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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时空的心灵远足——回望来时路(四)
故地重游,不仅看到记忆中的旧貌,也在心头留下不少的感慨。这份淡淡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都有,就像感叹一段逝去的岁月。
我们回到码头,坐等着回家的渡轮,左等右等不见船的踪影。早上那位钓鱼的男孩看到我们着急的样子,便扭过头来跟我们说,这里的渡轮经常会迟到。我朝他点头致谢。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也就安心地坐下,开始观赏起河上的景色,看了一会儿,目光便情不自禁地移到了小男孩身上,只见他和另一个男孩坐在两张折叠椅子上,手里各拿着一根钓鱼竿,正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
我用手指了指男孩的背影,问妻:"像他们那个年龄的时候,我们在干嘛?"
"那得由你自己老实交代了,反正我不像你们男孩子,除了上学,从不在外面游荡。"
我笑了笑,说:“那时正值文革如火如荼之际,我们又能干些什么呢?没书可读,整天跟着大人后面有样学样,尽干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出的。”我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妻,"我们都是从那个时代走岀来的,无一例外地被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那些影响至今还残留在我们细微的毛孔里,散发着陈旧的气味,只是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罢了……"
"又来了…… "妻打断我的话,她早就厌烦我的长篇说教。她抬头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接着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示意渡轮正朝我们这边开来。
登上渡轮前,我本能地朝小岛回望了一眼,然后冲着扭过头来看我的小男孩,挥挥手。
渡轮靠稳后,我跟在妻的后面跨进了船舱,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整个船舱坐满了人,连平时堆放行李的发动机罩上都坐着人。我们俩在靠门边的长椅上坐下,上午驾船的那位男子换成一个新手,解缆绳的动作有点笨拙,还好,有一位干练的老司机陪在身边指挥着他。当渡轮离开时,只见船身先缓缓往后退,直到完全离开码头,获得转向的安全半径,这才挂挡调头,全速前进。
不知怎的,我的眼前又出现了Susan的身影。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正读懂了她当年的良苦用心。
那时的我们,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地在各处乱撞地找工作。Susan把我们请到小岛作客,看似老师的友善体恤,实际上,她是想用这座远离喧嚣的小岛告诉我们:留学的全部意义,绝不是仅仅找一份工作。她太了解我们的处境,知道我们急需找一份工作来维持学业,但如果把作工当成唯一的依靠,显然已经背离了来澳留学的初衷。
当时年轻的我们,全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把上岛作客当成是周末的游玩,回到学校,依旧照着我们的旧有的思维行事——骨子里的不安全感让我们处处想赢;实用主义则把我们推上了以赚钱为第一考量的歧路;非黑即白的观念使我们坚信“赚得越多越成功”的功利哲学;而缺乏共情,则进一步让我们滑入冷漠无情的边缘。我们这代人天生都带着时代造成的短视,尤其受"多快好省"的荼毒最深,在异国他乡开启新的人生道路时,其所作所为自然成了一道令人刺眼的风景。而Susan则告诉我们,人生路上的适时后退,并不是懦弱,而是避免急病乱投医的盲目;是为了给自己找到更大的安全半径;也是为了给自己这艘生命之船的舵效蓄力。唯有退得足够,才能更好地挂挡前行,走得更稳,也走得更远。
我正想着心思。妻在一旁却说:"要不是船上还有两个空位,我们恐怕只能等下一班渡轮了。"
妻说得没错,在这孤岛码头再等上一个小时,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我的目光移到了周围坐着的乘客。这些人大都是些中年男女,精神饱满,体态健美,大家都有着极其相似的装束,遮阳帽、防水衣、登山靴、户外背包,看上去像是刚刚远足归来。一打听,这些人是从小沃比(Little Wobby)过来的,那是一个常住人口只有23人的水上隐世社区。在那里徒步不仅需要体能,更需要丰富的户外经验和胆量,而景色据说出奇地漂亮。
我把头凑到妻的跟前,调侃地说,"有我在,没位置都能倒腾出两个位置,信不信由你。"见妻没吱声,接着又说,“来的时候,看你在船上像小鸟似的忙上忙下,现在,怎么一下子蔫头搭脑的呢?”
妻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嫌我啰哩啰嗦地说个没完。忽然,她把手一指,惊呼道:"快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头看去,只见西边的天空黑烟滚滚,几乎染黑了大半个天空,不过光凭这突如其来的黑烟,我们还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直到渡轮即将靠岸,眼前的迷雾才豁然开朗。原来岸边停靠着一列拥有百年历史的蒸汽火车——它依靠燃烧煤炭,烧开沸水,以换取强大的机械动力。那遮天蔽日的滚滚黑烟,正是煤炭不完全燃烧的产物。
这尊黑色的钢铁巨兽就这样直楞楞地立在码头边的铁轨上,吞云驾雾,带着旧时的沧桑与浪漫的风采。后来从同船乘客的口中得知,这是一列大名鼎鼎的复古蒸汽观光列车,又被称作"野餐火车"(The Picnic Train),它此刻停在这里,正是为了给蒸汽机车加水。
下了船,好多乘客便直奔这辆蒸汽火车而去。大家隔着路边的铁栅栏驻足观看,一个劲地按动快门。面对这难得一见的场面,我们也不肯放过,随即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中,去亲身体验那种由轰鸣声和刺鼻的煤烟味交织在一起的钢铁美学。
就在这时,一列最新型的Mariyung电气化客运列车由南向北呼啸而来。我顾不得许多,冲上一个土墩,整个人扒在铁栅栏上,抓拍到了那幅新旧列车时空同框的罕见画面。
这个画面,瞬间让我想起刚才在码头边拍下的那张新旧渡轮同框的照片——一艘现代化的红白双体快船与我们乘坐的传统木质老渡轮并排停靠。更妙的是,最现代化的渡轮头顶上正飘散着最古老火车的黑烟;而最古老的木质渡轮,正载着充满现代活力的旅人靠岸。这时,我才猛然领悟,此趟的旧地重游,冥冥之中竟自有安排,人与物,都在这个不变的坐标里与过去的自己迎面相遇,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深情握手。山河无恙,事过境迁,心中的震撼与感慨已非言语所能表达。
那列新型城际火车呼啸着风驰电掣而去,铁轨上,重归平静,只剩下这列观光蒸汽火车还停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那份带着原始的粗旷与优雅。这一刻,它或许正像我一样,在长长地回望——回望那片岁月带不走的壮丽山河。
拍完照,我和妻沿着水边,慢慢地朝车站方向走去。过了好一阵子,忽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火车汽笛声……
我回头一看,却见列车正朝我们相反方向驶去。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了横跨铁轨的行人天桥,站在护栏边向远处眺望,只见绿色掩映下的山脚下,一缕蓝白色的蒸汽在袅袅升腾,它在风中渐渐弥漫散开,宛如一条洁白哈达,深情地献给眼前的岁月与山河。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妻已经悄然站在我的身边。
"总算抓拍到了它最后一抹身影。"我颇为得意地说道。
“你有没有注意到火车头的位置?刚才火车头分明是在我们悉尼这头,怎么现在反倒是往纽卡素方向去了呢?"妻笑着问我。
我回答说:“我也不懂。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辆蒸汽车头可以双向行驶。”
“就算你的说法成立,也总不至于让火车头顶着一大截车厢倒着走吧?”妻不紧不慢地反驳说。
"你见过火车倒着走的吗?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指不定是趁我们刚才尽顾着看水景,那列火车头悄悄转了个方向,在我们眼皮底下玩了一出‘乾坤大挪移’。”我自作聪明地解释一通。
"这里总共就这么几条铁轨,火车头哪来的空间原地调头,简直匪夷所思。”妻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
“得,得……你有完没完呀,你老公就懂这么多。”面对妻的追问,我一时语塞,只得使出最后的撒手锏,以求蒙混过关。与妻论理,败下阵来的往往是我,所以最后那句话也成我常常挂在嘴边的挡箭牌。
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认输就好!还是让我帮你解开这个迷团吧。火车头其实先是原地解挂,然后通过侧轨换到车厢的另一端重新挂上。这时候车头虽然还朝着我们方向,但整列火车其实是在倒着行驶的。"
“你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我问完。妻已经得意地一转身,自顾自地走下了天桥,去查看回悉尼的班车时间。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前方,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远处那缕蓝白色烟雾在山谷间扭结,幻化成一团人影,“那不就是那些岁月的回望者吗?”一个念头猛地戳到了我的内心深处,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一个反躬自省的回望者,他的脸始终朝着来时的方向,脚步却没有片刻地停歇,正是因为他们用这样的姿式去致敬岁月,所以意外地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他们不仅拥有过去,活在当下,更向着未来一路高歌猛进。
从再回世外桃花源,找寻生命中的锚点,到顿悟“先退后进”的行船智慧,再到蒸汽火车“面朝来路,向后而行”的义无反顾。这趟故地重游早已超越了一般的怀旧之旅,它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远足,一部书写生命韧性的启示录。
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被站台上的一行字深深吸引住了,“Mind the Gap” (注意空隙)。我轻吐了一句,"——Gap ——"刹那间,心中涌起一种茅塞顿开的喜悦。这道空隙,难道不就是跨越三十六年光阴的岁月缝隙吗?不就是新旧渡轮代际更替的印记吗?不就是新老火车世代轮转的产物吗?这道缝隙,不仅仅是时间留下的印记,同时也是促使我们向前奔跑的动力。正如那句诗里所说的,“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
三十六年前,我犹如一列刚启程的蒸汽火车,每转动一次车轮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每一次的成长都伴随着巨大的动静,甚至喷吐出不完美的黑烟。岁月逼得我释放出旧有的戾气,时光治愈了我自带的浮燥,环境更让我脱去一身粗粝的外衣。今天的我,更像是那艘历经风霜的老旧渡船,在风浪中不求速度,只求姿态优雅,温润笃定,平安持守。那么未来的自己又是个什么样呢?其实答案都在平常的生活里,一切尽在冥冥中,一切又在不言中。
世界在变,新的事物总是要替代旧的,但无论万事万物怎么变,其底层的规则不会变。火车永远在铁轨上奔跑;渡轮一定得在固定的航道上航行;人也终究受制于头顶的星辰和心中的道德律。身处眼花缭乱之境,怀揣内心笃定之志,只要守着自己最初的信念,就不会迷失自我。
在我看来,人生最大的自我迷失,无异于流连在觥筹交错的饭桌之上——为一餐盛馔而喝彩,为半杯美酒而沉醉。而我则钟情于将生命安放在这片山水之间,只为一缕阳光而欣喜,为半亩方塘而盘桓。因为在物欲之外,我找到了另一种内心的给养,一种由内向外的快乐,吃尽山珍海味,远不如游遍千山万水,更让我心驰神往。
眼前的那些背着行囊,步伐矫健的旅人,并不一定人人都富有。但一个真正富足的人,一定具有某些特殊的品格——健全的心智,健康的体魄,乐观开朗,心怀感恩,他们能能敏锐捕捉这些新旧交替的永恒瞬间,能笃定地走过连接过去与未来这条时间栈道,并始终自信且坚定地,走向人生下一个驿站。
同一条铁路,同一个站台;同一片水域,同一个码头;同一个起点,同一个从青丝到白发的人,陆路水路人生路,岁月不负赶路人。
异乡桃花源——回望来时路(三)
"此处安心是吾乡",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漫长的内心认同和心理构建的过程,而三十六年前的那两次的远足——丹加尔岛(Dangar Island)之行,终让我漂泊不定的心灵找到了一个锚点,转化为一股扎下根来的力量。
事情还得从我当年为什么去丹加尼岛说起。我来澳洲遇到的第一个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名叫Susan,是个美国人,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齐肩短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但让我印象最深的远不止这些,而是她由内而外散发的人格魅力——和声细语里,流露出的是平等和尊重;笑容满面的背后,是那份纯真与温柔;专注聆听的神色中,表现的是同理的真诚。单凭这些,她很快赢得了全班同学们的尊敬与喜爱。课堂上,她是一名严师;下课后,她就像是朋友一样跟我们相处。她深知我们初来乍到时所面临的种种困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们内心的紧张与不安。于是开学三个月后,Susan盛情邀请我们全班同学去她家聚餐。她嘴上不说,可大家心里明白,她是想在异国他乡为我们营造出一种家庭式温暖,让我们疲惫的心灵暂时得以休憇。
Susan居住在离悉尼中央商务区50公里的一处隐逸小岛上。从她口中得知,岛上当时只有二百多名居民,许多和她一样的美国人隐居于此,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种花捕鱼,邻里守望,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
当年令我惊讶的,不仅是她隐逸的小岛生活,更是那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我曾先后两次去Susan家作客,那里的所见所闻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人生竟然还能过得如此美好。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去大半个甲子。当年那个年轻人的心里埋下的新奇种子,如今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追问:三十六年的时光变迁,那里的一切是否依旧美好如初?带着这个疑问,我终于再次踏上了丹加尔岛。
星期三一大早,我和妻搭乘一列北上的列车,开始了我的第三次登岛之旅。我们在一个名叫霍克斯伯里河(Hawkesbury River )的小站下了车。出了车站,沿着一条布鲁克林(Brooklyn)的水边小径,走个百把米远,便到了渡轮码头。此时,金色的阳光洒在霍克斯伯里河面上,水波微漾,泛着温柔的光芒;河风阵阵吹来,略带点淡淡的咸腥味;四周渔桅林立,随波轻轻地摆动。眼前的景象跟过去并无二致,只是那天,Susan和她丈夫亲自驾驶她家的小船,来到这处码头接载我们前往小岛。
我们在码头边驻足了片刻,只见一艘白色的通勤渡船正破浪而来。待乘客全部下船后,我和妻才登上这班渡船。这艘船不大,是一艘古董级别的木质旧船。开船的是一名皮肤黝黑、神色憨厚的中年男子。船舱内算上我们俩一共也只有四名乘客。渡轮开得很慢,这恰好给了我们欣赏两岸风光的绝佳机会。晴空万里,碧波荡漾,翠绿的岛屿间点缀着白帆,广阔的河面景色怡人。当渡船渐渐驶近岸边,视野里便多了些垂钓的人影,摇摆的小船,佳荫下的屋舍,以及一截截延展至水中的木质码头。远远近近,尽是旑旎迷人的风光,而我坐在慢悠悠的船上,犹如当年的武陵渔人般“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处处都能体会到赏心悦目之乐。
不知船开了多久,我们终于抵达了丹加尔岛。下了船,正好遇见一群孩子,他们正坐在整修一新的码头边垂钓,现代社会里,这里的小孩子竟能过着如此悠闲自在的生活,简直不可思议!我们饶有兴趣地停下脚步,这时,一名小男孩自豪地走过来,从桶里提起一条一米来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巨吻鱼(Jewfish),在我们眼前晃了晃,并兴奋地告诉我们,这是他刚刚亲手钓上的。他那欢快的脸上,绽放出犹如将军决胜千里般的喜悦,尽显孩童的纯真与美好。
走上栈桥,我的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欢喜。码头是新的,当年的旧木栈桥和防洪堤已经修缮翻新,加固了现代化的钢制护栏。那幢浅黄色的候船室虽还保持着当年的轮廓,但外墙已改漆成了浅灰色。右手边的那家杂货店也褪去了旧貌,变成了一家落地窗带河景的现代网红咖啡馆。我站在候船室前,拍下了一张新照片。当它与旧照并排放在一起时,两个不同时期的自己便有趣地隔空相望——旧照致我的青春,新照献我的岁月。这种青春与岁月的重逢,变成了一段值得回味与珍藏的隽永时光。
一踏上小岛,我们仿佛走进一个被绿色包围的世界。这里完全没有都市里车马喧嚣,只有林中婉转的鸣禽,耳畔悦耳的涛声。我们沿着一条浓荫蔽天的林中小路漫步前行。小路不过两米来宽,路边放着一排独轮手推车(Wheelbarrow)——在这里,汽车是被绝对禁止的。趁着阳光正好,我们决定先沿着滨水而建的一条河滨道,来一次环岛漫步,这是一条长约三公里的道路,路两旁除了参天大树,便是历史悠久的住宅与绿意盎然的精致花园。岛上没有车,于是,我们就放心大胆地走在马路的中央。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风儿,清幽的树林,和林中不知名的鸣禽陪着我们。我从挎包里掏出那十多张老照片,一边走,一边努力还原脑海里的记忆——老师家的旧宅、旧宅旁盛开的那几枝红花、挺拔的松树、还有她家那个探入水中的私人码头。
这里的房屋大都不建在路边,要么依水而筑,要么建在高坡,全都掩映在浓密的树林之中。路的两旁都安放着家家户户的垃圾桶。在这样宁静的林中漫步,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空气中略带清甜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而慢节奏所带来的那种悠闲自在,也完美融合进了那份轻快之中。透过树间的空隙,偶尔可以看到颜色各异的屋舍,蓝绿交织的河水,以及远方那座横跨两岸的钢铁大桥……走着走着,我不禁回忆起Susan当年带着我们走过这段路的零星片断。
那是个夏末秋初的时节,是一个星期六,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Susan趁聚餐还未开始的空闲,带着我们十来个同学在岛上散步,去见见她的左邻右舍。记忆中,一路上我们遇到好多人,男女老少皆有。Susan见到他们特别开心,除了热情寒喧,力邀他们一起参加聚会之外,还把我们一一介绍给她的朋友们。而她的朋友更是一脸的惊喜,这种友善和热情,透着一种未经世俗污染过的纯真,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柔。后来Susan告诉我们,他们中的很多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中国学生,他们之所以好奇,是原因我们的到来,彻底颠覆了他们心中深藏的刻板印象,他们原以为中国人都是一群扎着长辫,穿着长衫的怪人。
当然,他们也不是躲避乱世的遗民,"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髻,并饴然自得。"。准确地说,这里住的大多是美国人的后裔。1880年,为了配合建造霍克斯伯里河铁路大桥,中标的美国芝加哥联合桥梁公司(Union BridgeCompany)派出大约300名建筑工人居住在了这座岛上,这里一度非常繁荣,设有学校、图书馆,大型礼堂,甚至还放发过社区的专属报纸。Susan一家人后来隐居在了这里,岛上的很多居民的祖先,也是当年那批美国工人。
到了中午,果真来了十几位邻里一同参加我们的聚会,前来的虽然都是些陌生人,但大家还是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他们中有的搬来了桌椅板凳;有的带来了美酒与饮料;还有的买来了烧烤用的肉类食材,甚至有人是一家几口悉数参加,那情景真是热闹极了。这是我来澳后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聚会,恍惚间,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桃花源记》里的一幕,"设酒、杀鸡、做食。村中闻此人,咸来问讯"
聚会时,Susan那萌态可掬的小儿子总喜欢跟在我后面。当我把他抱入怀中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时远在万里之遥的女儿。如今,三十六年过去了,万里之外的女儿已经成长为澳洲大公司的高管,而那个当年抱在我怀里的小男孩,却不知身在何处?是留在岛内生儿育女?还是早已远举高飞了呢?
