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法] 菲利浦·福雷 (Philippe Forest)
出版社: 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副标题: Sarinagara
译者: 黄荭
今天开始看,不是很懂_(:з」∠)_但是文字的风格是我之前所未涉猎的,别有一番忧伤的无我梦中之感,做了些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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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迷路了。在梦中,我知道无边的忧愁、无底的绝望在那一时刻一定会折磨我。我权衡着自己作为迷路孩子的悲惨境遇,但不管怎样,我觉得有一份巨大的宁静栖息在我身上。我感到自由,这份忧伤的自由在我就像是一种我不想舍弃的眩晕感,多亏了它,我听任自己带着感恩之心,从容、快乐地迷失。
一年年过去。我忘了是多少年。在梦中我没有停止前进。现在我老了,我意识到这个梦无动于衷地把我引到一个一望无垠的巨大的遗忘之国的中心。我以为跟随存在的轨迹,确信我惟一的意愿会有所进步,每一次都把我带到更远一些,以为自己一直都在笔直地向前。但每一步向前的步子都是往边上偏的步子。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任凭自己滑到边缘失去控制,注定要漂泊,割舍一切。慢慢地,我见到了所有我热爱的人离我而去,留我孤身一人,茫然无措。
梦的特性在于它最终都会成真。通常情况下,它们实现的方式是无法预知的,要拖上很久很久。因此,首先必须忘却。应该彻底清除所有的痕迹,任何往昔之想都必须涤荡干净。空无一物,这很好:翻掌之间颠覆了世界,梦才会从突然地积压在它身上的生活琐事中被释放出来。只有那样,梦中的世界有时才会突然出现在做梦者的眼前:年轮错转,你以为不再记得了,而某一天,目光触及的景致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稔。要确切去说,又不知何处似曾见过。一切都是未知的,奇怪的。但又是无从解说、至高无上的,一份确信就在那里,就在眼前。你在心中找到了那抹非常确切的往昔的“黄色”,曾静湮灭了,如今又把你带到那个地方,最终一切又重新开始。
“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别的,恰恰在于:整个的一声,每个人都在孩提时分就梦见过了,这就是为什么,在所有经历过的事件发生之前,总有什么东西在暗示我们那些事我们早就已经见识过了。
或者不如说: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成年人的生活,不过是孩子一个古老的梦的延续,不安地,在岁月无情的黎明慢慢变得索然无味。
我对自己说,在地球的另一边,我肯定能找到一直躲着我的启示,它将填补我在自身感受到的空虚。
诗歌是对时间的感受,令人迷惑而无力的解读。没有什么真理比它更强烈、更令人绝望。
在日本,佛教的悲观和相同的景致因四季更换而不停改变颜色的虚空之形相得益彰。日语包含了所有的词语,哲学中可以从中选一些来构其脆弱可疑的观念,从而表达这种对生命淡淡的遗憾的感知。其中一个词是“寂(sabi)”,有“伤感”、“没落”、“古旧”之意,指所有在事物巨大的无常细微的现象面前忧郁的沉醉。
一时花盛、一夜满月清光照耀的树木,刚插在瓶中就枯萎的花朵,布满青苔和斑驳锈迹的石头,长在地上的黄色衰草,它下面安息的是战士和公主:所有一切都说明了侵蚀、抹去、忘却的时间不易觉察的经过。欧洲视所有在是控中岿然不倒的事物为美,以由理性确立、能在虚无中延续并镌刻下它的符码为美。但在日本,人们以服从于存在的空的法则、以解脱最终求得人心片刻纯净的哀伤的满足为美。
他一无所有,除了周围自然的瑰丽,的确,这不容忽视:当他抬眼望天,那白皑皑的山头,像一个虚无的圆舞,脚边是最脆弱的造物的陪伴。
