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是狂热的目录爱好者，他认为通过目录人类可以理解世界。
他曾经孤身开车到很远的地方，从一个藏书家那里借来一本厚厚的出版日期久远的目录，边角处都已经粉碎了，被透明胶贴着，里面的文字C读不太懂，可是当终于能坐在书桌前，如愿以偿地翻开目录的第一页时，他的脸就如同面对神庙的虔诚的信徒般，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这本老旧目录的封面用色十分特别，但奇怪的是我现在无法指认出到底是什么颜色。除此之外，封面的设计简朴而典雅，除了标题外没有任何暗示内容的元素——那个标题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宇宙目录“。全书印刷在廉价的糙纸上，时至今日，已经呈现出宁静的枯黄。比16开略小，每一页上都印满了图文并茂的物品介绍，一些页面的边角留给了一篇古怪的侦探小说，读起来令人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和雨夜的味道，结尾处会提醒你故事接下来的段落印在后面的哪页上。
就这样，为了这个故事，我们如同追逐着白兔的爱丽丝般，在这本宇宙目录的页面间连续追寻。在一些页面里，我们的目光会被故事之外的目录条目吸引，比如一组教人如何使用思考帽的插图，一张暗示冥想如何改变人类的灵光波段的示意图等。整本目录翻完，我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戏谑地盯着C，他也十分尴尬。当时时间已经不早，我建议不如先洗漱睡下。
灰色的黎明，我被一种烦闷的情绪弄醒，却又不想起床。等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C并不在床上。书房的位置在走廊的另一端，那里亮着灯，墙上映着C的影子。然而这些意识于我不过是混沌中的一丝微明，我很快又合上眼皮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是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C因为熬夜，还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我匆匆穿上外套背上包去上班，完全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
公司里，我在暖气过足的办公室里啜着甜腻的圣诞茶，盯着文法诘屈聱牙的稿子无精打采地修改着。我感觉自己在这白色的虚空中蜷成了一个肉身的逗号……
今晚法语学校仍然安排了课程，是艺术史兴趣小组。傍晚，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路口密集的车流，学校接待大厅的咖啡吧台后面空荡荡的，无人看管，只有穿着西装衬衣打领带的保安在玩着手机上的电子游戏。
日光灯下的教室里有着我所喜爱的、远离热闹节庆之地所独有的修道院气质。这次课上讨论的主题是抽象主义，提及所承袭的影响，黑板上列出，后印象派、立体主义、野兽派、心理分析……和量子力学。“抽象主义把事物的颜色、形状、线条解构到最小的单元，重新组合，所得出的结论使艺术可以用于日常生活之中。”老师说。
晚上回到家，C正在书房里玩拼图，图案是毫无美感可言的拟真纽约市平面图。“那本目录的名字确实不是哗众取宠。”他一见我就跟我宣布自己的发现。
而我劳累不已，虽然在公司和学校并没有下多大的力气，仍觉得自己被耗干了，仿佛另一次元有什么怪兽在吮吸着我的精神一样。我把外套和包胡乱一塞，准备直接去睡觉。
可是C拦住我：“你再仔细看其中一页试试，绝对能让你大吃一惊。但是你要保证起码仔细看完其中的一个条目。”
我不耐烦地坐下来，拿起那本散发着潮味、保存状况不佳的老书，随意打开其中一页。这页介绍的是一些文具。我读着其中一个关于学生用笔记簿的条目。这是一种十分普通的笔记簿，条目介绍中写道：“封面耐脏耐磨，具有B5、A4、A6等多个型号，不同的页面设计适合不同的课程和用途……”现在很难再找到考虑这么周全的本子了，我在心里慢慢琢磨着。我幻想着自己买到其中一种用途和型号的本子，用来做读书笔记的场景，我会这样安排页面：左侧画条贯通的竖线，右边写摘抄，左边写提要，上方写主题词……可是，如何安排年代顺序和主题分类呢？本子用完后如何装订呢？
一边想着，我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目录，很快，我在里面找到了适合搭配使用的抄写笔、装订夹，我甚至找到了一张适合做读书笔记的桌子——样式令人想起中世纪的抄写室，十分适合近似苦修的孤独作业。
“但这只是这本书提供的其中一种生活方式。”C凑了过来。他十分了解我的喜好，看见我盯着其中一页发呆，就知道是什么吸引住了我。“无论是水手、金融分析师、程序员、气功爱好者，在这本书里面都可以找到自己用得着，并且构筑他们生活的东西。”
接着，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们曾认为机器会掌握人类的智慧。但是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发现，机器无法识别’在盒子里的笔’和’在笔里的盒子’这两句话的区别。也就是说，机器人可以制造最完善的目录，但只有人类才能赋予目录条目之间的联系……”
我很快就在他啰里啰唆的叙述里走神了，我盯着那张中世纪抄写员式写字台看，这个条目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文字不超过10句，还配以细节丰富的白描插图。我觉得这个小小的条目是如此的平凡、有限，可同时又是如此的重要、无穷。我想象着这张桌子与不同的桌布、不同的器具搭配，出现在不同世纪的不同场景里……这世界不也是如此吗，如此有限，却同时有着无穷的可能性……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博尔赫斯曾写到过的恐惧，这本老书像是一个黑洞，又像是一个阿莱夫。
后来的某天，C悄无声息地把目录还回去了。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