我一边走,一边跟妻讲述当年的种种,走完环岛的一大圈,脑海里只唤醒一些零星的往事,最终并没能亲眼找到当年照片里的"水边旧屋",也未能再见那个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淡淡的惆怅。不过,重走三十六年前的路,心中的感憾要远多于惆怅。寻找照片里的风景固然重要,但一想到它依然在默默地守候——守候那些回望者的目光,我的眼神里顿时揉进了一丝感恩的温柔。那是一种对岁月的回望,也是一种被岁月的宽厚所带来的温柔。岁月匆匆如流水,流走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生命里的喜怒哀乐,一段段由故事组成的人生。不管故事是令人感动的,还是令人低徊的,都在这片林子里找到各自的归宿。
我们随后回到了岛内的社区中心。这里清幽宁静,绿树环绕。满眼的绿意,总让人想起生机盎然的春天,可此时的悉尼,分明已然入冬。不过时序的交替往往败于世事的变迁,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比以前更大,更新,也更加充满生机与活力。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桉树叶缝间倾泻而下,在修剪一新的草地上留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在这片浓浓绿意里,分布着儿童游乐设施,野餐凉亭、供人休憇的长椅、巨型象棋棋盘、以及乡村保龄俱乐部的露天看台。我们在这里稍作停留,便折向布拉德利(Bradley’s )海滩方向而去。
那片沙滩静静地卧在小岛的南端,入口隐匿在林木的深处,稍不留神就会擦肩而过。我和妻在附近来回折返了两次,总算找到树木荫掩下的入口——那是一条幽深的小径,顺着小径向前走十来米,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蓝天白云,翠绿的山丘,湛蓝的河水、金黄的沙滩,还有错落有致的彩色度假屋瞬间撞入眼帘。我不由得在心中惊呼起来,"这不正是当年那个武陵渔人遇到的情景吗?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外桃源!"
我在沙滩上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用心去体会那份远离现代都市喧嚣的纯净与安宁。阳光一如既往地洒在平静的河面上,折射出碎金般耀眼的光芒。金色的沙滩如同一弯新月,静静地镶嵌在翠绿的南岸,与蔚蓝色的河水紧紧相接,显得格外的迷人。我和妻先在沙滩上走了一圈,然后拣了一处浓荫下的岩石坐下,卸下一路徒步的疲惫,放空自己,任由自己的思绪。随着波浪一同穿越时光隧道。
聚会结束后,Susan又带着我们来到这里。风和日丽,时光悠然,那片金黄色的沙滩,仿佛张开它的双臂来迎接我们。我们一改刚才在室内的矜持,在这片静谧的沙滩放飞自己。同学们有的光着膀子在河里游泳,捉鱼;有的在沙滩上奔跑,玩球;有的则干脆坐在树荫下,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因为我们每𠆤人深知,一旦离开了这里,等待我们的又将是何等的挑战——读书、打工、孤独、迷茫,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轻松面对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而那时的"尽欢",恰恰是为了积蓄力量,好以更好的状态去直面现实的洪流。Susan正是在我们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伸出她那双慈悲的双手接纳我们。她温柔且坚定地告诉我们,别怕!她的祖先当年也是不远万里来到这片荒芜之地,他们那时的处境远比我们困难得多,但最终都能挺过来。更遑论我们这些有文化,敢拼搏的中国年轻人呢。
临近傍晚,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布拉德利海滩迎来了它最迷人的时刻。Susan召集我们站在一起,拍下了那张珍贵的集体大合照。夕阳下,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可我知道,笑容褪去过后,我终将要独自直面现实的考验,是胜?是败?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我只知道自己将拼尽全力,迎接挑战。夕阳终将要沉入河底,那就让这份温暖的瞬间,化作心底的光亮,陪着我一同去打拼,共渡难关。
半个多甲子前的那次丹加尔岛之行,让我意外邂逅我心中的"桃花源",也第一次让我在现实中摸索到了“世外桃源”那具象化的轮廓,它不再是传说中的寓言,而是变成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久而久之,那座隐逸的小岛,竟悄然融进了我的精神向往里。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当年正是因为对“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种人人平等,怡然自乐生活的心驰神往,我才得以解开我初来异乡时内心的巨大羁绊,真正把这片原本陌生的异乡,当成了自己的家。
三十六年过去,如今我和妻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涛声,在心底跟Susan作无声的告别与致敬。岁月无情,催得红颜变白发,然而脚下的这片大地依然含情地守候,草木依旧,河风依旧,那份情谊依旧温暖我心,它甜蜜美好,悠长隽永,最终化作了我生命长河里最坚固的锚点。
上海人,异乡追梦的聚散宿命——回望来时路(三)
离开故土,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人难免会被各种情绪所包围,而最为常见的就是孤独感。
我刚来悉尼没几个月,就撞上自己的生日。以前我并不看重这个日子,现在时过境迁,我心里反倒特别在意起它来了,究其原因,恐怕还是不愿单独面对那天的孤独。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该如何度过这佳美的一天,可是,如今的我还有什么更多的选择吗?没有选择也是选择——一种近乎被逼无奈地选择。正是带着这份无奈,我迎来了在异乡的第一个生日。孤身在外的日子本就凄清无比,生日那天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难堪。“唉——还是不去想它吧,权当一个平常的日子来过,这样或许还好受些,不思不盼,便无所畏惧。”我暗自告诫自己。
我真的能把它当成一个普通日子吗?答案显然是不能的。那天,我还是跟平常一样,早早出了家门。我从小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这种习惯并没有因为出了国而受丝毫的影响。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从东面的树梢上倾泻下来,街上像是还未苏醒似的清幽宁静。刮了一夜的大风,地上全是枯枝败叶,一片凄清。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跟往常并无二致,但又跟往常不太一样,像是多了点什么似的,多了些什么呢?我暗自琢磨着,“哦,明白了——多了点冷漠。”我的心头掠过一阵凄凉。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时也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昂首挺胸地朝车站走去。我知道这完全是心随境转所引起的。孤身在外,脆弱的灵魂最易触景生情,顾影自怜一番本也未尝不可。可我没有那份将凄凉抛之脑后的从容和洒脱。
到了车站,正好赶上一班开往市区的列车,这是一趟每站都停的慢车。我在列车的上层拣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列车走得很慢,拖拖拉拉的,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我越着急,就越觉得它慢;车厢里也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乘客们大多都在看书、打盹和沉思,沉闷得叫人犯困;远去的一片片街景单调冗长,也没给自己带来多少惊喜;唯有斜斜照在脸上的阳光,成了这些困顿里唯一的亮点。我的思绪也紧跟着飞向了天外,“今天这个特殊日子,万里之遥的父母肯定牵挂着我,那妻呢?”一想到还未收到妻的生日贺卡,心口便隐隐作痛。过去的庆生,都是由妻子一手包办的,形式不拘:看电影,去公园,上馆子,最不济也是在家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配几块生日蛋糕…… “看来,妻准是忙晕了头,哪还记得今天的日子…… ”我微喟一声。思绪犹如天上飘忽不定的云朵,四处游走,这倒跟眼前单调沉闷的画面极其相似。
下了火车,我便随出站的人潮来到大街上,刚想抬脚往学校去,却一下子停住脚步,犹豫间,竟不知该去向何处。若在平时,我下车后,便会直奔学校而去。先早早地坐进教室,要么进行早自习,要么就是跟班里的那帮同学聊天。那时的聊天还真不一样,说白了,更像是同温层之间的抱团取暖。可是今天我却不愿意这么做,甚至觉得在一片鸟鸣起伏、静谧清幽的林子里走走,远比坐在闹哄哄的教室,要来得安心自在得多。
我故意挨到很晚才走进教室,先跟老师点头致歉,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一上午的课我完全不在状态,老师讲得颇为认真,我却敷敷衍衍,大半时间都处于神游八表的状态之中。下午的打工同样也无精打采。可我越是这样,老板越是要我加班加点。要是在平常,我准会欢天喜地地再多干个把小时,可在今天,我却答应的勉勉强强,一边不停地干活,一边不停地埋怨这该死的加班,那样子,倒像我是发号施令的老板,老板却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员工。没人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连我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心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忽高忽低,忽东忽西,就差没有拂袖而去,一走了之。记忆中,我还从未有过如此沮丧的时刻。
总算熬到了下班的那一刻,此时天色已晚。我大步流星地往火车站赶去,希望能搭上最近的一班回家列车。街上一片冷清,很多店铺早已熄灯打烊,一片黑咕隆咚;只有路上飞驶的汽车,亮着一串串耀眼的车灯,刷刷地从身边掠过,声音十分刺耳;还有晕黄的路灯,飞舞的枯叶,幢幢的人影……眼前的一切好不凄凉,我的心中也泛起了阵阵苦涩。
忽然,从远处飘来一阵烤鸡的香味,顿时勾起了我肚子里深藏的馋虫。我抬头一看,前面不足十米远的地方,一家烤鸡店还未打烊。我边走边问自己,"要不要停下来买点吃的?"这时,我心里另一个声音马上反对说,"还是早点回家吧,错过那班车,可不是闹着玩的。"从烤鸡店门口经过时,我下意识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目光正好跟店主人撞在了一起。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立刻拉开嗓门,吆喝起他家的买卖来。我连忙低下头,像躲瘟疫似的加快脚步,不过店主的吆喝声还是追上了我,在我耳边不停地回荡。我迟疑片刻,微微放慢了脚步,有些想折返回去买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带回家,权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可一想到冰箱里还剩着昨晚的饭菜——一块排骨和两只卤蛋,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回去的念头。
赶到车站,还是晚了一步。我眼睁睁地看着列车驰离了站台,心里好生懊恼,刚才那股子紧赶慢赶的冲劲,瞬间不见了踪影。我索性放慢脚步.先去查看挂在墙上的列车时刻表,下趟列车还要再等三十分钟;接着,我又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拾级而上,走上站台。这时下车的乘客,则从站台上鱼贯地走下来,他们的步态和表情出奇的一致:满面的倦容、沉重的步履、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我心里微微一颤——原来世上还有那么多像我这样的人。只是,他们或许比我来得幸运,至少家里还有人,为他们守着那盏回家的灯。”
我来到站台。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高悬的路灯,正散发着晃眼的白光。我拣了一张长椅坐下,将书包随手往身旁一放,用手捶了几下发酸的大腿。这时,从另一方向也开来一班列车——开门、下车、关门,接着拖着轰鸣的车轮声呼啸而去。看着消失在夜幕里的列车,我感到一阵迟暮,这渐行渐远的声音,仿佛代表了一段逝去的岁月,而我,却被时间无情地抛弃在了这个寂静的小站,抛弃在漆黑的夜里……
站台又回归死寂,寂静无声得让人后怕,除了我头顶上那几盏路灯之外,四周尽是阴森森的树林。我将凝视的目光从站台移向林子,又从林子挪向夜空。望着那一轮明月,我有些出神,脑海里忽然冒出张籍的诗句:“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此时此刻,若能把诗句改成“悉尼城里见秋风,望月思乡绪万重”,则更加契合我的心境。明月清朗,秋风萧瑟,头一次在异乡度过自己的生日,触景生情,那种郁郁不欢的情绪难免来得格外浓烈。不过我也知道,时间终会修复一切,在未来的日子里,这种孤独的情绪只会慢慢地递减。我终会破茧而出,走向成熟。
回到家里,见到满屋子的客人,心里顿觉开朗许多。这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赶跑了盘桓一天的低落情绪,将我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身边的人和事上。平时我们大家都忙着读书打工,可一到星期五晚上,我们这里总是热闹非凡,串门的人络绎不绝。人们来这里,大都是冲着两位待嫁的漂亮女生而来的。这年头,留学生圈内,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但凡有女生落脚的地方,总是人来人往,且来的几乎清一色都是男生。他们的情感无所寄托,颠沛流离之中,最想找一个一倾积愫的对象。于是我们这里的租寓自然成了人们卸下疲惫,找寻慰籍的避风港。
我跟屋里人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地走进厨房。厨房倒显得十分的安静。我先烧了一壶开水,顺便将青菜洗净切好。水开、落菜,下二包方便面,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面出了锅。端上桌后,我把昨天的剩菜统统倒进碗里,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刚吃到一半,我的一位室友走了进来,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我头也没抬,只管埋头吃面,半晌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加班呗!"作为回答,接着又大口扒起面条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呀?"我忽然一楞,抬起头,疑惑地注视着她,筷子还衔在嘴里。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封白色信札,还不停地在我面前晃荡。我心里一阵欣喜雀跃,几乎要喊出声来:"准是妻寄来的生日贺卡!"
