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
文/堺 雅人 译/ro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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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电视剧中饰演外科医生。 虽则多少也演过些医生角色，但外科医生已是阔别七年了。七年前研修医生的角色，手术场景之艰辛还记忆犹新。
相较之普通场景，手术场景在各方面皆颇为费事。技艺既生疏，不甚明了的部分又不能自我发挥地瞒天过海。操作流程、患者状态、检测仪显示的数字等等，需确认的事宜不计其数，工作人员都比平时更小心翼翼。场景布置中，除了摄影和照明器械以外，还置有各类医疗仪器，所以行动也极为不便，呆上个几小时，呼吸就会渐渐逼仄起来。
更甚的是演员还需佩戴手术帽和口罩，有时还不得不戴护目镜。视野狭窄而头昏眼花，脸部基本全被遮住表情也难以传达。若是下层的非重要医师角色的话（比如七年前的我），连自己都难以辨认出画面中究竟哪个才是自己，竟至于如此悲哀。
虽与现实医疗现场的艰苦难以相提并论，但因此种种，我对“手术”这一词汇怀着畏惧与怨恨交织的近乎荒唐的情感。 首先是极为难念。曾经我因为愤懑于如此难念，甚至调查了其文献上的首次出现，究竟是何地何者发明了“手术”这一词藻。我一直以为大约是江户时代的兰学者等人，将相当于“Operation"的荷兰语煞有介事地翻译而成的吧。 ”术“这一发音，带着秘密的意味，不会轻易明示其手法似的氛围。艺术、话术、处世术这些词语若没有了“术”，就全然像魔法消失了一般变得过于直白。而手术也简而言之不过是“用手来进行的这些那些”罢了。虽然这纯属无理取闹。 略作调查后便知，兰学者们在将西洋医学书籍一一翻译过来之时，“手术”一词似乎已有在使用了。这个词语颇为古老，在《三国志》中出现了名为华佗的医生，在他的开腹手术说明中， “断截湔洗， 除去疾秽，（手术完毕）既而缝合， 傅以神膏……”① 有着切实的“手术”这一文字。 事到如今，对卑弥呼时代起沿用至今的词语已难加怨言，怨气矛头的目标轻而易举就消失无踪了。 但是让我说气话的话，在华佗时代，医生的地位极低，若不对作为谋生手段的手中之“术”多少装腔作势的话，生活不就会无以维持了吗。 在追求不光是同行、而是谁都能理解的开放医疗的今天，所谓“手术”如此装模作样（同时又无比难念）的词汇，自己本身才更应该要断截湔洗，抓到后除之而后快②。 所谓手术，其实是活生生的人将活生生的人打开，挥汗中进行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直截了当的工作。它并不是特殊的人们在密室中窸窸窣窣地完成的魔法一样的东西。在电视剧中演出手术时也是，应忘却能否顺利瞒天过海避重就轻，至少应该真挚地专心致志不是吗。 不经意间这变成了费解的演说，更甚的是还不小心把自己逼入了窘境啊。 我将竭尽所能全力以赴，手术。
（原文选自《文・堺雅人》，产经新闻出版社，2012年6月版） 译注：
①日文原文为「断ち截り、湔洗して、疾穢を除去す。手術畢リ、敷くに薬膏を……」。中文翻译则摘自《后汉书》，《三国志》也有类似描写。但中文版本中没有出现“手术”一词。可能另有对应的文献，若有详者敬请告知。
②原文“メッタメタのギッタギタ”，是《哆啦A梦》中胖虎要揍大雄时的台词。
【译评】
这篇翻译费时良久。感谢M先生的周末加班，令一直处于移居异地后兴奋不安情绪中的我能终于找到一个午后和一个晚上，把这篇表达相当百转千回又牵涉到古文的篇章理出头绪。 百转千回是堺雅人对“手术”这一演技和词汇的情感。因为手术的专业性，表演的难度和烦琐度大大增加。由此引发了这位钻研先生的好奇心，研究了这个又难演又难念的词的起源。竟然从兰学一直追溯到了华佗。在我理解中，他认为，手术本身这一词汇过于装模作样，但又因为是古老的文字而无法埋怨，而且在发明当时，也是因为讨口饭吃的手艺，装模作样也是不得已。而在现今，其实并没有如此故作神秘的必要，手术这个词汇本身，需要断截湔洗才对。而正因为手术回到了其朴素的本质，在演出中才更应真挚对待，不要去想如何蒙混过关。 怎么说呢，这段思路的本身，首先是对演技的自省，对于演出高专业度角色的心态的自我检讨。其次，可以深刻感觉到堺雅人对于文字的高度敏感，他爱找文献，更爱体会词语中蕴含的氛围，实在是可爱又可怕的文科生。作为曾经的语文nerd，我表示能感同身受（同时又对遗落初心而痛心疾首）。第三，对于装腔作势，这本是演员的本职，但从字里行间，又仿佛可以看出他对此的抗拒态度。形似只是外在的装扮，如果没有从内心去贴近的神似，便没有了真挚这一最简单又最容易被遗忘的演员的灵魂了吧。
这本书，翻译到这里，越来越能感觉到他确实是在记录作为演员的点滴心路。开始会觉得是不是小题大做，为了交作业而随便找个话题而已，可现在发现，有时候他记录的是幽默的感悟，有时候又能捕捉到细腻的心路变化的片段，其中的诚意，自可见一斑。
我想我也会继续翻译。虽然进度缓慢，虽然有无数生活事件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但这样一篇篇谨慎地解读，边翻字典边体会段落间的逻辑，于我也是一件直截了当却又真挚的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