世界上所有的奇妙陪伴着他,在他流浪的孤独中慢慢绽放。他伸手拖着一串童话。他选择生活绝对的孤独,随处都能激发出他天才的灵感。
在一茶那里,生命的欣悦一直都是基于对它无限脆弱的认识。所有的快乐都指向必然消亡的黯淡宿命,提醒人们听天由命。有时,在一茶的诗歌里有这种无谓、通俗的智慧。比如:
但死亡对真正的诗歌从来不是生命的绝唱。一茶也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一茶不是任何人的弟子,也不是任何流派的先驱。只是在某一时刻,他置身在时间的长河,仅此而已。
他让大家听到只属于他自己的对万物都怀着悲悯的预言。他说的是:有那么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们爱恋、受苦并死去,每个人都会轮到被投进无名的奇观、残酷的幻觉中去领悟人生。一茶又加了一句:如果诗歌不谈论这个世界,那么他就什么都不是。
在他的日记中,一茶写道:“至于我,我已经老得双鬓染霜,每一年脸上都新添几条细纹、几条褶皱。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祥和,对世界的感知和我孩子对它的感知类似,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虚度了光阴。当我想到我的一岁的小女儿比我更接近真的时候,我感到羞愧不已。”
除了这一愉悦不再存在任何他想:世界的奥妙突然通过一个孩子优雅的到来而变得生动。那就是足以说明存在理由的美,顺带也说明了写诗的理由。一茶只引用了芭蕉的这几句诗,因为这几句诗尽了他所有诗的意境:
一个孩子正在死去,这是整个故事的开端。或许需要这样一个死亡来让自己从平常的信仰中解脱出来,相信时间,相信时间有能力指引每个人走向崭新的黎明,每一个新的日子都会抹去昨日的忧伤,在同一个黎明再造一个完整无缺的新世界。这一死亡是必要的,就是通过它整个故事才得以展开:通过这一撕心裂肺的悲痛才能倾覆日子运行的轨迹,同时用虚无去填满它。
当他父亲垂死之时,一茶写道:俗话说得好,万物有生必有死,尘世遇见的一切最终都只是一场永诀——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和哲学与宗教所使用的智慧相仿的常识罢了。但在他生命最黑暗的时期,看着妻子趴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哭,一茶,消沉而苍老,在和他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年轻女人和这个小女儿身上悟到的真理,比什么都深刻。一茶说:“她母亲趴在孩子冰冷的身体上,呻吟着。我了解她的痛苦,但我也知道眼泪是无用的,桥下流过的水一去不返,枯萎的花朵凋零不复。然而我力所能及的都不能让我解决人与人的亲情之结。”
在这一时刻——正是在这一时刻——一茶写下了下面这首诗:
一茶因女儿去世而作的那首诗,谁也不知它真正的寓意。重要的是,他让它保留在悬念里。寥寥数语,它说出了时间的法则——它把众生都看成是和晨光中小消散的露水一样虚空的物质。然而,这一法则,这首诗歌又让人感受到在人心深处,有什么并没有完全化解。
关于诗歌,关于生命,那些自以为有资格谈论的人说它们表达的只是同一种虚无而徒然的真理,一切如尘埃如雾气,是存在没有深度的空间某一时刻的幻影,同样的虚无在等着我们每一个人,挚爱的肉体终将归尘归土,隐辞惟一的认知致力于教给人们这一无法更改的法则,它让所有心爱之物变成冰冷的灰烬,惟一值得获取的醒悟就在于对空的揭示,一切最终都归结到空。
年轻的时候,漱石想知道小说是什么,想得几乎发疯。我想后来,等他成了作家,他放弃去弄明白它了。他的另一本书——更早些——叫《此后》(Sorekara)。意思是“从此以后”。写作,无非是想知道后来会怎样。一本小说也不过如此:望向人生茫茫“此后”的目光罢了。
在漱石的作品中没有怀旧,只有一种在加速流逝的时间面前的惊愕,这一流逝同样也让昨天和明天的价值变得无谓,而生者焦虑的精神变得极度孤独,没有救赎也没有依托。