她轻轻地把那个装有贺卡的信封放在桌上,笑着说,“继续吃你的长寿面吧,祝生日快乐——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走出了厨房。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急忙拆开信封,一行热泪滚落下来……许久,我才从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她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还有……还有什么呢?"于是我快步走出厨房,几乎跟另一位室友撞了个满怀。
“还有就是星期天的分手宴。"那位室友特意把"分手"两字说得很重,"刚才大家商量了一下,那天我们准备买一只生日蛋糕送你,作为迟来的生日祝福吧!”说完,他还不忘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我木讷地点点头,他这句猝不及防的话,顿时让我清醒许多。我们承租的这套房子,租约即将到期,大家只有选择离开。我们这些住在这里的人,从陌生到熟悉,从朝夕相处到又将各奔东西,想来还真有些伤感。命运有时对我们很残酷,异乡漂泊,身无定所,也注定了我们聚散无常,这枚苦果,我们不吞也得吞;可命运有时又特别地眷顾我们——这些来自同一座城市的上海人,漂泊、打拼并没有让我们变得陌生和疏远,反而聚拢得更加紧密。人生,聚是缘来,散是缘尽,有聚有散,何尝不是我们另一种奇妙的生命轮回呢?一想到轮回,孤独就没那么可怕了。
家書,一座海外學子的文字碑——回望來時路(二)
小時候,大人常要我背些唐詩,在這些詩句中,很多並不是我這個年齡的兒童所能領略的,不過杜甫的那句"家書抵萬金",卻讓我一讀就懂,而且朗朗上口。究其原因,我想大概是因為五個字裡,我認得有四個字之多的緣故吧,至於為什麼一封家信抵那麼多錢,當時的我卻不甚了了。
後來稍微懂事一點,我便常坐在外婆身邊看她寫信。外婆寫信很神聖,端坐在窗前的那張桌子旁,佝僂著背,一筆一划寫得極認真,至於寫些什麼內容,我也不懂;外婆寫完信的表情更讓我不懂,我只記得她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以及停筆沈思的樣子。所以每當外婆忽然停下筆來的時候,我就本能地認為外婆又要傷心難過了。於是,我就裝出調皮搗蛋的樣子,弄出點奇怪的聲音,或作些怪異的動作,來分散她注意力,這招有時管用,有時卻不一定有效。
後來隨著年齡漸長,開始明白了家信對一個人的意義,但那時的理解猶如隔靴搔癢,離"抵萬金"的體會還很遙遠。出國之前,我從沒離開過上海,所以也無需寫信,家信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空泛的概念,是他人的經驗與感受。直到我自己真正提筆寫信的時候,已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也只有在這時,我才徹底明白家信對我意味著什麼——我只覺得手中那枝筆重逾千斤,壓得我幾乎提不起來。
出國後的第一封家信,開頭我是這樣寫的,"愛妻,一別數日,如隔三秋。25日早上9點30分,我坐的那班飛機從上海虹橋機場準時起飛,到達澳洲的墨爾本,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10點。我在外面整整折騰了二十四個小時,這還不算接下來轉機前往悉尼的時間。路上奔波的辛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真的扛不住對你們的掛念,在跟你報平安的那通電話之前,我暗自掉過三次眼淚,一次是離開上海,噙淚拜別父母,告別你們的那一刻;第二次是在香港啓德機場的那十二個小時等待期間;第三次,則是在電話里聽到你和女兒聲音的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彷彿決堤似地奪眶而出…… "信中像這樣情感濃烈的文字還有很多,那時的我只知道發洩我一路上的傷感和不安,根本沒考慮妻讀信後的感受,直到接到她的回信之後,我才醍醐灌頂般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
妻在來信里有這樣寫道,"信已收到,讀後讓我泣不成聲。既然你說了那麼多心裡話,那我也不妨跟你吐露自己的心聲。那天,送你去了機場,回到家後,我便抱著女兒外出。我漫無目的地走上了南京路,我們倆冒著寒風,像丟了魂似的在人海裡遊蕩。走著走著,我便情不自禁地傷心落淚。女兒先是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還不停地伸手給我擦眼淚,接著她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更不知有多少路人投來異樣的眼光,可我還是不管不顧地往前走,總覺得你就在前面街角等著我們母女似的,哪知道,這是一條永無止境的路,那一刻,我只想湮滅在茫茫人海裡……最後,女兒餓了,我也走不動了,便返回家中。我先把女兒放在你父母那裡,接著回到自己家裡,我什麼都不想乾,不想吃,不想喝,直想擁著你還未散去的氣息入睡…… 收到你的信之後,母親執意要我回家住一段日子。但我想呆在自己的家裡,我放心不下你,想守在這裡等你的來信…… "讀到這裡,我早已淚盈於睫。我停了許久,穩定情緒之後,這才勉強讀下去。當時讀信時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那種震撼與愧疚,我至今都無法用言語來完整表達。
一看到自己的傾訴帶給妻這麼深的憂傷,我就心疼不已,內心不斷地自責反省,"跟妻傾訴軟弱,這算哪門子男子漢啊!她留守在家已經飽受煎熬,我怎能再把自己的焦慮和軟弱分給她。這副擔子太沈,她挑不動,我更不忍心讓她來承擔。眼下對妻最大的愛,就是竭盡全力讓她寬心、快樂。以後,我就算再苦再累,也要在信里報喜不報憂,絕不圖一時的傾吐之快,也不爭一時的意氣,等到了將來,我們有得是時間,再去慢慢聊這段刻骨銘心的過往。
首先第一步,我得要學會沈穩內斂,把所有的兒女情長都深埋在心底。男人就得像一口深井,盛得下風雪,也藏得住相思。我深知,自己這輩子永遠成不了那種鐵漢柔情般的英雄,但我想做個真正的男人,那怕在妻的面前裝裝樣子,我也必須去嘗試。
於是,我開始在信里巨細靡遺地描繪我的日常生活,為此,我調整寫信的頻率,把寫信從週末的一氣呵成,改為每天都寫一點,以捕捉生活中的點滴碎片。信箋兩面都寫,一個星期便有三四頁,落筆是細小工整的硬筆行書。信的風格也由先前的濃烈抒情,乾脆改成純粹的記事與議論;內容更是迥然不同,甚至開始細數起一周的生活開銷。比如,七個室友合租的這套房子,每個人的周租只需花二十多澳元,我們之間的電費、水費、電話費又是如何分攤的。我還不惜筆墨去寫大市場淘便宜菜的經過,比如,1澳元一箱的番茄足有十公斤,還有2澳元一箱的黃瓜,5澳元一箱的橙子,1.5澳元買四棵捲心菜,3澳元買了二打雞蛋、2澳元一公斤的雞翅,另外花17.50澳元,買一張通勤周卡。我跟妻還信誓旦旦地說,盡量把自己一周生活的總成本控制在80澳元以內。我還詳細記敘了買一張二手床的經過,雖然心疼地花掉了買床的15澳元,但也讓我看到當地人儉樸的一面,寫到最後,我還不忘調侃說,這輩子總算睡過幾天的地鋪,如今再睡回到床上,那感覺簡直像是睡在皇宮里,逗得妻高興了好多天。諸如此類哄妻開心的話還有很多。
我愈是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妻也就愈放心,我這個不屑於生活小事的文弱書生,終於在異國他鄉懂得了柴米油鹽的瑣碎與不易。
買了那張二手床之後,我便把自己那方窄小的天地,裝扮得如同神龕般聖潔。早上起床,我總是把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出門上課前,也要先站在床頭,看一眼牆上張貼的女兒的畫作,再拿起床頭櫃上妻女的照片,仔仔細細地端詳一番,恰恰是這種百看不厭的凝視,讓我有了催人奮進的力量。晚上回來亦是這樣,甚至恨不能擁著照片里的妻女一起墜入夢中。我不僅用文字傾訴這份虔誠,還鄭重其事地拍了幾張"神龕"的照片,一並寄給了妻。
除此之外,我還事無巨細地向妻講述學校里的生活。比如課程的安排,在讀的教材,來自不同地方的同學,還有讀書與打工這對矛盾,我又是如何處理,平衡的。順便,再寫一些社會見聞,自己的觀感。我最喜歡寫些跟室友們一起生活的趣事。譬如誰誰在讀什麼課程;誰燒得一手好菜,拿手的有哪些;誰不愛說話,誰說話風趣幽默;我甚至會惟妙惟肖地描繪他們的外貌特徵。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每次竟能寫好幾張信箋。這樣的信收到一封,妻可以翻來覆去看上老大半天,更妙的是,隨信還附上幾張我的近照,更能讓妻開心不已。
最讓我揪心的,是如何在信中表達對妻女的關心。我可以不談自己的相思掛念,卻不能對她們母女的生活無動於衷。女兒生來體弱多病,我走之後,妻乾脆請長病假,在家照顧女兒,從教女兒認字,做遊戲,唱歌彈琴,講童話故事,到買汰燒的親力親為;從每天燉兩只鵪鶉,到天天不重樣的飯菜。她一個人的辛苦遠超上班。要是女兒生病,妻更是慌得手忙腳亂,不管刮風下雨,天寒地凍,還是深更半夜,她都要獨自抱著女兒,去仁濟醫院看病,掛點滴,悉心守護直到痊癒。上海的冬天特別寒冷,妻又是特別地怕冷,臨睡前,她喜歡把滾燙的熱水灌進兩只醫用鹽水瓶,放進被窩里取暖。有一次,她在睡夢里把兩只鹽水瓶踢撞在了一起,碰了個粉碎,那一夜真是苦了妻。
妻對女兒疼愛有加。可對自己卻過於嚴苛。肯德基首店在上海開業,妻高興地帶女兒去嘗鮮。問她自己吃了些什麼,她卻笑而不答。妻抱著女兒逛淮海路商場,女兒要喝88元一杯現榨的"粒粒橙汁",妻便掏錢來買,毫不猶豫地先滿足女兒的願望,而她自己只喝幾塊錢的飲料。問她為什麼這樣,她卻淡淡地說,"病假工資就這麼點,給孩子用都嫌不夠,哪還顧得上自己。"有時,妻帶女兒去我父母家,常有來訪的客人塞紅包給女兒,妻總是堅拒不收。她從來都不喜歡受人恩惠,更不喜歡受制於人。妻就是這麼個誠實善良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守著自己的女兒,守著自己的一片天地。所以每次回復妻的來信,我都有一種落筆千斤重,字字都不捨的沈重。
因了這份沈重,我從不談自己的理想。那時的我連讀書都很勉強,哪來的高飛遠舉的志向?我只想念完書回家,回到自己溫暖的被窩里。以前我特別看不起那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男人,認為這是不思進取的表現,農耕社會里的愚昧。但現在的我並不這麼認為,國外已經來過,該做的夢也都做過,接下來,我只嚮往人世間最樸實、最滿足的生活,回歸自己原有的平淡日子,做個好父親,當個好丈夫,靜靜守著這個家,直到天長地久。
我從不談自己所吃的苦,所受到的委屈。作為一個男人,我缺乏齊天大聖般的氣概,做不到一肩擔盡古今愁,但是我最起碼要容得下自己所有的悲歡離合。讀書苦,打工苦,孤寂苦,這些苦都是事實,沒啥好抱怨的,更何況這些苦統統加起來,都抵不過我對妻女的相思煎熬,一想到這些,那些肉眼看得見的挑戰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我也從不談論過去,即使自己有過那麼點輝煌,大多也是靠運氣得來的,運來事成,氣過事敗,這道理並不難懂。人生蒼白的秘密在於,人太閒了,以至於有閒暇去琢磨自己曾經點滴的不凡。而一個內心沈穩豐滿的人,並不屑於這些花拳繡腿式的經歷,他們永遠是在默默地超越自己,超越過去。
我更不談論未來。未來是什麼?只有天知道。留學是自己選擇的路,咬牙堅持也得挺過來,即使最後事與願違,折戟異鄉,我也落子無悔,全當瀟瀟灑灑走一回。
其實,"談"與"不談"無所謂對錯,這是每個人的處事之道。我也正因為有了這份對家的愛,才選擇沈默,選擇硬扛,選擇擔當,選擇勇往直前。人不一定非得要慎始,才能善終,選擇做對的事情並堅定前行,同樣也能枯木逢春。
手中那一封封的家書,摞成一堆,大抵尺把來高;而信里的晴雨、苦樂、得失、成敗,卻是一座讓我回望過去的文字豐碑。
往後的光陰,因為擁有了這些家書,寸寸皆是甜蜜,悠長雋永……
八十年代未,我選擇了出國留學——回望來時路(一)
人的一生,遇到過多少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恐怕無人能說得清楚,可若換個問法,一生中有多少個難忘的午後?很多人便會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今年悉尼的天氣有點反常,已經到了五月中旬,天氣依然和煦融融。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和妻在一幢老式的公寓前停下了腳步。我抬頭望了一眼那幢房子,斑駁的小徑,陳舊的外牆,白色玻璃的木門,窗明幾淨的樓道,跟三十多年前差不多。只是那扇隨便進出的大門,安上了智能可視門鈴。當然,改變的絕不僅此一項,當年那些曾經住在這裡的人——異鄉追夢的上海人,不知他們如今可否安好?
我偕妻來這裡純粹是追憶往事,不過這些陳年舊事,妻不知聽過多少遍,並不新鮮,在她看來,故地重游並不是老調重彈,而是要挖掘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那年,我告別妻女,孤身一人負笈澳洲,第一個落腳處就在這裡。那天,我下了飛機,叫了一輛出租車來到這裡。"那輛出租車就停在這兒。"我用手指了指車停的位置,接著又重復一遍,"就在這兒!"
妻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那意思像是在問,"連出租車停在什麼位置你都還記得?"
我連忙解釋說:"那時正值午後,車停在樹蔭底下,我還在這棵大樹旁站了好幾分鐘。"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心裡掠過一絲感慨,見妻沒吱聲,我又一邊回憶,一邊跟她絮叨起那天的遭遇。
八十年代的最後幾天,我告別上海的家人,抵達了悉尼。一下飛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著實讓我受不了,當時我還穿著一身冬裝,那身不合時宜的穿著,讓我出盡洋相。出機場大廳,陡見烈日高懸,心裡又湧起一陣煩躁。出租車在候機大廳門口排起了長龍,乘客無需排隊等車,來了就可以上。我坐上一輛出租車。開車的是一位年輕人,樣子像是中東人。那時的我英語倒是學了不少,可要流利地表達卻有點困難,一來,開口說英語的機會不多,二來,我一見到陌生人就忍不住心生靦腆。我把寫有地址的紙條遞給他。那人瞅了一眼,便把紙條還給了我,一踩油門衝出機場。我心裡不禁打起了小鼓,"不知他能否把我載到目的地?"出租車上沒空調,坐在車內並不是一種享受,還好外面景色迷人,空氣中瀰漫著花香,竟把惱人的熱浪拋在了腦後。我對自己選擇來悉尼留學沾沾自喜。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在一幢公寓樓門前。那人輕快地跳下車,從車的後蓋箱里拿出我的行李,放在路邊的樹蔭底下。我下車前看了一眼車上的計價器,車資不足二十五澳元。於是我從口袋里掏出三十美元遞給了他,一邊道謝,一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意思似乎在等他找零錢。那人把錢往口袋里一塞,揮揮手,揚長而去。我怔怔地站在那裡,心裡像是被一塊石頭堵住似的,有口難言。我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樹下倒是挺涼快,不多時,我便冷汗直流,一直溜進褲腰帶。我拿出那張揉成一團的紙條,確認地址後,便吃力地拖著行李上了三樓。
"當時,你為什麼不開口要他找零錢?"妻聽得很來勁,但又覺得有必要挖苦我一下,"你平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怎麼…… "
沒等她說完,我爭辯說,"你是千叮嚀萬囑咐,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哪敢忤逆你的意志。"我嘟嚷著。
"我要你多點機靈,少些呆板,這下可好,你少的竟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妻又在逗弄著我。
"看來我們家裡的銀子比我的身子還金貴呀,是不是?"
妻赧然一笑,"歸根究底我還不是為你的身子著想,真 沒良心!"
妻對我的好,我心知肚明,可我說話總想壓過她一頭,雖然家裡的事我都順著她。
妻把身子往樹上一靠,饒有興趣地看著我,那架勢徬佛聽不到有趣的事情決不罷休,最好能挖出一些令我難堪的糗事。
我停頓了一下,又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往下說。
初來乍到,第一件事就是添置生活所需的物品,正好房間里的室友說可以帶我去購物。那人叫李祁,一個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也是上海人。第二天正午,我跟著他走出公寓,出門往左拐,便是一條直通Burwood小鎮的大路。我剛走了一段路,就覺得背上火辣辣的疼,太陽像個大火爐,此時正卯足了勁,要把大地上的一切都烤乾,這時段,人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像我們那樣睥睨烈日的,多半是些為生活奔波的人。
李祁熱情開朗,能說會道,他比我先來兩個星期,對這裡的一切頗為熟悉。他跟我介紹了周圍的環境、交通和購物地點,並指著路邊的一條鐵路線,說是從這裡坐火車可以去市中心。我湊到圍著的鐵柵欄邊往里張望,只見幾條鐵軌無力地延伸至遠方,像極了"從水里鑽出來的曲鱔",我啞然一笑,張愛玲的文字不僅具有想像力,還極具畫面感。
步行十來分鐘,我們來到了Burwood小鎮。此時正值聖誕假期,小鎮上很多店鋪都關門停業,街上也顯得格外冷清。李祁帶我去了一家越南華人開的超市,這是一家陳舊狹窄的小店鋪,店內燈光昏暗,空氣渾濁,要不是李祁帶我來這裡,我恐怕連買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最後,我們倆還是滿載而歸,10公斤大米、一盒雞蛋、一袋奶粉、兩包方便面,還有蔬果零食、油鹽醬醋。我們按原路返回,這時的太陽更烈,一陣乾燥的熱風吹來,感覺衣服被吹得一點就著似的,天空澄澈無雲影,烈日灼灼似火燒,"燒"得路上的景物都在微微抖動,變形扭曲,一片迷茫。
路上只有我們兩人,我肩扛著米,他手提著袋,吃力地往前走。我在為自己的事情奔忙,這好理解。可李祁卻陪著我在大太陽底下受苦,甘願領受這份炙熱的煎熬,那是一種同齡人之間才懂得赤誠與仗義。見他滿頭大汗,我心裡很過意不去,卻又不想假惺惺地表示一番,身無長物,叫我拿什麼去感謝他?
