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一樣?
總是飛蛾撲火!
臆想著如果不這麼做,那麼就會失去自我。
焦慮將來會有一天,﹝你﹞已經沒有任何用處,面臨崩潰損毀的時候,只是變成一顆被隨意捨棄的卒子。
對吧?琲世。
一連串反復不間斷的氣音耳語彷彿濕熱的信風、溫暖的吹送流輕柔地撩動腦海、撥弄腦溝,引發細微的刺痛,感覺陰寒滲骨、乾冷浸膚,渾身顫抖、滿懷恐懼,逐漸失去對於軀體與智識的主導權力;二十年份量的記憶超越了理解範疇,遙遠不能夠觸及的過往歷史幻化成為蒼白瘦削的青少年形體……指甲淤汙焦黑的一雙手掌使勁扒開肌肉組織、撕裂皮質紋理,像似失控的喰種器官、自主的赫子細胞,鑿穿、鑽出一處破綻,﹝他﹞披覆鱗片、黏染血液、附著皮肉,如同一尾與生俱來毒舌、利齒的巨大爬蟲類,破殼、新生,不,不對,出籠、重獲自由才是更加確切貼近的描寫,﹝他﹞可以媲美Jörmungandr (約爾姆加德),成為盤據海陸的另外一條世界蛇──然後徹底破壞﹝佐佐木琲世﹞。
活生生的靈魂的重量是不可能承受的輕;琲世感覺另外一個﹝自我﹞──來自過去、滯留於此、耽視未來──正在攀登他的脊椎骨節,以冰涼的雙手按壓他的肩胛骨,藉此使勁支撐自己逐漸恢復氣力卻仍舊虛弱的身體,﹝他﹞將腦袋擱置於琲世的右邊頸側,一頭依然潮漉的灰白毛髮濡濕了琲世所穿著的乾淨襯衫,﹝他﹞卻沒有丁點歉疚慚愧的意味,只是爾偶搖晃腦袋、撒嬌,那麼慵懶,以乾燥的唇舌、銳硬的齒牙沿著頸動脈輕吻、細咬;琲世不能夠動彈,石化一般僵挺,站立著卻幾乎類似癱瘓,感官知覺體認﹝他﹞仰賴他滋養,彼此的血肉相連,琲世知道對方還渴望著生長出一雙腿……企圖掙脫、逃離,共同期待著互相背叛的瞬間。
﹝他﹞的左手指掌突然掐住他的喉嚨,琲世變得呼吸困難,以為對方終於決定著手展開一場你爭我奪、你死我活,他還奢妄著嘶吼、喊叫,掙扎、抵抗,才稍微成功地偏轉了目光,卻筆直地望入一隻瞪大的腥紅瞳眸──
Ovid的希羅神話英雄史詩作品《Metamorphoses變形記》裡面描述了Medusa如何被Minerva女神詛咒。
變成醜惡的女妖;一頭秀麗細長的髮絲全數化為四處竄爬攢動的蛇群──牠們能夠以眼神來殺人。
琲世、死亡甚至只需要一次凝視。
「……唔!」猛然清醒,驚駭徬徨之餘,遺忘了夢的內容,只記得可怖的感官與惡劣的情緒;伸手,一邊取下鏡框、一邊擦揉眼睛,懷疑自己剛才是否當真如此疲累,竟然一個不小心入睡……?!
重新配戴矯正視力的圓形玻璃鏡片,才發覺這裡不是自己的臥室也不是本部所分發配給Quinx的CHATEAU宅邸,而是扭曲、變形、異質的空間。
方塊格,一黑一白、一黑一白、一黑一白,縱橫交錯,延展到上下、左右、前後,直抵至深處──光線、眼界、視野的極限。琲世回首、轉身,看見了一張木椅、一只水桶、一名少年低垂著頭顱、細微地吐息,彷彿一頭臨危瀕死的弱小動物。
琲世沒有膽量探究,來回游移,衡量著救人或是自保,才終於決定逞強;緩慢地、逐漸地靠近,每一個向前邁進的步伐都顯得相對艱辛;空氣裡頭飄蕩著濃烈的腐敗惡臭,那是源自死皮與爛肉。
他應該作噁。
他正在作噁。
他竟然覺得渴?還有飢餓!