“一切都在动”是漱石笔下一个人物的结束语。平静地,现实开始振动,它只是让面对运动的目光感到错愕,这一运动非常缓慢、几乎不可觉察,也正是通过它,生命的形式慢慢消解。世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它疯狂的静止给了它一个巨大平静的虚空外表,不可能真正去相信,时间看不见的巨大沙漏中流失的沙子,手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它引起的错愕。没必要到别处去寻找。漱石的秘密就在于这一种错愕。它也是我们的错愕。
生活继续。这是人们通常面对没有变化的生活说的话,当一切一成不变,对自我的不满足感,期待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最终消隐,人们宁愿不再承认(甚至不再向自己承认)年岁增长带来的无边厌倦。
“Neither heaven nor hell, nor that intermediate stage of human existence which is called by the name of this world, but of vacancy, of nothingness where infinity seem to swallow one in the oneness of existence and defies in its vastness any attempts of description.”(译作:不是在天堂或地狱,也不是在两者之间我们称为人世的存在中,而是在空虚和虚无中,永恒吞噬了存在的惟一性,并用它的无限使任何描述难以为继。)
漱石的第一次出游失去伦敦塔……旅途的嫉妒劳累还让他有些晕晕乎乎,太多的心印象让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漱石恍如沉浸在最深的梦境之中。梦游般地,他生活在一个白日梦中,这个梦就像芜杂可怕的阅读。但漱石形容自己最真实的形象形容得更准确更奇怪(更准确是因为更奇怪)。伦敦塔,他这样写道,就像“我前生本该做的一个梦的中心所在”。也就是说:一个比此生更古老的梦的中心,在那里似乎积聚着一个无底的秘密所有焦虑的储藏,漱石模糊记得好像以前曾经梦见过。
应该设想一下漱石的孤独,这份孤独又是如何导致疯狂,这份让世间一切变形的平常的疯狂,赋予它们微不足道、夸张、怪诞的样子,一切都在密谋毁掉一个可笑的生命,在伦敦,漱石从此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要不然就是他自己羞于成为的那个脆弱、拘谨的东西,它是一个荒诞的秩序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城市黑色和镀金的巨大机械建筑中为他指定的那个可怜的位置。他这样写道:一滴滴落在世界华丽衣裳上难看的,毫无价值的墨汁。然而在伦敦逗留期间漱石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排挤、暴力,但一切都让他感到在这样一个世界,他自己并不存在:有去无回地走进了一个阴暗的世界,在它的边缘,漱石看到自己站在伦敦塔上就像置身梦中,他成了亡灵中的生者,生者中的亡灵。
在伦敦,白痴的翅翼触及了漱石的大脑。孤独并不能完全解释他任由自己跌进愚蠢的低谷。就像所有真正的疯狂一样,漱石的疯狂在于一种对世界失去衡量的尺度而产生的突发的理智上的无能。他的智力,漱石发现它在一个问题面前不具备任何实用价值,它会朝任何方向瞎转,不停地重复,因为总想彻底解决而不果:一种疑难纠缠着神智,让它气恼,让它精疲力尽,让它了无生趣没有念想。漱石在迷失,忧伤把他领到一个巨大的虚无中央静止不动,在那里,不管时间还是空间都没有任何形式,两个世界对峙着,没有任何意念可以把它们合上。
于是,漱石决定从“无”中重新开始一切。他吧自己关在房间里,扫清了所有的阅读书籍,开始用最抽象、最广义、最非个人的方式去思考,就像思考一个折磨他的纯粹的逻辑疑难问题,这是他思考的方法论,后来他把它题为《文学论》:系统而晦涩的呕心制作,诞生于疯狂、忧郁之中,但正是挫折标志了现代文学诞生的那个时刻——不必去别处寻求。