"後來也 沒謝他?"妻截住我的話。
我故作輕鬆地雙手一攤,說:"後來的事你全都知道,就用不著我再多說什麼了吧。"
"哼……我聽到的版本可不是這樣。"妻裝出一副生氣的模樣。
我暗自叫苦,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說罷了。過後幾天我的肩膀疼痛難忍,皮膚大面積曬傷,紅腫起泡,夜不能寐,才來一天就雙肩掛花,往後的仗還怎麼打?妻跟房東太太熟識,我那一蘿筐的糗事還真瞞不過她。
我帶著妻轉悠到了公寓背後,這是一塊公共區域,當年我洗衣,晾衣,倒垃圾都在這裡。看到似曾相識的環境,我心裡想,要是能碰上個把熟人,也算是不虛此行。可是我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人,安靜得出奇。我跟妻介紹當年我是如何生活的,同時我也努力拼接那些似曾的記憶。妻興趣十足地聽著,問著,還時不時地東張西望,她那副專注的神情,讓我覺得意外。
我們又回到大門口,公寓隔壁的網球場的打球聲吸引我的注意,我徑自走到球場邊,轉身剛想喊妻過來。只見妻在一排嵌有信箱的矮牆邊彎下了腰,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接著我看到她伸出右手,擦了擦一隻信箱的門,像是要拂去上面的灰塵一樣,她起身的時候,還用手在門上輕拍了幾下。她那低徊的身影,讓我湧起一陣愧疚。當年我們倆鴻雁傳書,那只小信箱功不可沒,所以妻視它為傳書的"鴻雁"。我在這裡住了四個多月,這期間我總共給妻寄出十七封家信。而這只是個開始,在往後的日子里,妻把我寄給她的所有信件都一一編了號,悉心珍藏,直到最後原封不動地交還到我手上,有近百封之多。可她給我的那些信件,我是否如她那樣珍愛有加呢?
我不由得喟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三樓一戶人家的陽台。當年我就住在三樓那套二房一廳的出租屋,房間里還帶有一個內置陽台,陽台不大,但視線開闊,面朝一個大網球場。後來,這裡竟成了我的"心靈飛地",是我卸下面具,默想沈思,放飛心情的地方,也是我片片思緒飛向天涯海角的起點。我給妻寫的信全都在陽台上寫成的。
那時,我們房裡住的留學生很多,沒什麼私人空間,所以每當我想一個人靜靜,總喜歡躲到陽台上。這裡成了我安放思緒的一隅,我可以盡情地執筆書寫,宣洩心中的離別愁緒,那份不捨的鄉思,既溫暖又甜蜜。我可以拿出照片來細細端詳,回望來時歲月,心中泛起陣陣漣漪,既纏綿又悠長;我可以用我的磁帶錄音機播放歌曲,沈浸在動人的旋律中,那份純真的眷戀,既深沈又濃郁。在這片小天地裡,我可以坦誠直面自己的內心,自省自警,做一個真實的自己。
我深深地愛上這塊"心靈飛地",白天,室友們坐在這裡觀看俊男美女揮拍打球;夜晚,這裡就是我獨享的天地。
記得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我又思念起妻和女兒,於是披上一件外套來到陽台上。屋外,月華如水,靜靜地瀉在網球場上,影憧憧,靜悄悄,涼絲絲。我坐在矮凳上,雙手支著頭,對著一輪明月,訴說自己對她們的相思掛念。
有人說離別就像是開刀,那麼心淒淒,思悠悠,情綿綿又算什麼呢?開刀還能用藥來麻醉,那麼我心中無法排解的遐想情思,它的解方又在哪裡呢?開刀可以救人一命,那麼我的相思眷戀又該如何安放?
妻嬌弱,女幼小,我這個大男人竟狠心丟下她們,去父母之邦,說是放飛自由的靈魂,成就自我的夢想,追求快意人生,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我有沒有想過,人生中最扎實最醇厚的快樂是什麼?我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夜的月色讓我輾轉反側,又豈能讓她們睡得安穩呢?
今夜,我捫心自問,"就算我圓再多的夢想,擁有了全世界,那又能怎樣?"經此一敗,我就算不上一個真正的男人。
今夜,我的思念像一根系舟的纜,拴住了時間,拴住了風,更拴住我的心,月無言,而我卻喃呢不止。
今夜,我的思念像一張琴的弦,琴聲裊裊,驚起宿鳥,揉碎了花影,撩動樹葉婆娑,更撥開我思念的大門。月無言,而我卻低吟淺唱,"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淚拭去…… "
夜深了,夜涼如水,而我怎還不睡?只因為……
忽然,妻在我肩膀上輕拍了一下,柔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 "我回過頭去,衝著她尷尬地笑了笑,我知道這些都逃不過妻的眼睛。
"你不想在這兒留個影嗎?當年你在門口拍那張照片,我還依稀記得。"
"好吧!"我說,"那時,我腦海盡是你的影子,現在你就在我身邊,我們何不來張合影?這樣我才算告別深藏心底的那份隱痛。"
妻笑了笑,那張笑臉就像今天午後的太陽……
简约的城市布局,瑰丽的都市风情,浪漫的吃喝玩乐,时尚的酒店住宿,秀丽的山川湖泊,宜人的气候环境,便捷的交通网络,友善的社会风尚……这就是南岛最迷人的皇后镇(Queenstown)。
皇后镇风光迷人,宛如仙境,它坐落在瓦卡蒂普湖(Lake Wakatipu)畔,周围被南阿尔卑斯山脉所包围,是一个城市风光与湖泊、山脉、峡湾等自然观景完美结合的典范,一个集旅游、购物、美食、浪漫、运动、酒庄文化于一身的现代化都市,同时它又被人们称之为"极限运动之都",跳伞、漂流、登山、滑翔伞、高空弹跳、喷射快艇,世上大部分的极限运动都能找到,冬季更是滑雪者的天堂。远离世俗世界的皇后镇,每年居然能吸引近300万海外游客前来度假旅游,可见它的魅力之所在。
皇后镇无疑是新西兰旅游人气最旺的城市,是新西兰乃至世界闻名遐迩的度假旅游胜地。很多海内外游客直接乘坐飞机前来皇后镇。作为他们南岛深度旅游的第一站,把这里当作首站的好处自不必多言,这里不但风光无限,附近更有许多让人怦然心动的旅游景点。
我们在箭镇盘桓了大半天,依旧意犹未尽,直到过了中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里,前往皇后镇。本来从箭镇到皇后镇开车只需半个小时,不过沿途的秋色实在让人不忍错过,所以路上又花去不少时间,抵达皇后镇已经近于黄昏。我们先去一家名为皇后镇克里克赛德假日公园(Queenstown Holiday Park Creeksyde)营地。这家房车营地距离镇中心仅5分钟的徒步距离,由于它所处的位置好,所以诺大的营地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房车。营地里的环境清幽,进出十分方便,还提供各种类型的住宿服务,带独立卫浴的套房,汽车旅馆式的公寓。营地内设有橱房、淋浴、洗衣房、休息室等,一切生活设施应有尽有。
办好入住手续,我们便放心地把"家"留在营地,然后直奔鲍伯峰(Bob’s Peak)而去,要上鲍伯峰一定要乘坐天际缆车(Skyline Gondola),这条缆车线是南半球最陡的,呈45度角,5分钟便可直达700米的山顶观景台。这是一个非常开阔的山顶观景台,不但可以180度无死角欣赏山脚下的皇后镇,还可以看到周边秀美的湖泊,远方的群山峻岭,旖旎风光,美不胜收。
站在鲍伯峰的观景台上,这才想起所谓的"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人越是站得高,也就越看得远,放眼望去整个皇后镇尽收眼底,看了真叫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当然,欣赏美景的同时,我的脑子里又会时不时冒出其他的诗句来,尤其是那句"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自己既没有才情诗情,又没有闲情逸致,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默默感慨一番罢了。
此时,金色的夕阳从我们的身后照了过来,把整个山体的阴影拉得又大又长,山脚下的皇后镇像是被分割成了不同区域。山脚下的那部分,山的阴影浓密,就像一大片乌云笼罩着这片地。暮色下的街道排列整齐,交通四通八达,蒙胧的街灯发出微弱的灯光,汽车的尾灯闪闪烁烁,楼宇的窗户明明暗暗。离山脚越远的地方,山的阴影也就越淡,宽阔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建筑,绿树成荫的街道,还有停在路边一排排汽车,港湾里一艘艘游船,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富有色彩,然而暮色正在向四周漫延扩展开来,尤其是皇后镇花园(Queenstown Garden)——一个长条形的半岛,早已掩荫在树影婆娑之中。皇后镇码头步(Queenstown Wharf Walk),甚至出售大汉堡(全世界最好吃的汉堡)的那条街,也正渐渐地被暮色所吞噬。那些依山傍水的地方,正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那是一种浓烈的金黄色,每一辆车,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个公园,小镇的牧场、山坡树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辉,柔和而温暖。对岸绿棕色的卓越山脉(Remarkables Mountain Range)巍峨起伏,山顶上的冰川雪峰和灰白色云翳浑然天成,更增添了一种神秘肃穆的气势。南阿尔卑斯山脉绵延起伏,壮观宏伟,在夕阳余晖下尽显迷人的光彩。瓦卡蒂普湖水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有深天蓝色,蓝绿色,还有点荧光绿色,要不是站在山顶,你决不会领略到这么美的湖光山色。皇后镇的景致浓浓淡淡,千变万化,宛如人间仙境。但是这种美好时光非常短暂,转瞬即逝,随着太阳的下山,天地终将趋于一统。
站在山顶眺望远方,那街,那城,那山,那水,那寥阔无边的天穹,都能让人放飞梦想,幻想无穷;而城市一隅才是真正的市井生活,一盏灯,一碗面,一辆车,一栋楼,一个陌生人的欢快笑脸,都能叫人浮想联翩,温暖不已。所以人既要脚踏实地生活,热爱生活的真善美,又要经常登临山顶,与天地同在,成就一个既有生活情趣,又心胸博大的自己。
从鲍伯峄下来之后,我们便去了游客中心,预定明天米佛峡湾(Milford Sound)一日游行程。米佛峡湾完全可以自驾前往,可是我们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参团比较合适。首先皇后镇去米佛峡湾来回车程要5个小时以上,房车因其车速较慢,来回所需的时间可能更长。更要命的是第二天米佛峡湾的天气特别糟糕,开这么一辆大房车过去,并不是最优的选择,况且游轮公司还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最最要紧的是车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贵得离谱,这样算下来参团既免去了舟车劳顿的辛苦,又省事省力,何乐不为呢?
话虽如此,但天公不作美总让人颇为怅怅,整个晚上都没睡个安稳觉。第二天,晨光熹微,我们就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按照行程安排,六点钟准时发车,可是两辆大巴车还是来晚了一点,不过并没有影响到整个行程。旅游大巴坐满了乘客,说来也巧,上车时驾驶座的左侧有一个座位正好没人坐,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这似乎是对我连日来东奔西跑的犒劳,让我也能心无旁骛地欣赏沿途迷人的风光,甚至有人说这段路是全新西兰最美的一段路程。这条公路沿线有许多景点,其中令人最震撼的是埃格林顿峡谷(Eglinton Valley)。
我们出发后不久,天开始亮了起来,黯阴的天空云雾弥漫,道路有点潮湿,显然昨晚已经下过几场阵雨。眼前视野开阔,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田园乡野,群山起伏,宁静祥和。路上车辆很少,偶尔会有迎面驰来的车辆经过。巴士开到中途,天色依旧维持在蒙蒙亮的状态,更糟的是还真下起了小雨,山间田野处处是雾蒙蒙的景色。又不知开了多久,直到巴士司机把车停靠在了路边,说是预留15分钟时间,给乘客下车拍照,这才明白我们已经到达了埃格林顿峡谷。这条峡谷是数千年前冰川运动的奇观,冰川从山上移到大海,把这里冲刷成独特的U型谷地,陡峭的岩石山脉环绕着山谷。后来冰川融化,U型山谷两侧长满原生的山毛榉森林,而平坦的谷底覆盖着一大片金色大草原,景色壮观,电影《魔戒》也曾在这里拍摄取景,是去米佛峡湾人们必看的景点之一。碰上这么恶劣的天气车上的乘客也兴趣不减,冒着雨还是在草原上走走,拍照留念。雨天的埃格林顿峡谷另有一番气势,乌云密布,山影憧憧,草原无际,森森的让人胆寒,更使人敬畏,自然的力量惊天动地。
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巴士已经在南阿尔卑斯群山之中穿行,道路两侧全都是山毛榉森林,这里也被人称之为"消失山峰之路"(The Avenue of Disappearing Mountain)。坐在巴士上,望着前面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蜿蜒盘旋的山路,曲曲弯弯中略带几分线条的美感,高耸入云的山毛榉森林,浓荫蔽日里添了些许的宁静和温暖,我们犹如在时光的隧道里穿梭徜徉,自然而然,悠闲自在。
巴士抵达米佛峡湾时,天气看上去更为恶劣,天昏地暗,狂风暴雨,混沌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仅如此,耳边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像是风声,雨声和瀑布飞溅的混合声音,这声音听了叫人毛骨悚然,不知等待我们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还好巴士停靠在码头边上,要不然人还没来得及上船,却早已淋得像个落汤鸡。这艘游船很大,宽敞明亮的船舱顿时挤满了下车的游客。这么极端的天气出海巡游,能会有什么收获呢?我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除了疑问之外,还有就是诚惶诚恐,别的就什么都别指望了吧,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观光游船的起航。
米佛峡湾被称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收录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米佛峡湾形成于数百万年前的冰河期,由于当时巨大的冰川缓慢移动,反复摩擦,不断侵蚀地表,形成一个巨大的U型深谷,后来冰川融化,塔期曼海水(Tasman Sea)倒灌进这个幽深的峡谷,最终形成了我们所见的米佛峡湾,原始的地貌的保存和未受破坏的生态环境,更使得米佛峡湾成为一个群山环绕的壮丽峡湾,充满神秘和迷人的色彩。
游船慢慢驰离码头,紧贴着峡湾的左边行驶。坐在舱内,隔着船窗的玻璃都能听到外面的狂风犹如野兽般地咆哮,摧毁一切;雷声阵阵似万珠落地,震耳欲聋;雨声轰鸣,如同万马奔腾,惊天动地,仿佛世界未日的来临。但是外面越是疯狂,就越是激发起我的好奇心,与其坐在这里享受温柔和惬意,还不如走出船舱,去见识一下这个疯狂的世界。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试图推开船舱门,但推不开,舱门被外面的狂风堵得死死的,最后费了好大劲才把船舱门推开,可是人刚跨上甲板,一阵狂风吹来,一个踉跄差点被大风刮倒,于是我本能地靠在船舷的走道上,这么一来至少背后有一个坚实的靠山,好在船的顶层有个平台,站在平台下面可以遮挡点风雨。这样一来我顿时觉得安全许多,不过再看看前,一颗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雨狂风急转,风狂处处飘,暴风骤雨,像是把整个峡湾搅得天翻地覆,一湾海水就像是被煮沸似的,翻着白浪,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乌云笼罩在山头,迷雾紧帖着海面,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狂风在峡湾里呼啸不止,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般的恐怖,那力量更像是拔山裂石一般。世界终于露出狰狞的一面,让我亲身经历这惊心动魄,昏天黑地的时刻。山在咆哮,水在沸腾,声在怒吼,山在颤抖,天压着愤怒,似乎要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真是令人震撼的一幕。
忽然,我身旁那扇舱门被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呯的一下,风把舱门又堵得死死的。我回头一看推门的正是太太和表妹。此时,她们俩也想出来凑热闹,不过靠她们的力量是绝对打不开这扇舱门,于是我转过身去,二只手抓住舱门把手拚命地往外拉,她们则合力往外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了出来。于是我把我呆的地方让给她们,自己则把手机揣在兜里,一步一趋,小心冀翼向船头方向挪去。此时,我完全暴露在了外面,只觉得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防风衣也被吹得猎猎作响,我只能蹲下身子,尽量把自己身体的重心压低,不过眼下要想站在船头是不可能的了,自己只能尽可能靠近船头的位置,看到那里也有几个胆大的人,自己也壮起了胆子,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个稳当的位置。
一旦觉得自己没事,便开始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看得我惊诧不已。船正在全速前进,峡湾里黑云密布,狂风肆虐,大雨如注,峡湾两侧是黑压压的高山峻岭,陡峭山壁环绕四周,船像是钻进了由悬崖峭壁组成的峡谷,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悬崖峭壁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瀑布,泉水从岩石缝里奔涌而出,一条条白色透明的山泉爬满陡峭的山壁,婉如挂在树梢上一般,远远望去,气势磅礴,咆哮如雷,壮观无比。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读到过"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这样的诗句,今次算是亲眼目睹了一回,而且是永生难忘的一回。
游船越往峡湾出口的方向行驶,风势雨势似乎越来越减弱,有段时间,甚至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钻了出来,由上到下形成向下的黄色的云隙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之梯""耶稣光",它带有神圣、崇高和救赎的象征,在昏暗萧瑟的峡湾里,犹如神明下凡一般。令人惊诧的是明亮的云隙光一会变得很大,一会缩得很小,一会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会儿照射在水面上,一会儿定格在石壁上,一会儿又出现在山坡上,如梦如幻,鬼斧神工,自己如痴如醉地就像是沉浸在一场来自天外的视觉盛宴里。更奇妙的是二道彩虹跟云隙光同时出现,七彩的霓虹光芒四射,它是幸运、吉祥和希望之兆。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遇。那峡湾里的一道"双彩虹",那飘移不定的"耶稣光",那一湾白浪翻涌的海水,那云雾缭绕的群山,那乌云翻滚的天空,组成一幅绝美而神圣的画卷。
彩虹的出现通常意味着雨已经下到了尽头,所以我极切地盼望着能看雨过天晴的那一刻,那是一种明丽动人,美轮美奂的极致美。此时,游船已经来到了峡湾口,两侧的山体明显平缓下来,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刚才所经历的种种全都是一场梦幻之旅。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肚子在咕咕乱叫,于是我又回到了船舱,领来一份今天的午餐。午餐装在一只纸盒里,有汉堡、苹果、酸奶,巧克力,外加一瓶矿泉水。用完午餐,游船也开始返航。回程的那段航程景点也不少,有海狮石(Seal Rock),平日里这里聚集在许多晒日光浴的海狮;卧狮石(The Lion),外观神似卧着的一头狮子;朋布洛克山(Mt.Pembroke),这是米佛峡湾最高的一座山峰,高达2014米;哈里森湾(Harrison Cove),以风平浪静著称,还有斯特林瀑布(Stirling Falls)、包温瀑布(Bowan Falls),分别有146米和160米,后者是峡湾里最高的瀑布,也是这里人气最旺的景色之一。
雨过天晴的天气并没有等来。我望着阴沉清冷的天空,心里难免有点怅然若失,意兴阑珊,不过见识到另外一种的极致美,也算是鸿运当头,不虚此行。虽然在归航途中,我偶尔还会走出舱外看看,但是再也找不到那种心潮澎湃冲动来聊以自娱,这正印证了"除去巫山不是云"一句话,或许人在潜意识里就是喜欢极致,追求刺激,享受卓越,"平淡是福"只是人用来自我安慰,自我疗伤的一句话罢了。
