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ecause grief seeps into the external world as the inner experience bleeds into the outer..."
「我從一個嗜好建構自己、拆解他人的人,變成一個渴望在結構的縫隙中蜷身,只求不跌落的人。透過讀書、做夢和胡思亂想,我藉由虛構的經驗感知一套歪斜扭曲的現實。如果現實世界有任何侵入到自我的危險,我就會立刻跟它斷線。原來,連愛情也不例外。我住在現實般的夢裡,害怕一爬出這副繭就會立刻死亡.......我是否心存僥倖?明白自己從不是完整的單一主體,因此當他明確指稱我是什麼,對我的愛又是如何如何時,我便自動分裂,藏在其他人格的模板後。」
對自己、人事物和大環境的不信任,充斥2017上半年。不安與不適從未如此鮮明,我失去善於取出適當距離的能力,活生生被丟進滾燙的現實裡。我察覺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狡猾又常自我分裂的習性,但這壞習慣突然不太管用了。不知所措時只能大量地寫,在乾淨的白紙上找到較為純淨的誠實。我後來發現,在紙上我作不成千面女郎。大概是文采不足,反正不論我在現實中怎麼分裂,留在紙上的特質都出奇統一。當然,我也發現許多誤解自己的時候。那些沈浮在情緒中,無法敏銳冷靜的時刻,我寫出許多長篇大論,貌似很有邏輯的誤會。
我猜想比較健康的活著的方式,是允許自己放輕鬆存在於現實當下,然後設定一套叫做「界線」的系統。而不是像我這樣活在一個縝密的、用思辨構築出的世界,然後在其中一絲不掛又反應遲鈍。Tavi Gevinson曾寫道她也是類似如此的人,只不過那是因為她擅於把現實編寫作更迷人的樣子,因此常常不經意倒因為果。我想我沒那麼後設,只是比較膽小,或自以為聰明。或兩者皆是。
“Moins je me reconnais dans mon corps, plus je me sens obligée de m’en occuper.” - Simone de Beauvoir
上面那句並不是西蒙波娃多了不起的名言,只是我在讀她的短篇故事集《La Femme Rompue》時讀到的一句話。意思大致是:當我越不認識自己的身體,就越感到有責任照顧它。法文原文使用「在」身體裡認別自己,而非我「的」身體,多了一層身體作為容器的意涵。這真是一句廢話,但當我用異國語言閱讀時,莫名就會出現一股神秘的崇高氛圍。不過這句話的前後關係讓我想到一件事:身體的變化似乎都跑在意識之前,導致我們意識上的自我認同總是苦苦追在身體變化之後。尤其我這種遲鈍的人,每每像瞎子般摸索到底這些過敏、感冒、痘痘、鼻血和胃痛在搞什麼?
2017年從年初開始,我逐漸對「肉體」的意象產生興趣:我開始畫出許多器官或模擬器官的線條和幾何塊狀。我漸漸對具體物件失去興趣,不再藉著故事畫面的引導畫畫。六月的時候,X畫室辦了一場人體素描,時間點簡直天時地利人和。參與畫畫的有好幾人,但只有我沒把模特兒當人在畫,因為我壓跟沒把人頭畫出來。不同動作、光線下,身體每一個部位都可以拉出來仔細描摹。我對它們的主人沒有興趣,因為肢體本身散發出來的、幽微的訊號太神祕、太引人入勝。可惜的是,我仍在自己的畫中看見膽怯和空白——我感知到那些訊號的存在,卻不敢跟它們溝通。人體素描一下子就結束了,之後我也沒有積極找機會繼續探討這件事。到了夏天,我嘗試使用畫畫以外,我最熟悉的兩個系統認識肉體的意象:文字知識和影像系統。嘗試的過程其實沒有什麼收穫。我在書上尋找「身體本身的感覺」,讀到的卻幾乎都是「意識的身體感」。被寫出來的,幾乎都是意識延伸至身體的表現,身體只是意識的偶裝。不是嫌棄這種書寫,任何將身體器官搬上白紙都像在馬路上脫內衣般赤裸。不過我還是好奇有沒有肉身的情緒帶著意識衝陣寫出來的文字。身體的感情是很不受控的,身體寫出來的文字一定也能表現出其獨特的猖狂和暴烈。
我嘗試寫,讓意識書寫身體的感受。每次動筆都有種很遙遠的感覺,彷彿身體的記憶跟五歲以前的經驗一樣陌生。我總是越寫離自己的感官越遠。在打這段文字的同時,盧非易在講台上嗡嗡嗡,突然冒出一句「身體是我們最重要的傳播載體」,啪地一聲打到上課分心的我。我也不知道課程怎麼會談到這個,專心側耳聽了一會,他又談到別的事情去了。為什麼身體是我們最重要的傳播媒體?就像一部靠情感演技而非情節支撐的電影,這種直覺式的身體感夠濃密的時候,是很難被分析、被拆解的。我想寫出那樣的東西。
直到上禮拜,我終於經驗到身體感官與書寫的合一。成果也許沒有成功傳達「用身體載體帶領意識寫字」的狀態,但過程中確實如此。我挑檢了某些素材,放進虛構故事《殘人》裡。階段性的成功鼓舞了我不少,表示這條身體書寫的路是有開闢潛力的。這也讓我鬆一口氣。原本編織、發展故事情節的能力忽然當機,但在這當機的空白中我還有無限多可以練習的東西。
2017年我做了一份衣服表單,紀錄我擁有的衣物的年齡,產地、材質等資訊。我希望能夠在衣著上更對自己、對製衣業負責。
Louis Le Brocquy: Isolated Being / Woman / Head with open Mouth / Human Image
Loveless (Andrey Zvyagintsev, 2017)
La Jetée (Chris Marker, 1962)
攝影集 Beyond the Clouds by HART+LËSHK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