在漱石看来,男人和女人面对他们某一天所经历的同一种现实的苦涩,会相濡以沫又各有所思。爱情就是人们给这一种彼此分享的体验取的名字。爱情:是的,发生在相爱的一男一女之间,诱惑有点傻的魔法,不再孤身一人的愚蠢的美梦,然后在夫妻战争漫长而无情的温柔中安顿下来,妥协的敌意,偷情的大把戏和小谎话,剧院和舞台,每天打破又重新找回的和平,像通俗笑剧里的人物那样在悲剧面前逃走。这一切漱石的笔下都有,并没有忘记最本质的:那就是爱情。
所有世界上可笑的残酷在于:再没有任何东西。惟一能逃过虚空继续存在一段时间的,只是伴随生者走在生命之夜的小说的笑声。
没有人知道漱石给他最伟大的小说起的书名的寓意。就像“Sore kara”,只是指出了生命无穷无尽的“此后”。讲述女儿之死的小说,作家把它命名为Higan sugi made,从字面上看,这三个假名意味着“过了春分”。被问及它们的寓意,漱石回答说他原本打算在春分或春分过后不久完成这本书的写作。但在日本每年的这一时期也是人们悼念亡人的日子,这一书名因此也暗示着:“越过死亡和彼岸”。因为对一个小说家而言,没有理由让一切和生命一起终结。
但是,对我们而言,有别的什么在召唤,它和日本文化的奇观、瑰宝没有太大的联系,而是我们在最无所事事的优游中所感受到的:随处瞎逛,知道在我们生活的地方自己已经再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地方会属于我们,我们永远都只是幸福的异乡人。说穿了,那只是一种放假的欲望:在时空的某个地方展露虚空的肚子,向世界展示它的休假。享受一种没有内容的自由,不去想平静虚空中的今生来世。因为很难去相信真有一个和我们出生的世界不同的世界。别处,一切看起来都不是真实的。人们又回到了一个梦中,奇怪的是,这个梦永远都好像是一个旧梦的重复,把你带回你思想最隐秘的那个地方,但那还是一个梦,别无其他,不会有任何许诺。不会有任何结果。人们很清楚闹钟最终会响。
关于日本,人们总是弄错,不是因为有一个日本奥秘要参透——就像那些致力于加深这一奥秘并从中获利的假专家所认为的那样——而恰恰是因为这样的一个奥秘并不存在。真相很平淡。惟一要明白的,就像一句格言或一句谚语那样愚蠢:在那里,就和别的地方、到处都一样,别无二致。用考究的语言,一个哲学家或许会这样写道:人类的整个存在——不管这一存在发生在何时何地——生活的体验都将同一个深渊开启,在同一个深渊的边缘,各种文明不过是用各自信仰装点的、和无谓而变化的真实无关的背景。但一切总比哲学家说的要简单得多。关于日本人,无论谁都比海德格尔知道得更多:他们和我们一样,就是这样,他们出生,他们死去,就像我们,他们从一个虚空到另一个虚空,试图挽救生之不幸的美妙所在,就像我们 ,有时其中的某些人成功地做到了。
我并没有美化日本。我只知道这个国家对我而言是一个梦想中的解脱之地。一个守护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把他想象成当地幼稚的神话中优雅的仙女或好心的神灵——在我到达那儿以后就会守护我。我开心地想象他和今天某些动画片中的主人公一个模样:一个穿着学生服的有着神奇魔力的小小姑娘;或是一只玩具熊和一个神道寺庙红色木偶不可能的混合;在电视屏幕或游戏屏幕上微笑着拯救世界善良的英雄。在这个神灵和我之间,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亏欠了他。写这本书就是我偿还这笔债务的方式。
平静的光线升起来了,照射在仿佛布景般的景致上。向你走来的一切不过是来验证你最古老的的旧梦,在那个梦中,童年的你,在每个夜晚,前进着,一动不动,在一个静止的太阳无法解释的照耀下。
她回到这个世界而她周围已经一无所有了。在那个时刻,她将抬起眼,目光将环顾摧毁的四周。她还需要几秒钟才能回过神来。她的笑容中那份可耻的优雅就要消逝了。
或许她已经知道了,她只是对自己的幸运、对依然活着的不可原谅的奇迹微笑而已。她没有错,那是自然。
没有任何奇迹会来挽救垂死的人。然而,在一切都最终迷失的这份沉醉里,有不可理解的慈悲。
出于什么原因?生活的再现总要比生活本身跟让人心碎?人们对着一帧肖像哭泣,而从来不是对着一张活生生的面孔?为什么必须这样,而照片无法承受的悲怆来自生活也只能来自于生活。为什么必须借助照片才能把我们路过身边的所爱事物的真实表现出来?而真实就是如此。甚至眼泪都不是这一表现所必需的。