五月份,新西兰已经进入深秋。我们一路南下,也就越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浓秋意,那不是一种色彩单调的深秋,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晚秋尽在不言中的秋色。老舍曾写过《济南的秋天》,里面有这么一段对秋日的描写,"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郁达夫也在他的《故都的秋》美文里这样写道,每到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月夜,潭柘寺的钟声……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是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他们笔下的秋天出色而有味,犹如一曲优美动听的咏叹调,一首饱蘸情愫的赞美诗,一幅神韵清绝的秋色图。
我没有二位大文豪那样行云流水般优美的文笔,写不出我们一路上所看到的天高云淡,秋意盎然的好时节,不过我可以用一个偷懒的办法(美照)来补拙——用来弥补我这枝拙笔所无法形容出来的南岛的秋意。南岛越是往南边走,那里的秋色就愈发迷人,尤其是瓦纳卡(Wanaka )的秋色,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那里仅一棵树就可以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篇的美文,更别说面对的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小镇。瓦纳卡的秋色是醉人的,五彩缤纷,悠远清逸,仿佛空气中都带有五颜六色的气息,是一个充满色彩的小镇。瓦纳卡的秋光更是美得让人无法形容,云儿在天上四处飘荡,云影在下面行走四方,一会儿晴,一会儿又转为阴;一会儿温暖,一会儿凉风习习;一会儿是橙黄醉染的天地,一会儿又是温馨恬静的世界。瓦纳卡的秋天气候同样很迷人,中午的太阳仿佛初夏的感觉,两者的温差并无二致,只有在清晨和傍晚才能感受到晚秋所带来的凉爽,如果再来一场秋雨,那早晚的凉意更加甚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丝丝寒意阵阵来,凉风暮雨除了带来寒意之外,更会使人感时伤怀,悲秋容易滋生出孤寂感伤的哀婉之情,秋风萧瑟,叶落纷纷,一岁一枯荣,天地一逆旅,这怎么能不叫人触景生情,伤春悲秋。旧时的诗文里,悲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是瓦纳卡的秋雨则不同,它带来的凉意是渐进的,暂时的,等到雨过天晴,跟着太阳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暖暖的夏日气息,所以瓦纳卡的秋天常常被人称之为"暖秋",这里的万物枯荣盛衰带着壮美的暖色调,动人却不哀婉。
瓦纳卡的秋水有不少迷人之处,你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它的魅力之所在。南岛最长的河流,克鲁萨河(Clutha River/Mata-Au)发源于南阿尔卑斯山脉,直接汇入瓦纳卡湖,最后流入太平洋。克鲁萨河蜿蜒曲折,河水因冰川融化呈蓝绿色至翡翠绿色,是一种让人心动的颜色。而与瓦纳卡湖相邻的哈威亚湖(Lake Hawea),是一个冰川湖,以壮观的山景,湖景扬名天下,颜色更是以清澈的蓝色调而闻名,瓦纳卡湖则是冰河消退形成的湖,湖水的颜色更为奇特,白天是梦幻般的天蓝色和绿松石色,到了黄昏时分,日落余晖把湖水染成多变的色彩,是一种以蓝色和橘色交织在一起的色彩。难怪有人戏称上帝准在这里涂鸦,把调色盘打翻在这些湖水中。
瓦纳卡的秋林绚丽多彩,五彩缤纷,一阵秋风,残叶飘飞,犹如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然起舞。那里有贝壳杉的绿色,芦花的白色,枫香的红色,鹅掌楸的黄色,更有栾树的树叶黄中带点粉色,又含有点红褐色的奇特色彩。这个季节,瓦纳卡无疑是一个艳丽盛装的世界,仿佛是一位霓裳羽衣的仙女,轻薄飘逸,色彩斑斓。
瓦纳卡的秋山更是不同寻常。无论你站在瓦纳卡哪个位置,举目都能看到远山的身影,南阿尓卑斯山脉的雪峰绵延起伏,在蓝天的映衬下白的耀眼,白的圣洁。每逢深秋时节,阿斯帕林山国家公园里的山景更加丰富多彩,那些分布在高低起伏山上的树林,随着云儿带来的阴晴变化,颜色似乎永远在不断地变动,静如一幅风景画,动就像是如幻似梦的风光影像。
瓦纳卡的大街小巷还有各式各样的车辆,肤色不同的游客,他们衣着的不同,风格的迥异,带来的色彩更加千变万化,就算秋天的一个平常日子,你都能感受得到小镇色彩的魅力,还有漂亮的招示,精致的橱窗,多彩的屋舍,连这里的生活都是多姿多彩的。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喜欢秋天这个季节。如果人生也可以用四时更迭来划分,那我们正处在人生的金秋时节。就让我们活得如同瓦纳卡的金秋吧!像那里的秋山敦实温暖,像那里的秋水清澈透明,像那里的秋树多姿多彩,携着秋梦飞翔,带着诗意生活,活出色彩人生。
虽说秋天是每年都会如期而至的季节,可是这一次却意义不凡,因为在旅行途中我潜意识里就渴望得到秋天所带来的温暖和惊喜,丝丝缕缕,如梦似幻,丰富多彩,而瓦纳卡的秋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意义不凡"。
我们抵达瓦纳卡已临近中午。小镇不大,它面朝瓦纳卡湖,一条简简单单的商业街,不起眼的小镇却是南岛最热门的旅游胜地,游客随处可见。我们先去一家名为Kai Whakapai餐厅吃中饭,上了餐厅二楼,整个楼面没几个客人,显得空荡荡的。我们在临窗拣一张餐桌坐下,从窗户望出去,瓦纳卡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风光旖旎,游人如织,阳光隔着玻璃窗照进来,明亮而又温暖,风尘奔波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吃完饭,我们先去Woolworths超市采购物资,超市的商品比我们悉尼少得多,价格也更贵。这里的商业化程度远不及邻近的皇后镇,但居民的生活十分方便,街上有超市、餐馆、咖啡馆、冰淇淋店、纪念品店、服饰店、电影院、游客中心,附近还有迷宫世界、几家酿酒厂和博物馆。不过游客来瓦纳卡主要还是玩,这里玩的地方很多,花样百出,有观光、露营、骑车、骑马、跳伞、水上活动、户外探险和山地徒步,冬天更是滑雪胜地。这里的登山活动分好几种,可以去罗伊峰、铁山、格兰德山和比萨山脉,所有这些山峰都能欣赏到周围地区迷人的景色,瓦纳卡是享受自然风光和放松休闲的理想之地。
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我们就去附近的一家连锁经营的房车营地——瓦纳卡10大假日公园(Wanaka Top 10 holiday park),这家房车营地坐落在离小镇2.5公里的一处幽静的地方,宁静的花园环境,壮丽的山景(阿斯帕林山),营地划分为封闭式供电营地,封闭式非供电营地,以及小木屋和汽车旅馆,还提供煮食、淋浴、休息场所,免费无限上网,冬天还有滑雪装备供应,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营地职员耐心周到地讲解,更让我们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办好了入住,我们把买来的食物全都放在厨房的大冰箱里,然后烧一壶热水,带上一些水果,又回到了瓦纳卡湖边。
下午的瓦纳卡,阳光格外地耀眼,云淡风轻,湖光山色,带给人的是闲适宁静,湖水清澈透明,泛着粼粼波光,群山绵延起伏,显得生机勃勃,一派山山水水好风光。我们从离营地最近的瓦纳卡湖开始逆向绕着湖边散步,途经小镇,最后来到灯塔角(Beacon Point)。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悠哉悠哉,身边是鹅卵石的沙滩,金黄的落叶,亲吻岸边的湖波,远处是醉人的山水美景,远远近近都是一片清明,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得到清风的轻拂,柔波的抚慰,每过一秒都能体会得到时光从手指缝里流逝,自己的心灵也跟着一点一滴的净化,超凡脱俗,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中,感受"无心"的快乐。夕阳西下,我们又回到了小镇,走累了,玩疯了,接着我们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渐渐西沉,湖光山色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犹如一幅亮丽的水彩画正慢慢变成了一幅精美的水墨画,令人陶醉,大自然才是无与伦比的画师。当然变化最频繁的是画里的人物,红男绿女,黄童白叟,有的在湖边喁喁细语;有的悠闲懒散地慢慢行走;有的牵着自己的爱犬施施而行;有的骑着山地自行车转圈;有的对着夕阳拍照留念;有的在如镜的湖面上泛着一叶扁舟,有的则坐着发呆,腾出想象空间,让夕阳美景沉入自己灵魂深处……人各有各的活法,所谓生活百态,自在逍遥,开心就好。
说起瓦纳卡湖,人们自然会想起湖中那棵世界上最孤独的树,这棵树又被人们称为"瓦纳卡树",它是瓦纳卡的标志。它的出现有点奇特,据说是一根人们用来作栅栏的柳树条不经意间生根发芽而长成的,至今已经在湖水中生长了80年。2014年新西兰摄影师Dennis Radermacher凭借这棵树的照片,获得新西兰地理杂志年度最佳风景摄影奖,从此以后,这棵柳树在社媒上名气越来越大,并成为瓦纳卡的摄影地标,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甚至许多人不辞劳苦特意开车前来这里,为的是能拍出一张令人满意的好照片。当然我们也不能免俗,趁着日落黄昏也去那里见识了一下,真是名不虚传。
太太和表妹似乎对瓦纳卡树来了兴趣。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们又拿着摄影器材匆匆赶去那里拍摄。等我醒来,她们已经离开多时。这一夜我并没有睡好,晚上听到的尽是秋虫的鸣叫,咭嘎……唧唧……叮令……和各种各样的虫声,连续不断,此起彼伏,这声音清幽动听,低回欲绝,我的思绪也被它搅得起起伏伏,倍感落寂,到很晚才安然入梦。所以,这么一大早,我也懒得跟她们一起出门。我还是跟平常一样,按时起床,等我走出营地,晨光已经洒满大地,从露营地到瓦纳卡树步行大约15分钟,一条小路走到头,就是一条大马路,然后右拐一直往前就是瓦纳卡湖。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太阳像是挂在远方的树枝上,斜斜地照了过来,洒下一片金光,投下万物的影子,树的影子错杂,有浓密的,也有稀疏的,稀疏的地方漏下无数大小不一的日光,在绿树荫翳之中熠熠闪光,不过随着太阳的升高,树荫只会越来越小,夕阳西下,树荫又会变得越来越大,不过跟早晨的影子正好相反。栅栏的影子单调乏味,整整齐齐一长条。草的影子小,但总还是存在的,映着太阳,细细小小,甚至草上的露珠都有针尖般的影子,不管投下的影子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都带着一股幽幽和清凉的气息。
我边走边欣赏着眼前的好风光,被晨光里的美景包围着,清风拂面,鸟儿欢唱,我的心也变得快乐兴奋了起来。这是一条大约300米长的小路,我沿着小路的左边行走,路上行人只有我一个,就像这片天地是我的。阳光从右手边斜照过来,明亮中带着几分惬意,而我左手边的景致都朝向阳光,显得分外明丽动人。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远方是起伏的山峦,高低起伏的雪峰洁白无瑕,就像山峰上聚结着大片洁白的云翳。地上是一大片茵茵绿草,草地四周种着几排挺拔的大树,有的树依然十分茂盛,有的却树叶尽落,留下干枯的树枝。我步履轻快地来到湖边,看到那么多人着实让人大吃一惊,湖边挤满了拍照的人群,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不少,更多的是拿着手机的游客,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一个目标——瓦纳卡树。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她俩,她们从晨光熹微开始,一直耐着性子拍到现在,不过当我加入她们的行列,自己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仿佛眼前不是普普通通一棵树,而是带有磁铁吸引力和充满魅力的一棵树。
晨光下的瓦纳卡树非常独特,果真看了让人心动不已。朝霞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湖面上,与淡绿的湖水融为一体,一眨一眨地泛着柔和的金光,那波光的颜色似乎来自天堂,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更美的是那棵树也染上一层淡雅的金光,犹如一位出阁在即的新娘光彩夺目。这时节,柳树的叶子早已凋零殆尽,光秃秃的树枝向四处张开,上面有几只晨鸟驻足张望,飞飞停停,湖中几只野鸭悠闲游戈,湖波泛着涟漪,让原本静止不动的"孤树"充满了动感。
吃完早餐,我们动身前往秋意更浓的箭镇(Arrowtown)。每逢秋高气爽的季节,箭镇便成了全新西兰最美的地方,湛蓝的天空,闲静的湖泊,绚烂的五彩林,吸引无数的观光客前来赏秋游玩,川流不息,热闹不已。这里过去还曾是热门的淘金地,更有一段华人淘金的辛酸历史。当我来到早期华人淘金者故居遗址前,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酸楚,脑子里幻想着那些背井离乡的人在那秋雨绵绵的夜里的情景,"一叶梧桐一叶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他们的那份痛,那份思,那份对故乡的眷恋,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
淑君搭上了回家的列车。她在上层的车厢里,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内挤满了乘客,门窗紧闭,有点闷热。列车在大雨中急驶,车轮和铁轨之间摩擦和碰撞的隆隆声不绝于耳,大家似乎都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对窗外风声雨声同样也置若罔闻。窗外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急雨敲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到处昏天黑地,迷潆一片。淑君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用手轻轻触摸手中那把雨伞的伞柄,有点温暖,有点庆幸,随后又是一阵自责,后悔不该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钟书海递过来的这把雨伞。窗外的疾风骤雨似乎愈发猛烈,她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她在心里假设,如果当时婉拒钟书海的好意,或许自己也会坐立不安,但那是一种担心自己而非他人的感受,远比现在自在很多,欠别人人情,尤其是男人的,总会使她局促不安。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男人天生就应这样,在他们眼里保护女人是他们义不容辞的天职,是一种英勇气概的具体表现,而自私自利无疑等同于猥琐下流,那样的男人令人不耻,正经人都会避之若浼。不过像钟书海这样无论在何种场合都显得温柔敦厚,真诚坦荡的男人还真少见,说也奇怪,淑君只要在他身边静静呆上片刻,就会有一种安心和踏实的感觉。她喜欢那种感觉,虽然在这以前她还从未有过跟他单独呆在一起的经历。以前她跟他都是泛泛交往,周围都有好些人在场,那份感觉并不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今天她算是第一次独享这份快乐和温暖,而且印象深刻。不过淑君对他周遭生活,内心世界,甚至对他的过去都知之甚少,但这并不能阻止女性天生寻根究底的好奇心理。好奇是因为能得到丹丹爱慕的男人绝非泛泛之辈,刚才的让伞之举让淑君看到了一个亲切自然,温润如玉的男人。可是他为什么突然愤然搬离他们住的地方?而且是不告而别,这令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吃惊。那次丹丹说得语焉不详,只是说跨年聚会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似乎有意回避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钟书海满怀忧伤地来到他姐姐住的地方,本来他并没有这个打算搬回来住,完全是因为跨年聚会之后所发生的一段插曲。
那天丹丹鬼使神差地喝了不少酒,酒不能解忧,只能使人飘飘然,醺醺然,尤其在酒酣耳热过后更是如此。这时的丹丹已经感到头晕目眩,迷迷瞪瞪,本来善于言辞的她,也变得笨嘴拙舌起来,跟淑君呆在一起也是无精打采,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刚聊上几句,便独自回房休息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渐黑,四周安安静静,客人们似乎都已离开。丹丹感觉头疼得厉害,沉甸甸的,脑门上的血管博动像针刺一般地难受,刚才睡了一会儿,却仍不解乏,还是心慌意乱,疲惫不堪。
她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刚才推杯换盏,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又潜入她的脑海,钟书海的形象也跟着不请自来,不过已经不再是那个声音柔和,举止文雅,风度翩翩的男人,而是变成一个说话刻薄,不顾形象,充满愤怒的小人,变了样的钟书海让丹丹感到陌生、失望,甚至有点恶心。她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人一定要这么非理性对待自己曾经爱过的人?难道曾经缱绻难舍的日子就只配用粗暴的方式来告别?难道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就不能放下执念,好聚好散?"丹丹对钟书海从不设防,自己的过去,现在的所思所想,今后的打算都毫不遮掩地坦露在他面前,有时她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了解,比她对自己还要了解,因为他们是从小的玩伴,又是初恋情人,志趣相投,她对他就像对自己的哥哥一样的信任,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和爱慕。换言之,如果钟书海也对丹丹视如己出,多点理解和倾听,多从她的难处着想,多说暖心鼓励的话,多些关心体贴的举动,情况就会大不一样,这是丹丹最怕要,也是最想要的结果,怕是因为这个男人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良知告诉她不管情有多深,到此为止。想要,那就简单多了,他们俩有共同的过去,也必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老赖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迫使钟书海改变的契机,可是再看看他是如何表现的,跟丹丹想得完全不同,一切都超出对他的了解,对他的期许。丹丹想得过于单纯,再理性的男人一旦碰到感情这只怪兽,他自己也就变成一头好斗的公牛,公牛和怪兽之争,女人无疑成了这场争斗的祭品……此时的丹丹心累身累,头昏脑胀,四肢无力,迷迷糊糊又小睡了一会儿,等她再次醒来,屋里早己漆黑一片。她无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她来到厨房,房间里空无一人,灯光亮得晃眼。她倒了一杯冷开水,一口气喝个净光,然后又倒上一杯,倚靠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漆黑的夜空,月华如练,泻下满院的清晖,小木屋,花草树木,围栏都披上银色的月光,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阴阴的,有点苍凉,令人畏惧。院中央的那棵大树黒森森竖立在那里,树梢上隐隐约约挂着几朵白云,静静地不动,仿佛画中的云影,蒙蒙胧胧,如梦似幻。厨房里黄晕的灯光投射在后院的草坪上,留下如窗户大小的亮光,跟后院光影婆娑,诗意蒙胧的意境格格不入。丹丹喟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如此唯美的夜色,就多了这一方灯光。"她转身把厨房的灯关掉,让自己沉浸在静谧安宁的夜色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那方灯光又出现在了丹丹的眼前。她不禁回过头去,只见钟书海直直地站在门口。他脸色通红,领口敞开,一言不发,像刚喝过不少的闷酒,一双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像是有遏制不住的烈焰在燃烧。
"你……你……没出去看跨年焰花表演。"丹丹身子不由靠在窗台上,心怦怦直跳,也说不出是什么缘由,或许钟书海一整天都没理踩过她,亦或是他的样子让她害怕。丹丹心里不由地掠过一丝不祥之感。
"我正坐在后院欣赏迷人的月色,灯光忽然从眼前消失,我还以为冒出一个鬼来了,谁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吓我一大跳。"钟书海说,"其实我早该知道你好这口,喜欢水墨画般的蒙胧,谁知一时心急,冒昧打扰,请多原谅!"他走近几步,探究似的看了丹丹一会儿,接着慢条斯理地说,"如今你已样样称心,可干嘛还绷着个脸呢?"