沒有辦法繼續迫近,琲世腳步踉蹌、身體跌趴在既冰冷又骯髒的地板表面,伸手打算支持自己重新站立,一雙肘臂撐起了上半身,抬頭的時候卻意外地目睹了少年滿腦袋漆黑夜色的毛髮正在流淌、滴落……冷汗與鮮血?
「告訴我……」沒有足夠勇氣去解開束縛著少年兩手與雙腳的鐐銬──即使琲世明白﹝他﹞顯然就是自己所追求的真理:「……你是誰?」
少年沒有回答、拒絕對話,只是勉強自己給予琲世一抹美麗淒楚的笑容。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琲世立刻出手扶住少年的肩膀、捧著少年的臉龐,然而﹝他﹞所被碰觸的部位卻開始碳化,灰飛煙滅。
驚慌、燙,充滿熱度與光,琲世見證自己的指尖正在起火燃燒,表皮冒煙、起泡,裡肉捲曲、皺縮。
「為什麼不願意讓我拯救『你(自己)』?」琲世埋首赴焰,親吻炎華,讓唾沫、淚水、血漿、組織液全數蒸騰散發──啊、啊、啊,啟蒙正是一種盲目的開明。
六面牆壁正在聚攏、壓擠,即將密閉封印成為立方體顆粒。
他猜測自己究竟會先被挟碎?或者會先被撲滅?
琲世想像著一位沒有臉孔的主宰者又隨性所至地於瓶罐或是盛盒裡面再次塞進一隻Erwin Schrödinger思想實驗的貓咪,上鎖之後,丟下鑰匙才轉交給另外一個同樣名為Pandora的女孩子,只是基於防範未然、根據保管原則,決定這次還必須剜除她的眼珠、拔斷她的舌頭、剁掉她的一雙手、折取她的兩條腿。
千萬不可以揭曉謎底。
重點從來不是秘密的內容,而是秘密的質性。
有馬先生額外攜帶了一只皮箱。
揣測裡頭是否承載著你的過往,正式開啟、使用的時候,莫名地覺得有些失望。
這是由B級喰種的甲赫所提煉、打造而成的武器──﹝幸村1/3﹞,也是我成為搜查官之後,所持有的第一把Quinque。
現在我將它轉交給你,祝賀你晉升成為一等搜查官。
琲世,不要辜負了我對於你的期待與重視。
你從來沒有料到自己會這樣懼怕空的皮箱。
翻身,順勢滾落暫時充當臥床的沙發座椅,整個人仰躺著,感受溫暖的朝陽、聽著歡欣的鳥鳴、聞到咖啡的香氣、看見莞爾的少年……
配戴醫療用途的紗布眼罩、穿著執事扮相的正式衣裝,髮色墨黑的少年單膝下跪,恭敬地守候著,替他戴上眼鏡、為他撫順亂髮,輕聲細語,溫柔綿軟地呼喚他的名字:「早安,琲世。」
眨眼睛、呼吸、吞嚥,不知道應該怎麼想法,只是質疑:「……『你』、還活著?」
「哼。不記得了嗎?」皮革面具、武裝打扮,髮色皓白的青年優雅從容地跨步邁近,一隻彰顯的漆黑鮮紅眼珠滿是輕蔑不屑:「──『我們』從未死去。」
一瞬間惱怒,琲世出其不意地抓扯青年的腳踝,強硬地拉下、拖倒、按住對方,指掌握拳,作勢就要掄打一張齜牙咧嘴的假面!