为什么?这个问题,哲学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它说照片作为事物的象征,同时体现了在和不在。它把我们喜爱的东西再现给我们,是为了告诉我们那东西已经从我们这里被剥夺了。它向我们指出了它的消失,但立刻又用它天才的显灵术为我们重构了永远怀念的事物的形象。需要有被称作照片的第二次目光才能让我们企及人生的真谛,它在呈现的同时也在逃逸。
它把事物给我们,但它给我们的是形同失去的事物:说到底,这就是照片之所以感人的真相。庸介自然不知道这个。至多,他问自己——或许是第一次——在半明半暗的暗房慢慢呈现在他眼前的照片意味着什么:它们给事物添加了那种神话的元素,让它变得比自身说表现的现实跟真实。因为所有这一切,庸介用务实的摄影师的简单术语表达过:他明白,是的,明白如果照片比现实跟真实(更真实因为更感人),那是因为只有它能迫使我们再次去看,它还我们以真实,就这样,相机的机械镜头可以固定活生生的眼睛而不懂得去看的事物。
虚无的长夜一直都躺在众生之上,它的黑暗在某些地方压得特别重。就像在广岛和长崎。山端庸介的照片是从那样的黑夜中来,它们当然无力驱散无边的黑暗,但在黑暗之中,说它们自身闪烁着光芒并非虚言:飘忽的幽灵、温柔的面孔让人们记起所有曾经的一切,在死亡扫荡周围一切的时候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对于虚无,谁也不想知道个中究竟。初次看见会让意见惊呆了,滑向心爱的事物失落、磨灭的虚无之中。要第二次看才能记起那天真实的世界。所有的寓言都缺少结论:回过身,目光越过肩膀才看了第一眼,俄尔普斯就失去了他的所爱,但或许只要带着虔诚在黑暗中再看第二眼,地狱就会赶紧把一个熟悉的幽灵令人震惊的样子而不是他曾经爱过的人的模样呈现在他眼前。
在恐怖的深处,经年之后谁还会朝我们走来,以最真实的人道最完整的化身?对长崎的死难者而言,山端庸介的照片没有赋予他们永远的天堂——那或许太可笑了。照片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从一切沉没的暗夜里向我们发出一个令人心碎、友爱的信号。
回忆一个旧梦,就是在这个梦曾经跌落的遗忘中突然醒来,记起他整个的一生好像是一个漫长的睡眠,梦中萦绕的总是同样的画面。每个人都知道这两种体验是多么相似。人们回忆起来的东西很像一个梦,一旦经历过,最强烈的的事件都沾染了一个马上就要淡忘的梦的可疑、无法验证的样子。至于梦,它只存在于清晨人们还可以回想起来的故事里:就像是对前生来世的回忆,并不比此生更真实或更虚假,不可伪造又像一个传奇。惊讶在于经验的平淡并没有剥夺它作用在每个人身上的感叹的能力。没有什么比对一个梦的记忆更奇怪的了,当那晚你第一次梦到它,经年以后,记忆突然莫名其妙地再次回到你的脑海。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了,除了对一个回忆的梦,这一次,是一件遗忘了很久的事情,以一个最近非常清晰、最生动的梦的形式浮现。人们不再知道这种重叠——梦被回忆覆盖,或记忆被梦覆盖——是否会把浮现在你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不真实,或相反,在显而易见的闪现中变得根深蒂固。
这就是“曾见”的体验,并非像别人说的那样,不是曾经经过某一个场景,而是确信以前曾经梦见过,而现实突然来检验一直在你脑海中沉睡的认知,由此给一个前所未有的假设以实体,尽管它冲击理性的所有规则,却让你不假思索地接受它,就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们醒着的人生不过是从遥远的暗夜中来的几个画面的演变,那个夜晚在我们出生的一刹那就已经定格了,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已经被体验——终结了、完成了、压缩在一个模糊的形状里,聚集在它自身永恒的先在。几个画面?事实上,一个画面就足够了,因为总是同一个画面包含了其他所有的画面,并且每次都浮现在你的脑海,对你说:是的,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有一次,这个画面在黄色、仙境般的背景上,一切都消隐了,在这一种虚假的新体验中,它浮现出来,感人又无与伦比,浮到表面,在几秒钟里镌刻了泄漏的秘密。