"镜有心生,看看你眼里还剩下些什么?除了怨恨,就是愤怒,哪还有什么谦谦君子,柔情蜜意的样子。"丹丹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一句。
"这都是你给逼的,但凡你能给个笑脸,我都屁颠颠地跑得飞快。"钟书海放软了声调,"我承认我是在拈酸吃醋,这正说明我深爱着你啊!"
"这份爱太沉重了,我实在收受不起。"
"那你要我怎么样?要我低声下气地求你?"他又恢复刚才的样子,厉声厉色地说道,脸涨得通红。
"书海,我们都是成年人,早已过了月下花前的年纪了,不是吗?"
"月下花前?——月不分古今,花只识春风。在这明月清晖的夜晚扯谈什么相貌年龄的,多煞风景,多俗气啊——高雅一点,以前你不是很会这套吗,还很精通——刚才说什么来着?噢——月下花前,片言可以明百意,难道今晚你有什么离愁别绪的话想跟我说吗?"他问道,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他迟疑片刻,见丹丹阴沉着脸,便又开口说道,"噢——没有是吧,那你心里一定在琢磨我不懂的事情,能不能说来听听?"
"今晚我不想跟你无谓地争论下去,请你走开,让我静一静!"丹丹坚定地回答道。
"院落一片月,佳人独相思。既然不是在想事情,那一定是在想人啰,在想谁呢?不敢奢望是在想我吧?"他似乎想把该说得话说完再走,接着又走近几步,脸朝窗外,站在丹丹身边,还特意踮起脚跟,望了一眼后院,"可惜——真是可惜——"他咂咂几声,"多么美的月亮,就多出这么一方惹人讨厌的灯光。唉——看来还是我不解风情。我去把灯关掉。你继续,静静欣赏,慢慢享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吱一声,淑君就在隔壁,过来找我也行。"他转身来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丹丹,想再冷言讥诮一番。
还没等他开口,丹丹神色凝定地说:"慢着——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既然你如此通达,那我不妨把我的决定提前告诉你,我已经答应老赖的求婚,不久就可以完婚。"说完,她顿时感到一阵快意,终于把自己最不愿意说的话说了出来。不能让他洋洋得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可以诠释一切,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钟书海的表现实在太不像话了,说话刻薄,表情冷漠,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正眼看过丹丹一眼,跟他平时为人处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更可气的是他还得寸进尺,根本不在意自己言语的伤人,行为的粗鲁。丹丹那句冲口而出的话,正是对他那种傲慢无礼的回敬。其实丹丹远没到答应老赖求婚的地步,钟书海的表现让她彻底寒心。丹丹心里想,"够劲了吧!这是你逼我说出口的话,真走了这条路也是你的功劳。这下你开心了,是吧?"
钟书海猛然吸一口气,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刺中他的要害,他那张善于控制自己的脸扭曲变形,但他还是强忍着自己的愤怒,愤怒是爱情的延续,沉默才是爱情的坟墓,于是他冷冷地说,"好——真好,那就恭喜你了——"他停了停,犹豫一下,"百无一用是书生,腰缠万贯生意人。我认输——输得心服口服。"他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奈和愤恨,"以后就要改称你为——房东太太——这么一来我们俩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大了,你一步登天,而我呢,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这招高,实在是太高了…… "最恶毒的字眼终于说出了口,可是说岀来也并没让他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痛恨起了自己。过完了嘴瘾,反而使他清醒,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即使丹丹有这个打算,也不能责怪她。问题的根源完全出在他自己的身上,不过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他要继续装模作样下去,看到泪眼婆娑的丹丹,照样无动于衷。
他关掉电灯,转身关上房门,把丹丹一个人留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里,匆匆拿上几本书,几件换洗的衣服,飞步流星地赶往火车站,去他姐姐那里。当他乘坐的列车穿过悉尼大桥的那一刻,新年的焰火在车窗外的夜空中炸响,五光十色,璀璨夺目。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他跟丹丹早就约好了此时此刻,一起来这里辞旧迎新,可是现在……他难过地闭上眼睛。
钟书琴租的是一房一厅的公寓房,这是钟书海来之前租下的,她原本打算弟弟来了,自己睡卧室,弟弟就住在客厅里,姐弟俩不仅生活上有个照应,还可以省下不少开支。可是弟弟一来到这里,就心急火燎地搬到丹丹那里,根本不听她的好言相劝。原来的打算落空倒是件小事,要命的是弟弟那股子痴迷的样子,令她非常反感,对弟弟的期望就此一落千丈。现在看到弟弟灰溜溜地搬了回来,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是看到他整天虎着个脸,她也就隐忍不说了。
新年过后,钟书琴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她在市内一家五星级酒店打工,干的工作倒也简单,就是确保每间客房内物品的充足,以满足客人的需求,不过一天工作下来,人还是累得精疲力竭。以前她下班回家,还得做饭,清洁,啥事都得亲自动手。现在回到家里,热饭热菜总是现成的,虽然弟弟做的菜大都寡淡无味,但总比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亲自动手来得强,最要紧的是姐弟俩吃饭有一种家的感觉。她知道弟弟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不过假以时日总会有所长进。她坚信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而新的往往都在过去的和即将过去的事情的枝微末节里酝酿起来。话虽如此,一个大男人整天无所事事呆在家里,总是件不成体统的事情,要不是现在还处在假期档里,还真按捺不住她的火爆脾气。
钟书海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不如说装得很平静,可是内心却不断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思该如何去改变自己。改变总是知易行难,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这里"知"相比于"行"来说确实容易些,但是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钟书海觉得改变得要从离开这里开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触景生情,活力受到窒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头。姐姐既唠叨又体贴的关心使他心生厌烦,现在他在姐姐眼里就是一个颓废堕落的失败者。她想要他循规蹈矩,可是他一来就忤逆姐姐的意愿,搬去丹丹那里。她想要他脚踏实地,可他干什么都得看自己的心情,而心情总是跟好高骛远有关。她想要他顾及他人,可他眼里除了丹丹之外,没有谁能引起他的兴趣,连国内的妻小也不例外。男人一旦这副德性,必然会有一系列的败德辱行的事情紧随其后,"失道而失德,失德而失仁,失仁而失义,失义而失礼。"经过几个星期的反思,钟书海觉得如果不从源头上去改变,一切都显得徒劳,正身以黜恶,尚行而扬善,一切就得从重拾人生方向和初衷初心开始,唯有这样才会有高尚的行为,坚忍不拔的意志,战胜失败的勇气。
在他看来选择离开不是胆怯,反倒是一种勇气的表现。读大学前,他曾在远洋轮上工作过,对他来说接受和寻找新的开始总是那么的心向往之,这里面永远都藏着探索的乐趣,反而那些红尘俗事捆住了他的手脚,搅得他心烦意乱。在他眼里选择离开并不是生活所迫。他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对他来说再不济的生活都要比一般人过得好,再说他对物质并不热衷,他醉心于沉思,读书和绘画,沉思带给他智慧,书本里有他的世界,艺术是他的人生,有这三样东西的陪伴。他的人生就算过得富足圆满。而他选择离开更不是软弱。软弱从来都不属于男人所享有的权利,恰恰相反,坚强倒是他们意志的体现。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即使受再多的委屈,再大的困苦,他都能默默承受,跟人倾诉,向人低头,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以求别人的理解和同情。他不需要这些,这个世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无需赢得别人的同情和理解。他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得到别人虚情的掌声。把同情和掌声留给那些弱者,他要远走他乡,做个真正的强者。这个强者并不是以财富的多寡来衡量,也不是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判断,而是摆脱羁绊,做一回真正的自己,一个只遵从自己内心招唤的自己。
对他来说离开这里变得越来越紧迫。跨年聚会时,老赖曾推荐过他去果园工作一段时间。当时他就觉得这不失为一条遁隐乡间的好方法,简单的劳动让他重回朴实,乡村的生活带来更多思考,红尘嚣嚣只能令他迷失自我,面目可憎,可是他全部的爱都在这里,不是一走了之就能了却的。其实一个人最难的并不是生活带来的挑战,恰恰在于接受挑战之前就已经丢盔弃甲。重生从来都不是一条坦途,也没有鲜花和掌声,它是在烈焰之中,化为灰烬之后才能得以实现。老赖告诉他,这次将有十个人去果园农场,一个星期之内就得出发。这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转折点,而老赖似乎是一个专门解救他脱离苦海的救星。虽然万事俱备,可是他依旧恋恋不舍,现在对丹丹更多的是一种牵挂。
钟书海把跟丹丹那段感情视作是他们初恋的延续,所以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过去的那份情感带入其中,以为丹丹是他情感生活的复活和重生,所以也就名正言顺地拥有她,把她放在首位,也没把自己的不忠的行为当回事。现在痛定思过,这才发现原来他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其实在这中间根本就没有模糊的空间,他所作的一切只是在寻找为其辩护的理由,说白了点,就是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去干令人不耻的勾当。背叛婚姻就是一个混蛋,纵然有千百条理由,都抵不过人们约定俗成的观感。
三个多月来,跟丹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唯一次失败的情不自禁之外,两人的交往很单纯,连手都没牵过几次,不过这都是丹丹冷静克制的结果,一想到这些,他就对丹丹心怀感激。有一次他问丹丹,"人们常说情浓似欲火焚身,可是你却那么的淡定?"丹丹告诉他,"每当我心旌摇曳,不能自持的时候,总会想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紧盯着自己看,像是在乞求我,乞求我放过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丹丹说话时那种忧伤的表情,让他顿觉自惭形秽。痛骂自己简直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现在他对丹丹更多的是释然,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还想霸占她不放,多么的丑陋不堪,对他来说这是双重堕落,如果再不闭门思过,更是三重堕落。
我们曾经爱过,拥有过的美好,已经在自己的生命里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它的璀璨夺目足以抚慰人心,刹那即为永恒,那是一种镌刻在生命里的拥有,一种永恒的拥有。现在钟书海也想通了,人生就是让我们最爱的人相隔天涯。
然而,淑君对这个令她心生好感的人一知半解,不过也仅仅是好感而已。生活的挑战让她无暇顾忌生活以外的任何事情;读书的压力让她心无旁骛,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能保证稳操胜券;工作的劳累让她一躺在床上就昏昏欲睡。对她来说周遭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充满着未知,更充满了挑战,需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才行。
火车到站,此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这是淑君来到这里,第一次碰到这么坏的天气,倾盆大雨已经足足下了有一个多小时,还没任何停下来的迹象。下车的乘客很多,人们蜂拥而出,走出车站的时候,有的人钻进来接他们的私家车,或者等候的出租车,扬长而去。有的人干脆在急雨中行走。看着他们,淑君想起了钟书海,在她眼前这些人仿佛都成了钟书海,浑身湿透,依然无所畏惧地向前走。她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至少她手上还有一把雨伞,比起他们要强很多。正当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既熟悉又亲切地喊声。她连忙转过身去,高兴得喜出望外。
夏小慧最后一句"楞头青",犹如一颗丢进河里的石子,在淑君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冲动任性,做事不顾后果的代名词,可是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讲真话,这难道有错吗?还原事情的真相当然没错,错得是有没有为此作好应对的准备。说真话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讲真话的结果比说假话的人更遭人白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所以夏小慧只是在事前提个醒,做什么事都得顾及他人,考虑后果,她才不会挑战淑君想要干的任何事情。
淑君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从没跟贾东杰有过任何过节,会不会跟夏小慧持同样的看法?会不会也鄙视那些说出真相的人呢?"现在看来怎么说远比事情本身来的重要。一旦真相退居其次,那么披着真相外衣的假相就会取而代之,大行其道。从这也可以看出,人们并不在乎真相,在乎的是真相能否为我所用。淑君表面上依然装作我行我素,可心里的想法却在悄然改变。当一名警察进来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妥协,说些无关痛痒的违心话,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虽然她痛恨自己成了施暴者的帮凶,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帮凶"才是所有人都想扮演的角色,最后她也不例外。这世上顺从自己的意愿有多难,淑君算是实实在在领教了一回。
不出所料,事情的发展正如夏小慧预料的那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贾东杰受到警察的严厉警告,自然收敛了不少,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戒掉赌瘾。Sarah受到一些惊吓,但毕竟未受皮肉之苦,在警察面前还极力淡化这场风波,为那男的开脱。最后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贾东杰得到了原谅和宽恕。Sarah表现出少有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树起一个好女人的的形象。淑君要回了那笔学费。夏小慧赢得交口赞誉。掩盖真相竟能获得如此多的附带价值,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可是对一个卑微无措的女人施暴所带来的后续影响却没人关心,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贾东杰因失手而颜面尽失,他会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会变本加厉?Sarah对暴力的妥协,她会不会屈从于暴力,还是寻思别的出路?事后淑君觉得要是Sarah能够勇敢地去面对,结局肯定不是这样,皆大欢喜能得到短暂的太平,但从长远来看,还真不好说是一件好事。
星期一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淑君仍然跟上学期一样,选择下午上课。虽说一切都照旧,然而她再也没有刚来时的那种兴高采烈的新鲜感。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街一景,景色依旧,但她内心的感受却大相径庭,而且离学校越近,心中越是多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挫败感。时间才刚刚过去三个多月,丰满的理想就从云端跌落了下来,虽没摔得个粉碎,却让她清醒了许多,知道读书并非是一条坦途,生活决非一帆风顺,要保持自己信念的完美无暇,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这个代价她愿意承担。
到了学校之后,淑君发现这里跟上学期有很大的改变。原来占有二个楼面的大厦,现在扩充至三个楼面。迎面而来的都是些新面孔,男男女女都有,这些刚来的新生,清一色的上海口音,阳光向上,自信满满都写在他们青涩的脸庞,跟淑君那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奇、积极、乐观,还有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当然变化更大的还是她走进自己教室的那一刻,班上的同学明显减少,过去班上有近40位学生,现在只剩下10来个人,人数变少倒是其次,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尤其是男生,头发蓬乱,眼神空洞,脸色黝黑,衣着随便,邋里邋遢,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疲惫和焦虑。疲惫是因为大家干得都是些社会最低层的工作,而且每个人都尽其所能地努力赚钱。钱就像是一根魔杖,分分钟都转得人眼花缭乱,再苦再累也不在意。焦虑是由于每天都有新来的人加入到这个不断膨胀的群体里来,这在身处群体内的人眼中,简直就是一帮来争夺有限资源的掠夺者,接下来这里的住房、找工都将面临重重困难,再加上中文媒体整天推波助澜地贩卖焦虑,使人更加的愁上加愁。
淑君走进教室,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那眼神既包含了羡慕,又有点嫉妒,这让她很不自在。她拣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安静的角落。她是一个谦虚谨慎,从容低调,不矜不伐的人,从不曾有过抛头露面,爱出风头的念头。可是还是阻止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下课之后,淑君不解地问老赖,"这些人为什么老盯着我看,我脸上好像有什么让他们不舒服的东西。"
"那还用说嘛!"老赖重复说了一遍,"那还用说嘛,或许他们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大家都有的东西,在你的脸上却找不到,譬如,疲惫、焦虑、沮丧、忧虑,甚至有的人还有营养不良。"老赖一边拾掇书桌上的纸、笔、书本,一边说,"别人还以为你傍大款,人人都羡慕吃穿不愁,春风得意的生活,所以你得习惯别人的眼神和议论。"
"你正经点好吗!别人这么认为还情有可原,可是真实情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淑君不满地说,"我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整天为生活奔波,甚至更加的辛苦。这么拚命努力,你们还嫌不够,总觉得我们在走捷径,难道你们男人总带着一副有色眼镜来看待周围的女生?"
