分一杯羹。

其實一開始自己都有些不適應，這樣做是不是很不合群？但想起凱莉媽媽說的話，就會釋懷。我選擇躺平，但並沒有擺爛，我依然將我份內的事做到最好，但沒有義務要為了我不認同對我又沒好處的事情奮不顧身。

英文常說choose your battle，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應該身先士卒。有的時候也要學習把自己放在團隊之前。

躺平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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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同理心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要做事？』

我用盡洪荒之力，才把我最想說的這句話吞回自己肚子裡。

我和姊妹公司的計量團隊合力服務租車客戶已經有三年。年初時，團隊領導階層有異動，大老闆R委派了姊妹公司的兩位資深副總J和L加入團隊。因為我們隸屬於不同公司，所以嚴格上J和L並非我的直屬上司。J專職為客戶關係管理，所以我兩的業務範疇本就不同。但L的職銜掛上了『策略服務』，這就跟我的業務範圍出現重疊。

三年前，這個案子本來由我和直屬老闆紅髮老麥分工合作：她主掌攸關未來展望的X項目，我則負責現在進行中的Y項目，壁壘分明。人事異動之後，紅髮老麥也從這個客戶撤離。但她跟我說，分工不變，我和L是職等平行的同儕，我的重心依然是Y，由L去處理X。但所有跡象顯示，L對於X毫無作為，反而時不時會針對Y出一張嘴。其實我並不介意他人給予反饋，但是L真的就只是出一張嘴，永遠提供言不及義的廢話，從不親自下海有所產出。

我在想職場豬隊友跟Goyard精品托特包怎麼會那麼像：一但認出它來，走到哪裡都會撞見它！？

L的表現讓我匪夷所思。究竟是不是因為她潛意識中認為我是她的下屬，所以例會她可以愛來不來？L終於出席會議時，又幾乎不太開口。好不容易開口了，卻老說一些毫無建設性的廢話。比方說，當我針對資歷較淺的同事，點出企劃中的盲點時，L會回應：『嗯這件事可能真的要想全面一點。』那到底怎樣才能全面一點，你是否可以具體說明才能給予引導？或是當我想要更進一步沙盤推演還有哪些可行的方案可以更有效地回應客戶需求時，L會打斷我，說，『我們跟客戶的時間只有半小時，要挑重點討論。』

我們的工作應該是引導客戶可以想得更廣更完整，而不是捨棄自主判斷能力，對客戶的要求悉聽尊便。所以雖然插嘴已經很失禮，但我更不爽的是L除了嘴砲之外，從不展現行動力。

我在此之前一直慶幸和我共事的同事，不管有多資深，位階多高，原則上各個都是有實力也有肩膀，願意親自上陣做事的人。唯獨L，加入團隊八個月後，我認真不明白她的貢獻是什麼。如果今天有團隊給妳使喚那也就算了，但偏偏我們組織扁平，提出想法的人理當也要負責執行，而不是指望去遙控別人來貫徹你所提出的idea。

我有點看不下去，多次和紅髮老麥抱怨。紅髮老麥推敲L曾在客戶端工作，如今轉換成代理商的角色，可能有些無所適從。畢竟當客戶只需要給反饋，打槍代理商根本不需要理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反之代理商是被聘來提案給建議的，沒有根據沒有邏輯，客戶不可能會買單。但礙於L疑似是姐妹公司高層跟前的紅人，『我們擺脫不了她，但或許可以揭發她(We can't get rid of her, but we can expose her)』，老麥如是說。

老麥建議，或許可以私下跟L溝通一下，了解對方的想法，才能化解任何誤會。當下我心裡其實有點抗拒，覺得一對一的對談會不會不小心就起衝突？但畢竟我是好學生，既然老師出了作業，我就會全力以赴。

老麥很把這件事放心上，在我跟L談完後不久，她就關心結果如何。

『她表示想要跟我合作，但並沒有明確定義是想如何合作。她認爲現在的Y業務有需多潛在機會可以影響未來的X業務，但無法更具體地點出到底是哪些機會能有什麼影響。然後她表示她最近很忙，所以案子由我主導那就太好了。』

