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向左，美国向右？
如果说有一本书，可以同时加深你对美国和北欧的社会状况的系统性了解，那一定就是2025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的《北欧向左，美国向右》。
作者阿努·帕塔宁（Anu Partanen）是土生土长的芬兰女生，记者，专栏作家。2008年，33岁的她与相恋两年多的美国男友崔佛结婚，并移居纽约。10年后，她与美国丈夫、孩子回到芬兰生活。
说到介绍北欧生活的中文书，《北欧向左，美国向右》并非第一本，我读过的就有2016年三联书店的《北欧，冰与火的寻真之旅》和2019年湖南文艺出版社的《丹麦一年》，作者分别是娶了丹麦女生和嫁了丹麦男生的两位英国记者、作家。如果说，《北欧，冰与火的寻真之旅》是一位多次、多年旅居北欧各国的英国作家对北欧五国的国民特性所做的历史学者式的扫描，《丹麦一年》记录了一个初来乍到者、一个文艺女青年对丹麦生活的鲜活感受，那么，《北欧向左，美国向右》就像一个理科生、一个社会学者对北欧和美国模式所做的手术刀式的扎实、冷峻的对比分析。
如果要概括一下《北欧向左，美国向右》主要回答了哪些问题，我想应该是：北欧与美国的日常生活方式有哪些重大差异？这些差异背后的理念差异是什么？是我们惯常理解的“美国是个人主义，北欧是集体主义”吗？北欧的经济发展靠什么？有创新和活力吗？它们的高福利不会出现“养懒汉”或“搭便车”的现象吗？北欧的治理模式，是不是典型的“大政府”、“全能全管型政府”？在一个现代社会，国家抑或政府应该负责什么、负责多少？
1. 生活方式
翻开《北欧向左，美国向右》，你可能会吃惊地发现，一个北欧人眼里的美国生活，有很多像极了我们所熟悉的生活：高竞争、高压力、高强度、高焦虑；低保障、低安全感、低信任、低独立性（个体与个体、个体与集体之间）。比如，高收入、高成就者“一周九十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产后数周便回归工作，趁着会议和会议之间的缝隙吸奶，周末在办公时一手管孩子，一手握‘黑莓’”的职场母亲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类协议，里面充斥着复杂精妙的、用小号字体印刷的附加条款”，“‘奥巴马医改’明明已经通过，美国人却还没有统一的全民公共医疗体系”，……
与这些相比，北欧生活堪称无比简单、安全、轻松、幸福。作者认为，造成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并非是自然资源或国民性的不同，而是理念和体制的选择。
2. 理念——个体与社会
为什么北欧国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福利国家（welfare state）”之路？且共享着很多“正面特点”——信任、社会凝聚力、经济与性别平等、理性主义、简约主义、环保主义、谦虚内敛，在个人与集体之间、自由与责任之间相对平衡的政治与经济制度？
因为他们相信，幸福的关键要素，“是对生活的自主性——自己主宰命运，完成自我实现”。而好的社会机制，要帮助所有人尽可能地降低对任何他者的依赖。《北欧向左，美国向右》里，称之为“爱的北欧理念”：“人生最重要的价值就是可以自给自足，以及在社群生活中与他人联结，同时还能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书中引用了瑞典学者拉斯·特拉加德的观点：
“自20世纪起，一直到步入21世纪，北欧社会的首要目标从来都不是要使经济‘社会主义化’（人们经常误认为是这样），而是要将个体从一切形式的依赖性里解放出来，不论是在家庭内部，还是在整个公民社会之中。换而言之，就是要让穷人不再依赖施舍，让妻子不再依赖丈夫，让成年子女不再依赖父母，让老年父母不再依赖他们的孩子。这一‘解放’最显见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际关系不再受累于外在动机和需求，而能变得彻底真实、自由，并且完全由爱驱动。”
北欧人会对别人说他们是“集体主义”大为不解，他们坚信，他们是最追求且实现了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的国度——“事实上，强大的个人主义气质正式构成北欧社会的基石之一”。在作者看来，北欧的个人主义是以独立性和安全感为前提，强调每个人的平等性和自主性，而美国则更强调每个人的独特性和个人奋斗——“北欧国家将个人主义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当然，作者身为热爱北欧的北欧人，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北欧倾向”，相信每一位读者会有自己的分辨。
3. 实现——社会机制
好的社会机制，要帮助所有人尽可能地降低对任何他者的依赖。