"不要老拿男人来说事儿,男人跟男人区别大了去了呢,看看你们房间住的那些人,到底是男人之间区别大,还是你们女的。"老赖带着不满的神情,"另外,我想告诉你别想样样都占便宜,要过好日子就得保留被别人指指点点带来的误解。"
"在这里过好日子?早知是过这种日子,请我来我都不来,这种好日子还是你留着吧。"淑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没找你算帐呢!那天你发什么神经病,在饭桌上大谈什么女人的'酒窝’。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谈女人之外,就没有别的话题可聊?看来你也好不到那儿去。"
"唉!你今天怎么不依不挠地就爱谈论男人的话题—— "老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听着——漂亮姑娘,今天随你怎么说都行,不过有个事实不可否认,除了你和丹丹之外,我跟谁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而且谈得还非常的愉快,有一种令人振奋的乐趣在里面,也就是你说的'神经病’,可是你也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嘛?"
"噢——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身上有一种共同的,让男人发怵的东西,或者说过于一本正经,其实人活一辈子为何不轻轻松松,笑逐颜开地过日子。
"过苦日子还能轻松?真见鬼!"
"鬼我可见过不少,改天再跟你聊这个。"老赖说,"还是跟你说说我碰到的人,一个男人,一个不一般的男人,一个在天上的男人…… "
"不要跟我谈男人,有事说事,要不我可要告辞了。"
"刚才还喜欢这个话题,一下子又改了口味,女人的善变可见一斑。"老赖身子往后一靠,"好,那我们就说事吧。钟书海要我传个话给你,如果放便的话,帮他取些东西回来。"他放低身段,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条,满脸堆笑地说,"没啥值钱的东西,你就把这些归拢起来给我,然后我再转交给他,其余让他姐姐亲自去拿。"
淑君把字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一只旅行袋,一条牛仔裤,二件长袖衬衣,一顶遮阳帽,一只画架。"这时淑君想起丹丹所说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小慧代我送送他,我不希望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这里。"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𤠣精的男人,心想,"这些东西总让人联想到旅行,难道钟书海真的要去乡下吗?"不过她还是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那他为什么自己不回来一趟,一个大男人连这种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此话一点都不假,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唉!因为我们不是当事人,所以没法体会受伤的人的痛苦,这你比我清楚。谁让你过去是个‘白衣天使’,济困扶危,救死扶伤,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那就叫他姐姐来取,这样更加名正言顺,这个忙我实在不能帮。"淑君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难就难在不能让他姐姐知道,否则早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原来那天你们俩在饭桌上捣鼓的就是这件事情。那我更帮不了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得,说漏嘴了。认栽……不过你的这个假期还真是没白过,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有点得理不挠人的蛮横——那我就把你的原话告诉他,看他怎么说。"他停了一下,仿佛又悟到什么似的,补充说到,"干嘛舍近求远呢,干脆叫他来找你不就得了。他的学校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老赖和钟书海在饭桌上的窃窃私语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淑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老赖也没接这个话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一定知道钟书海的所思所想,甚至知道得更多。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钟书琴呢?淑君带着很多的疑问离开学校。
接连好几天,钟书海都没出现,老赖似乎没把他说过的话当回事。他照样每天来学校,照样跟人胡吹海侃,不过聊来聊去总离不开一个固定的话题,那就是工作。眼下找工是最热门的话题,如果两个熟人意外的相遇,他们可以不聊友情乡情,但不能不问去哪找工。他们可以不聊家人情人,但不能不聊如何去找一份工作,可见后者的重要性远胜于前者。
现实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人不寒而栗。随着每天连续不断的航班飞来,新来的留学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住房变得越来越紧张,现在十几,二十个人挤在二房一厅的公寓里是常有的事情,公寓里每天都有人搬进搬出,犹如一处临时落脚的客栈。市面上的工作越来越少,如果还有"硕果仅存"的工作可干,那一定不是一般人所能干得下来的活。焦虑情绪在不断地蔓延扩展,大家都明白此时要是还没有工作,大概率三个月之内都不会有任何的工作机会。不是他们不想努力,很多时候就是再努力都是白费功夫。于是他们干脆坐在课堂里打发时间,那些坚持来学校上课的人当中,一大半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倒霉蛋,现在运气在扮演上帝的角色。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小道消息。那天路上的一幕,让淑君切身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艰难时刻。悉尼的夏天骄阳似火,正午阳光尤烈,就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盆火炉,照得人头晕目眩,这么热的天气出门,往往都是些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人。淑君从中央火车站走出来,沿着一条小路来到查尔默斯街,这时前面的过路灯正转为红灯,于是她便放慢脚步。忽然她在左手靠墙角的地方,看到有一个中囯留学生模样的人坐在地上。这个人伛偻着腰,头微微的垂下,半闭着双眼,像是刚来不久,却又走投无路的人。他一脸的稚气,面前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中、英文黑体字赫然写道,"我饿极了,请给我$1买些吃的",纸板上面还放着一只铝饭盒,里面有几枚硬币。来来往往的人都像躲避烈日一样,绕着他走,即使从他身边走过,也是一副熟视无睹的冷漠表情,这么个大活人就像一堆垃圾无人理踩。淑君刚想看个明白,这时过路灯翻成了绿色,电线杆上音响装置在突突地乱叫,淑君顾不上看上一眼,便匆匆走过马路。
这一幕带给她的绝不仅仅是震撼,它包含了多重意思。首先这个群体性困境短期内不会改变,而且会愈发严重。前几天,同学们都在传说唐人街中餐馆的时薪已经降到3澳元,甚至还有的人争着去免费帮人打工,只要餐馆能管吃管住就行,生存危机迫在眉睫。其次,要是她自己也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那该怎么办?像丹丹,亦或沿街乞讨的学生那样?或许会,但没那么肯定。对她来说回上海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待着她,回去之后,还可以继续重操旧业,医院给了她一年的停薪留职。她完全可以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继续过她的太平日子。可是这么一来人生就多一个败迹。她似乎隐隐约约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到底是出勤率重要还是肚皮要紧?勇敢面对和知难而退哪个才是正道?难道沿街乞讨就是勇敢的表现?恰恰相反,在淑君眼里这跟逃回国一样的不可取。
在这个群体当中,眼下的淑君算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来了这么长时间,住宿和找工都很顺利,没挪过窝,也没换过工作,还能平衡好读书和工作二者之间的关系,单凭这些就足以傲人。其实人生的赢家还是有迹可寻的,那就是少折腾,最好不折腾。但凡潦倒落魄的人,他们总喜欢带着"折腾"的镣铐在人生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直到跳不动为止。虽然现在淑君赚到的钱仅能维持眼下的生活和下学期的学费,但是她已经觉得非常的知足,对她来说知足岂止是"常乐"那么简单,背后是一条朴实无华的人生哲理,知足就会心静如水,让人保持定力,不求快,只求稳,积土成山,风雨兴焉。而求快贪多就像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车内的人不仅命悬其间,更会命丧其中。小心驰得万年船是一条颠覆不破的真理。
最近老赖似乎成了班里的大明星,大家无论碰到什么难题,都来找他答疑解惑,而他给出的回答往往都具有针对性,触及问题的要点。他来这里时间不长倒比来了三年的人都了解的通透,外加他丰富的人生经验,俨然成为人见人爱的偶像。当然他并不是泛泛而谈,还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一天放学回家。淑君还没走出教室,只听见有一个男生问老赖,"哎——这次你准备拉多少人去啊?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去。"说完,他朝淑君撇了一眼,酸溜溜地说,"女生可要比我们幸运,只要摆出小鸟依人的样子,哪个男人不想帮她们。"那人环顾四周,见没人搭理,自嘲地笑了笑,"假如轮回投胎之说不假,下辈子我也想做回女人试试。"
"这辈子过不好的人,才会寻思下辈子的事情。而这辈子过得风声水起的人,却心满意足地步入天堂,去享他们的清福。他们认为风风光光一生足矣,何必再来人间折腾一番,生老病死没哪一件是轻松的。"老赖压低声音,"去不去你自己定夺,不过名额有限,这二天你就给我一个准信。"
"好勒!"那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千恩万谢的味道。
不了解底细的人还以为去天堂的名额有限,需要拜托老赖行个方便,毫无疑问老赖准是个无所不能的神,居然掌管着生命的生死轮回。
淑君因急于回家,便懒得跟老赖搭讪,不过有个疑问一直在她心里盘桓不去,会不会钟书海也是受他的鼓捣准备去那种地方?现在淑君几乎认定老赖在干找工中介那档子生意,介绍那些因找不到工作而又愿意去乡下做季节工的人。当然他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决不可能白白搭上自己的宝贵时间。淑君不知其底细,那是因为她根本懒得向他打听这种事情。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雷鸣声,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最近的天气总是这样,人们似乎习以为常,知道这又是一个光打雷不下雨的天气。天一天比一天热,每天都像是要来一场雷雨,而大雨还是一直没有下,忸怩作态,吊足那些因缺水而嗷嗷待哺的花草树木,被灼灼烈日烤得快要窒息的土地。
出了学校大楼,天空布满黑压压的云层,电闪雷鸣,大风肆虐,哗哗的风声卷起残枝败叶在空中翻卷,还不时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呼啸,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街上尽是些衣衫不宁行色匆匆的行人。淑君也汇入其中。她加快脚步朝火车站方向走去,衣裙被风吹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等她赶到中央火车站不久,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她庆幸自己还算机灵,没被淋成了落汤鸡。现在正是下班高峰,火车站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忽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脚步走得飞快,从从容容,没有半点迟迟疑疑,那样子仿佛是在跟时间赛跑。淑君惊呼地喊一声"喂——钟书海!",那人似乎没听见。淑君又追上去几步,放开嗓门又喊了一遍,可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这是她破天荒地这么大声叫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且是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哎——这不是淑君吗?好久不见!"钟书海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喜出望外的光芒。
"是啊,现在难得见上你一面。你这是…… "淑君觉得钟书海比以前更加削瘦,脸色苍白无光,头发长而蓬松,在这个卓尔不群的人身上,多了些许的落寂与孤独,还多了些什么呢?……不过他的眼神依然清澈温柔,带着磁性魅力的声音依旧激荡人心,浑身上下还是那股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气质。
"我回我姐姐那里,就不跟你一起走了。这把伞你留着,或许你用得着。"他尴尬地笑了笑,"路上小心点!下车时,碰到雨下得太大,不妨先在车站躲避一下,等安全些了再走。"钟书海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代我向大家问好,等过段时间我再去看你们。噢,对了——老赖要你办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哪天我需要的话,在这里买也很方便——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重逢只在须臾之间,这让淑君觉得意外和失落。
她呆站立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心里仿佛重重地压着一块大石头,有点喘不过气来。因为我们熟悉的人已经不再掩饰不想看到我们的愿望,说明他在拼命遗忘我们,见到我们只会让他害怕,给他带来恐惧。我们的消失成了他人生得以继续的必要条件,亦或是他自行选择离开,杳如黄鹤,遁跡于无形之中。从此大家相忘于江湖。
淑君拿着雨伞刚走了几步,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那男人身上多了一种英勇果敢的力量。
淑君刚走上二楼,忽然发觉夏小慧急急地转过身来,一脸紧张地朝向她,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那意思是叫她别出声。接着夏小慧连忙弯腰弓背拽着她,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找了一张空桌子。淑君刚一坐下,顿时被一阵惬意和温暖包围了起来。这是一个空间开阔的大厅,大厅里有吧台、屏风、圣诞树、圣诞彩灯、绿色植物、假山瀑布,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的桌椅,样子有点像餐厅酒吧,又像是一个公共休息场所。这里干净整齐,光线柔和,环境优雅,耳边回荡着一首《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的动人旋律,四周不时有笑逐颜开的身影来来往往,处处给人一种温馨舒适,赏心悦目的感觉。她们的邻桌坐着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正端着酒杯喝酒聊天。
淑君把头凑到夏小慧的跟前,小声说:"我们干嘛要鬼鬼祟祟呢,是不是碰到什么熟人了。"
"是熟人,还不是一般的熟人,这个熟人你也认识—— "
淑君一脸的疑惑,心里想,"我认识的熟人?可我从没听说过有人曾来过这里。这个夏小慧肯定又在糊弄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又蹦出什么鬼花样来。"她压低声音,"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既然是熟人干嘛还要躲躲闪闪,我们来这里是不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好呀——小慧!你让我打扮的花枝招展到底居心何在?"