所以其實有聊跟沒聊差不多，我說。

『原來她這麼油啊（she's very slippery）。』老麥說。

沒隔多久，我就收到了一封來自L的email。Email落落長，提到互相合作是增長業務的關鍵，洋洋灑灑點出了三大機會點，還舉例說明。結尾提出可以在週四例會上再來討論詳細分工。只不過L點出三大機會，提供的範例，要不就是已經在進行，不然就是已經嘗試過。進行中的案子不是她主導她也沒想要積極參與，嘗試過卻沒成功的想法，她也沒打算提出新的方向。所以這不就是寫了一堆廢話給我嗎？我到頭來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要做事。但讓我最氣的是，在她的長篇大論中，她竟然說，覺得我好像沒有很想要跟她合作("However, I've picked up on some hesitation towards adopting us as partners.")！

我傻眼。跟她所屬的姐妹公司合作三年，剛加入團隊的時候，是我主動跟計量總監制定每天一個小時的例會，一邊交換意見，一邊快速吸收關於客戶業務的種種細節。爾後所有我接手的案子，若沒有納入計量團隊的意見，不可能會向客戶呈報策略。我和計量總監的1:1例會，三年後成為了整個團隊的固定例會。說我不合群，不願意團隊合作，就像是說梅利史翠普演技還好、泰勒絲其實也沒那麼紅、大谷翔平打出這麼多支全壘打都是賽到的一樣睜眼說瞎話！

我在理智斷線前，打開了chatgpt。把L的email原封不動複製貼上後，加上我的附註說明，請chatgpt給一些建議，要如何在不撕破臉的情況之下，強而有力地回應，更直接地要求L負起責任(ownership)，而不是不停打太極。

但與其相信chatgpt，我更相信紅髮老麥。因此將L的email和chatgpt的回覆一並給她過目。

『你根本不用跟她廢話那麼多，』老麥說。『妳就回她，沒有不同意妳提出的三大機會，但或許妳對我有些誤會，我們週四例會再聊，就好了。』

我乖乖照辦，L也回覆說好，我們週四談。週四當天，同事按照慣例，在群組詢問有沒有人有議題要在例會上討論。我守在電腦前等待L會否浮出水面出聲，畢竟要利用例會討論分工是她提出來的想法。但一切靜悄悄，同事就順勢將當天的例會取消了。

不是說要在例會上討論分工細節？L真的有夠滑溜溜，就這樣又讓她逃脫責任！後續她也沒有再主動聯絡我，再一次跟她開同一個會已經是快要兩週後的事了。

同事A是我們服務租車客戶的主要窗口，她在這個案子的資歷比我還久，跟幾個客戶交情好到平常還會互傳簡訊打屁聊天。她招聚團隊是因為在跟客戶的談話中察覺可能有幾個潛在機會，希望跟大家一起討論。

一如過往，整個討論過程，L半聲不吭。直到會議尾聲才開口說了一些沒什麼重點，基本重複我們已經討論完的內容，會議結束。

當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來自Ｌ的email。Email主要對象是寄給同事A，信中表示自己花了一點時間，針對自己稍早在會議中分享的觀點擬了一個note可以提供她作為參考，以此去跟客戶起個頭。

接下來，她的email內文出現了另外一個完整email的草稿。她甚至連郵件主旨都掰出範例，然後落落長地寫了一大串。

我當下就釋懷了：啊，原來一直以來是我誤會L了。她根本就不是策略呀。因為策略師永遠不會做這種事。永遠不可能會插手業務（Account Management）的工作，永遠不可能替業務擬一個要寄給客戶的email。基本上有任何一丁點專業常識的人都不可能會這樣亂踩線。

同事A今天並不是一個才剛大學畢業，不知道如何和客戶互動的菜鳥。她和客戶的關係遠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深厚。所以今天L要嘛是無能，因為認真不知道該如何有所貢獻，所以選擇她最擅長的作文，寫個超長email就認為這是有所表現。不然就是她無知，搞不清楚自己在團隊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之外，更毫無意識這是越界踩線不尊重他人專業能力的行為。

但不管是無能還是無知，很顯然她都不是策略。我實在不應該拿我對策略師的標準來評價她。

同理心呀。當妳意識到，啊其實我們不是同類人，就會油然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