「我要解除『你們』的詛咒!」卻怎麼樣都下不了手,只是像個迷路的小男孩尖叫大哭、抽搐顫抖。琲世並不明白﹝他們﹞為何可以對於他具有如此強大的掌控支配,甚至誘發如此劇烈的影響效果,他可以割捨身體的任何器官、部位,之後接二連三地重新生長、再度開始,卻不被允許拋棄自己完全沒有絲毫印象的過去;如果這是必須背負的惡業,那麼又為什麼不寬容他獲悉原罪的名諱。
「你已經擊倒我了,不是嗎?」青年划開齒齦造型的拉鍊,展露一抹真誠的微笑,﹝他﹞探手撫摸琲世,索討一次親吻、應諾一段耳語:「……『Wer mit Ungeheuern kä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 (對抗怪物的人應該警惕自己不要也從此變成了怪物。畢竟,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 )』」青年嫵媚地慫恿著琲世舔弄﹝他﹞的赫眼。
琲世承接著﹝他﹞所援引的文句:「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深淵也凝視著你)。』」舌頭品嚐到足以導致味覺喪失的──種鮮美甜膩—﹝他們﹞是禁忌的果實,擁有自己所追尋的智識;然而,如果他選擇了進食,那麼代價就是自我個體的消失(死)。
「超越善惡之後,都成為了淵藪。這是『我們』之所以依然存在的理由。」少年親手卸除青年的偽裝,面具其下是一張雷同相似的臉孔。
琲世驚駭地撤退、狼狽地躲進角落、呆楞地確認自己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感覺心臟猛爆地跳動,噗咚、噗咚、噗咚。
「琲世不喜歡Nietzsche的哲學作品嗎?」青年輕鬆愜意地凹折著手指,骨頭關節啵啵作響;﹝他﹞來到琲世面前,將他扯進懷抱。
少年靠攏,主動擁摟琲世的腰腹、依偎琲世的肩背,呢喃著問句:「那麼高槻泉老師的懸疑小說呢?」
「……《黑山羊の卵》?」就是最為直接的聯想。
其餘則是對於事實的執念與幻覺。
慘白的康乃馨,象徵對於亡故母親的悼念,失控地抽芽、瘋狂地開花,徹底占據了房間。
「……《黑山羊の卵》,那是初戀的開端,也是第一次和最後一次覺得喜歡 ……吶、琲世,可以承諾一件事情嗎?」房間的溫度、氣味、光線、色彩驟然改變,﹝他們﹞任憑花朵的種子陸續地隨意紮根寄生、恣肆萌蕊綻放,開腸破肚、粉身碎骨,咳嗽、嘔吐:「請確實地遺忘『我們』,然後,如果還不能夠停止對於自己粗暴、殘忍,那麼就要變得更加溫柔,還有……」伸手、張口忽然就是抓撕、啃咬琲世的皮肉!
睡眠中斷!
矇矓、恍惚,隱約記得某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曾經為自己朗讀……?
誰?
不理解。
沒有得到答案,卻突兀地就轉移思緒去考慮為什麼﹝Torso﹞會如此執著於被害人的軀幹?甚至砍掉頭顱、切斷手腳?沒有保留或是食用的必要?
精神方面更加深層的理由……
讓對方無法離開?
「 ……這樣子啊……」針對﹝Torso﹞相關的蒐查資料四處堆疊散落於桌面、地板;順手就拿起目光所涉獵的書面檔案,重新整理、再次瀏覽:「……『軀幹』對於那傢伙而言是『戀人』,還有、還有……」
この部屋でおまえは、だれも愛してはいけないよ。*
(在這個房間裡頭,你不可以愛任何人喲。)
琲世聽見他與自己這麼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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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about
TG :re, chapter 3.
標題與靈感啟發自義大利哥特金屬樂團Lacuna Coil的第五張專輯《Shallow Life 》(2009)其中第八首曲目〈Spellbound〉的歌詞與旋律意境。
佐佐木琲世之於自我(金木研)的猶疑與入迷。
隨興所致地書寫,於是省略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