见到神户,我内心中有什么东西从遗忘中突然显现。我在穿越城市的时候体会到的仙境般的感受肯定来自这个记忆和遗忘纠缠在我心中的结:记得,却忘了何处;忘了,却记得何故。这座城市也和童年梦中的那座一样显得荒诞不真实,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地感到熟悉。它就像一个着了魔的地方,前尘旧梦的什么东西总会勾起内心的波澜,我在其间徜徉飘荡,天地间的自由自在,异常平静又充满信赖。模模糊糊有些兴奋。是的,高兴。
“守着记忆”,一个哲学家写道,“就意味着把自己托付给遗忘。”我不能肯定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我觉得写作,近几年来,是我思索遗忘的方式,让遗忘蔓延开来,为了在遗忘中永远清晰地保留惟一的爱的记忆。我以为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只有这一点:幸存是考验,也是个谜。我想讲述的三个故事的寓意就在于此,小林一茶、夏目漱石、山端庸介的故事,每一个都把我带回永不磨灭的最真的梦的启示,就像在神户是一个天意。但我只对那些知情的人说。我不在乎别人如何评说我给自己设定的生活。可能或不可能,我都活了下来。这就是考验和谜。曾有过某一天,某一夜,之后又是新的一天,前一夜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消失,而我们再次在阳光下迷失了,一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站在一个梦的光亮里,不可原谅却又清白无辜,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俳句是一种起兴,古典的格律或许真的容易平复躁动的灵魂,五七五七七,三十一个音节言说譬如朝露的人生,或者人生的某个瞬间,像一张张掉在地上的照片。一茶、漱石、庸介的故事是三个生命里的三十一个断章,三十一种表情,面对浮世的迷惘、诧异、错愕和无奈。
快乐也是有的,只是越美好的往往越是短暂,就像所有鲜艳的颜色,总是最先经不起岁月的冲刷,福雷深谙其中的奥妙。他为三个故事选择了各自不同的颜色,一茶的故事是蓝色的,哀而不伤,不是乐天,不是厌世,一朵朵“故乡挨着碰着都带刺的花”;漱石的故事是黑色的,理智站在疯狂的边缘,和自己对峙,也和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庸介的故事是灰色的,天地颠倒过来成了黑白照片上不同程度的灰,战争和原子弹是人性的肿瘤,癌的扩散像铺天盖地的灰土,虚无掩盖了毁灭深渊的巨大洞口。而穿插于三个故事之间的福雷自身的叙事是一种黄色的背景,时间割裂开来记忆泛黄的那点久远的气息,沙子已经漏光,我们依然愣在那里,不是因为在梦里忘了回家的路,而是那扇门再没有人等候。
但福雷的情感释放和精神分析并非某种治疗,更不以痊愈为目的。他不愿意伤口结疤,因为结疤意味着忘却,而忘却是可耻的。忘却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种背叛,他要一动不动地注视那份哀伤,直到它静止,静止成“此后”的一种人生态度。
时间过去,《永恒的孩子》成了这份“哀伤的静止”,穿过《漫漫长夜》,《然而》……
在女儿的墓碑上,福雷刻了一行字,詹姆斯·巴里写作的《彼得·潘》开篇的一句:“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除了一个……”
除了那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那个烙在心上,不忍叫出声的名字——波丽娜,漫漫暗夜静静飞翔在纸上的精灵,那个永远的失去和失去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