本着这个理念，北欧国家为其国民提供了很多机制上的保障，例如，统一的全民医疗保险及均质优良的医疗服务。相比之下，美国的医疗保险大多由雇主为雇员提供，导致雇员对雇主经常产生严重的依赖，因为“全家人的正常生活可能都有赖于这份工作所附带的健康保险”。再如，北欧的育儿假政策（一般在九个月以上）全国统一，期间工资由各国的社保体系支付，这就大大减少了企业因为员工生产和育儿的额外负担，也避免了育龄女性在工作机会上遭受歧视。
在失业救助领域，北欧各国通过制度创新来减轻企业和个人的“分手负担”，既帮助个人找到自己更喜欢和擅长的工作，又让企业能够及时调整人员，以适应变化迅疾的市场。以丹麦著名的“弹性安全”制度为例，政府向失业者提供长达两年的可观津贴，同时提供大量的技能培训和就业机会，帮助失业者再就业。
在基础教育制度方面，北欧与美国的差异就更大，他们把重心放在“合作而非竞争、公平而非选择、自由而非规范”上。美国的教育改革，是以形形色色的竞争为驱动，不管是学业排名、体育运动成绩，还是各种竞赛。而北欧教育体系的运作基础是“合作”。他们基本不对学生、老师和学校进行排名，老师们和校长们经常彼此交流意见，甚至一起上课。他们评估学生的表现、特别是过程表现，但不进行统一的标准化考试。他们为学生提供各种校内支持，包括心理、身体健康、学业辅导，避免了学生和家长对“私人家教”的需要，更保障了学生的教育机会不因家庭条件而出现太大差异。
而所有这些社会制度的共同指向，都是让每个人更独立、更安全，把每个人从各种依赖中解放出来，让每个人都能更自由、更自主地追求自己的幸福。
4. 经济与创新
北欧各国的经济发展和创新活力堪称奇迹。他们不仅创造了长盛不衰的著名消费品牌如宜家、H&M、嘉士伯、乐高，还有航运和能源巨头马士基、最大的电梯制造商通力（KONE）、汽车品牌Volve、制药巨头诺和诺德、绿色能源巨头Orstred、Vestas、Topsoe等。更令人瞩目的是，在通信、软件、互联网服务等领域，先后诞生了诺基亚、爱立信、Skype、Spotify、Supercell、Rovio（愤怒的小鸟）、Mojang（我的世界）、开源操作系统Linux、开源数据库MySQL……
为什么高福利没有滋养懒汉、没有扼杀驱动经济的创造力和竞争力？作者从个人动力、人力资本和营商环境三方面进行了诠释。
在个人动力方面，正因为“福利国家”为个人提供的独立性、安全感和相对公平的发展机会，北欧人“既能享受职业上的成功（实现自我价值、不断成就），帮助提高自己雇主和整个国家的竞争力，又能在工作之外尽享生活的乐趣”。
在营商环境方面，在世界银行对全球各国进行的定期评估中，北欧各国常年位居“最宜营商国家”之列。北欧模式不仅降低了创业的风险，而且不遗余力地给企业家提供支持：
“（政府的政策选择）要确保组成家庭的个人是强大且独立的，他们能作为团队良好地协作；确保劳动者是健康、受过良好教育的，并且不会以为过度依赖于自身的雇主；确保基建是一流的，机构是透明的；确保司法体系为公共利益服务，腐败维持在较低水平；确保科技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发挥力量；确保贸易自由，管制合理。”
换个角度看，“在北欧国家，政府起到的作用往往像是一个裁判，它们确保竞争是公平的，每个人都遵守比赛规则，但当比赛进行时，它们并不会插手，而是站在一边，让竞争者自己一决胜负。”
最后，但或许是最重要的，北欧国家通过自由、公平、合作性的教育，“培养出了21世纪一个社会所能拥有的唯一一项最有价值的资源——人力资本。有了高素质的人，那么社会的活力、创新和繁荣自然随之而来”。而这种北欧式教育的源起，就是《北欧秘诀——他们是如何创造奇迹的》一书所介绍的“北欧教化”（Nordic Bildung）。
在作者看来，北欧国家所贯彻的理念，并非是北欧的独创，其中的绝大部分恰恰在美国实践得更早，给美国带来了长期的繁荣。只是，“在某一时刻，美国人忘记了，仅仅在口头上谈论机会平等、民主自由是不够的，人们必须采取具体的行动来保护和支持它们”。
《北欧向左，美国向右》的序章里，引用了2010年9月的一个场景。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在冠盖云集的全球倡议年会上，对时任芬兰总统塔里娅·哈洛宁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们如何决定政府应当做些什么？私营领域又应该做些什么？怎样制定税收体系？” “如何调整我们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关系？如何界定我们对较为贫穷的国家所负有的职责？” “您怎么管理你的国家？” “你会对世界各地的人们给到怎样的建议？”……
了解北欧，当然不是因为北欧的经验可以照搬。正如我在《北欧秘诀——他们是如何创造奇迹的》一书的《译者跋》里所强调，“开展北欧教化的若干重要条件，其中的很多在中国并不具备或不完全具备……但正因路难走，就更需要学习、消化和借鉴‘前人’的经验，结合中国的历史和社会现实，努力地探一条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