"猜,使劲猜——漂亮姐姐……等你说够了,我再指给你看。"
忽然周围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她们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大声说话引来邻桌人的不悦。她们相视一笑,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夏小慧示意淑君再靠近一些,然后用手指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哎——你从这两个穿紫红色衣服的老太太中间望过去,看到什么了?"
淑君站起了身,却被夏小慧一把拽住坐了下来,说:"你赶紧把头低下来——刚才看到了什么?"
"被你这么搅和,我什么都没看见。"淑君嘟囔一句,揉了揉被她抓疼的手腕。这倒是句真话,她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嗨——你这人真是的,啥事都比我慢半拍,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坐在那里的是钟书海。"她接着自言自语的说,"他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还像个大闲人似的坐着看书。那我们的丹丹姐去哪儿了呢?"
"他们俩吃晚饭的时候就不对劲,那样子好像都在赌气。"淑君也把心中的疑惑讲了出来,一边说,一边目光又转向那里。只见十米开外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体前倾,二肘支在桌上,正神情专注地读一本书。他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衣,潇洒飘逸的头发,白皙略显清癯的脸庞,全神贯注的神情,给人一种谦和从容,温文尔雅的形象。除了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之外,他似乎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人们坐着要么吃饭喝酒,要么谈笑风生,要么在玩纸牌,唯独没有静下心来看书的。她心里想,"他们俩肯定是来了这里,可为什么没有丹丹的半点影子呢?"于是她不放心的说,"小慧——我们还是过去吧,问问他倒底怎么回事?"
"不急,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我们还是先等等再说。"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下,似乎还在琢磨令她困惑不解的问题。她喃喃的说,"吵架——赌气——可他……那样子倒像是在等人——是谁呢?"
"管他干嘛,反正我们过去陪他聊会天。"
"唔——真是个没良心的,我来这里完全为了你,而你居然要去陪他。"夏小慧佯装生气地站了起来,"那你过去跟他聊,我不奉陪了。"
淑君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我是说我们一起过去跟他聊聊天。反正我们也…… "忽然,她看到钟书海把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接着环顾一下周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咕噜噜喝了几口。
"不好——他想开溜,我们得过去看看。"夏小慧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淑君,一个人快步走了过去。
这时的淑君也看到在钟书海左手边的椅背上搁着一条紫红色的披巾,"这是丹丹的披巾!"她心里一阵惊喜,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等钟书海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淑君和夏小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哎——这么巧,怎么是你们?"钟书海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看到我们就想溜是吧,是不是心里有鬼?"夏小慧先声夺人地说道。
"给我戴这么大一顶帽子,而且还带奇幻花边的,我可收受不起。"他从从容容的回答道。刚才他那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过他的讶异不是没有道理的,还是为了今天早上的事情。丹丹要钟书海接受这份工作,跟姐姐一起去朋友家参加圣诞聚会,两个人不要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再说两个人的关系远没有到这个地步,就算热恋中的情侣,大家也应该有一定的自由空间,享受独处和与朋友相聚的乐趣。现在丹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耐烦了,所以整个下午几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夏小慧紧追不舍地问道。
"先占个位置,然后等你们来呀。"钟书海老神在在,不露声色地答道。他心里明白,"准是丹丹跟她们说了些什么,要不然她们怎么会岀现在了这里?"他又回想起来丹丹和淑君在炉灶前轻声嘀咕的那一幕,也就更加确信她们俩是丹丹搬来的救兵,目的就是避免两人单独相处的尴尬。近来丹丹一直都在回避他,努力让双方关系回到普通正常的状态。在上海办签证的时候,钟书海就隐约感受到他们关系的不自然。他本以为两人来到悉尼,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而然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再续那段美好旧时光。可是现在反而事与愿违,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陌生。
花季年华,情窦初开,两颗初通情爱的心灵碰撞出的是青涩的旋律,但两人都把它当成最美的爱情乐章珍藏心底。出国前他们俩再次重逢,可是都不是当初的自己,都走过一段曲折坎坷的人生路程。丹丹婚姻破裂,如今身边还拖着一个有病的孩子。钟书海的情况远比丹丹来的复杂,尤其是夫妻关系,根本无法用"好"还是"不好"来形容。他对妻子的情感更多是为了一份责任,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到死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钟书海在这之前曾有过一段婚姻,而前妻正是现任妻子的姐姐。她们姐妹俩是一对孪生双胞胎,可是命运似乎对她们俩非常刻薄,姐姐长得如花似月,聪明伶俐,而妹妹出生时却出了医疗事故,医生的产钳使用不当,造成妹妹臂丛神经损伤,直接导致上肢功能丧失所引起的终身残疾。钟书海跟姐姐是大学同窗,他们一个学艺术史,一个学绘画专业,也就是说一个搞艺术理论,一个搞艺术实践。两人志趣相同,情投意合,从相知相识,相识相爱,心心相印,情深意笃,最后再到谈婚论嫁,整整八年的爱情长跑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结婚前夕,姐姐对钟书海说,"当年的产伤要换成是我,那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所以这辈子妹妹就是我们的影子,如影相随,相伴同行。"在结婚典礼上,钟书海也向新娘深情告白,"我将用我全部的生命热情去爱你,呵护你,照顾好小妹,一生一世,白头到老。"这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爱情誓言,最后竟成了沉重的十字架。
婚后一年,他们便有了爱的结晶,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女儿的出生给双方家庭带来无尽的欢乐,特别是女方,一家人都把这孩子当成掌上明珠,妹妹更是把她视为己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一样。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女儿刚满一周岁的时候,一场致命的车祸夺走了钟书海的爱妻。丧偶之痛,无以复加,人生的不幸,爱情的幻灭,让他对世俗的家庭生活感到厌倦,但他又不得不面对这么一个现实,怎样才能让女儿快乐的成长,怎样才能扛起亡妻留给他的那份责任。夜深人静之时,他仰望星空,直面和考问灵魂深处的自己。变故之来,与其昼夜萦想,不能去怀,还不如带着女儿跟妹妹重组一个家庭。他不仅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诺犹重,重于生命,还要在往后的岁月里付诸于行动,挑起家庭的重担。就这样钟书海跟妹妹过起了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他把过往的情感浓缩并保存起来,默默承受生活所带给他的苦乐喜忧,并把这种苦忧转化为怜悯和慈悲,怜悯中带着喜,慈悲里带着乐。这是他最深的隐痛,一个不被外人所知的世界。他跨出的这一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安慰,唯独对他自己不公平,不过他也不在乎公平与否,人生在世不是为了探求命运的公平与否,为的是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个超越自我的人。堕地之时,命运已定,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坦途,更没有捷径可走,度尽劫波,岁月沧桑,人只有到那时才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彼岸,彼岸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根本就是自我打造的海市蜃楼,谁知道呢?
往后的岁月,钟书海承担起了家庭责任,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他带着面具生活,也就是说他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藏在面具底下,深埋在心底。唯有在心力憔悴的时候,他才卸下面具,直面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是独特的,连痛苦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根本无需别人的同情。对于这些外人无从知晓,可是家人却心知肚明,尤其岳父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看到他越是沉默谦卑,看到外孙女越是乖巧懂事,也就越发得心疼难忍。他们觉得这个家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钟书海了,趁他们还有余力的时候,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起先钟书海百般拒绝,但是最终敌不过二位老人的深情厚爱。或许他们说的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机会。就这样他在他的姐姐的帮助下,踏上了澳洲大陆。
丹丹的出现,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在他面前隐隐约约又看到感情世界的五彩缤纷。他怀着一种影影绰绰的希望,一种蒙蒙胧胧的幸福,开始跟丹丹交往。他们俩有共同的爱好,有谈不完的话题,从诗歌到绘画,从美学到哲学,与其说他在丹丹身上看到了自己亡妻的影子,倒不如说他的灵魂深处早有了丹丹这个真实的对象,而他一直爱的是他自己的感觉本身。有时他恍恍惚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丹丹还是跟过去一样风姿绰约,活泼可爱,令他心动,不过这种可爱里面混杂着一种对生命豁达乐观的态度,这或许是生活带给她的超乎寻常的压力后,炼就出来的一种超然。可是在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这些东西。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是一种对命运抗争而带来的沉默,带着忧伤和痛苦的沉默。人生的痛苦打造出二个截然不同的人格,正是这种相互排斥的个性,让他们心灵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在他眼里只有丹丹才有价值,可是在丹丹眼里却未必。
丹丹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发的拘谨不安,畏畏缩缩,连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钟书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久别重逢时的那种热情和快乐也像退潮似的远去。他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几乎走到了尽头。到底什么原因让他们情缘难续?既然两情相悦不可得,接下来哪种关系才恰如其份?近来钟书海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要为自己寻找一条情感的出路,以应对接下来的孤寂和空虚。他恨不得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有读书的快乐,有创作的乐趣,有沉思后的顿悟和豁达,更有思念亡妻带来的心灵慰藉。但是这些都需要他在世俗世界里找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工作,而不是靠姐姐的接济生活。他想改变自己,却又困难重重,或许只有痛定思痛,才会带来真正的改变。最近,过去那种令他沮丧的日子又回来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抑郁。见到丹丹,他心里觉得酸楚;丹丹不在身边,他更是心烦意乱,惶惶若丧家之犬。他当然了解丹丹的所思所想,但是他无能为力。一个书生,身无长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就该把旧情当作聊以慰藉的良药。对丹丹只能远远地欣赏,默默地祝福,根本不能存有任何非份之想,表露心迹更是愚蠢之极。
他知道时过境迁的道理,但道理是死的,情感却如潮涌动,前波后浪的潮水若不在暗礁险滩上击个粉碎,哪有浪花飞溅的惊心动魄。他也知道汪洋大海中行驶的一艘小船,当暴风雨来袭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听任命运的安排。他更知道听任无疑是一种消极被动的选择,如果不把这种被动变为主动,他将困囿在一个命运的陷阱而不能自拔,更遑论成就自我,超越自我。
就像今天晚上,他深感无力地来到这里。这是丹丹头一次来这里打工。这份工作是房东帕特里克介绍的,说是临近圣诞,这里的餐厅厨房十分的忙碌,正缺一个帮工,问丹丹愿不愿意干。近来这个爱尔兰小老头对丹丹特别关心,这让钟书海感到一种冒犯,特别不舒服,可他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丹丹的生活。他尊重丹丹,即使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得忍着。有时他也想:"丹丹愿同谁交往那是她的自由,自己无权过问,更不能无端指责。"不过心里想得这般坦然,脸上却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细心的丹丹准是看出这一点。所以她要他先回去休息,等下班前再过来接她。可是他却执意不肯,就想离丹丹几步远的地方呆着,这对他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他要等她下班,然后两人一同回家,他绝对不会让丹丹一个人走夜路。
这时夏小慧开口说道:"哎——大哥,刚才在看什么有害身心健康的书呀?"
"书怎么跟有害健康划上等号,真是闻所未闻。"钟书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那干嘛看到我们,连忙把书塞进书包里。"
"天地良心!当你们站在我跟前的时候,这才发觉你们也来了这里。"
"谁能证明你的话?"
"淑君能证明!"他把目光转向淑君。
"这话句句属实,一点都不假。"淑君回答道。
"好啊——姐姐,你真不够意思,竟然当面出卖朋友,见色忘友。"她一脸的坏笑,"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有魅力,你才改了主意?"
"哎,大家站着干嘛,都坐下来吧。"钟书海连忙打着圆场,赶走那恼人的话题。
"在看什么书呀?闹哄哄的大厅,你还能静下心来阅读,肯定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好书。"同样谈得是书,淑君就显得四平八稳,规规矩矩。
"是一本丹诺写的《艺术哲学》"钟书海从包里把书拿了出来。
"哦——上医学院的时候,我曾读过这本书,是闺蜜推荐给我的。那时正值暑期,我平时根本没时间看这类闲书。"
"上医学院还读艺术类的书,真不简单!这本书是我们艺术生的必读教材,所以我是硬着头皮去学的。主动和被动简直判若云泥。"
夏小慧在一旁觉得无聊,伸手把书拿了过来,喃喃自语的说:"啥时候丹丹姐也写一本书,书名我都给它想好了,叫做《留学艺术》,想来澳洲留学,就要把书背诵得滚瓜烂熟才行……"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断断续续的说,"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淑君卟哧一下笑出了声,钟书海也跟着哈哈大笑,不过他又马上止住了笑,眼睛紧盯着夏小慧。
夏小慧正拿起从书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仔细端详着。淑君也赶紧凑近身子去看。这是一张女孩子的彩色照片,带着岁月的痕迹。照片拍得是她的侧影。她身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坐在书桌前,旁边支着一盏台灯,正全神贯注地看书,短辫,朝气,清秀,书卷气十足,看得正是这本《艺术哲学》。
"这是我亡妻的照片。"钟书海打破沉默。
"好有气质的姑娘!"淑君惊呼道,可是心里却掠过一阵悲凉,心想,"亡妻?这——这——简直不可思议,丹丹不是说他有家庭的吗?这倒底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从淑君身后传来一声,"哈喽——大家好!",淑君回头一看原来是房东帕特里克,他二只手拿着三杯啤酒,正笑哈哈地向他们走来。
还是夏小慧机灵,一看这情景马上放下书,还没等她伸出手去接,只见帕特里克把三杯啤酒放在了桌上。这个帕特里克跟淑君没打过多少交道,可是他跟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混得烂熟。自从那次淑君在院子碰到他之后,他每个星期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喝酒聊天,一坐就坐到掌灯时分,接着便留下来,蹭一顿饭吃,每次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返。当然花园里的割草种花,剪枝砍树,清理水槽,油漆栅栏,都成了他份内的工作,而且分文不取。他这个人就是"自来熟",跟谁都能交朋友。大家说的尽是些结结巴巴英语,他不一定都能听懂,那没关系,他自有一套沟通技巧。如果有谁烧的饭菜对他的胃口,他就会坐下来跟谁吃在一块,对吃他从不挑剔,尤其是中国菜。房间里除了淑君之外,其他人都跟他同桌吃过饭。夏小慧也爱跟他开玩笑,虽然大多数的沟通犹如鸡同鸭讲,但彼此能有共情共鸣便已足矣。
"哎——老帕,你来这里干什么?"夏小慧问道。
"接丹下班,然后再送她回家。"老帕回答说。
"你—— "夏小慧颇有点吃惊,虽然他们之间熟识,但远没有熟悉到上下班接送的程度。
"对!是我,丹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老帕看了大家一眼,"要不你们也搭我的车回家?"
"老帕——这杯啤酒还是你把它喝了吧,她不喝酒。"夏小慧用手指了指淑君。
"我早就喝过二杯,接下来可不能再喝了。"他做了个东倒西歪的动作,转身跟人聊天去了。
这时淑君发现钟书海在一旁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一副找人吵架的样子。
他"嚯"地站起来,说:"我先走一步,你们坐他的车回家吧,这条丹丹的披巾不要忘了带上。"
"你把这杯啤酒喝了再走也不迟呀。"淑君示意他再坐一会儿。
"淑君,这回我算是求你了,你就是再不喜欢喝酒也得代我把它喝完,免得丹丹不高兴。"他朝淑君欠意地笑笑,然后冲着夏小慧厉声厉气地说,"这出戏你们演得够开心的!"说完他转身离去。
夏小慧对着淑君苦笑了一下,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们真的在演戏吗?"
"那还用说——那还用说吗—— "淑君淡淡的笑了一下,"唉——人生就是在演戏,你在我的剧里演个配角,我在你的剧里跑个龙套,我们在其他人的剧里也一样,大家都在客串演出,人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夏小慧呵呵笑了几声,脸上顿时绽开嘲弄人的神色,"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有时候配角耐不住寂寞,跑到别人的戏里当起了主角。"说完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你还有完没完了,怎么矛头又指向我来了…… "她们俩笑作一团。
淑君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这才慢慢回过神来。Sarah的急切恳求,让她颇有些为难,可是她又不得不答应帮忙试一下。不过事后再安静的想一想,刚才答应的有点草率,其原因远非这件事情本身。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么做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不得不承认Sarah所说的深深打动了她。
以前Sarah跟她丈夫在外滩新永安路做黄鳝批发生意。Sarah出国后,这生意全仰仗着丈夫徐诚一个人来经营。他起早贪黑,栉风沐雨的操持着生意,忙的时候,还雇佣二个临时工来帮忙。这年头做小本生意竞争日趋激烈,政府的法规、条例也日益完善,多部门管理也就多了几层的"管家婆"。所以他除了生意之外,还得应付层层加码的考核和检查,稍有不慎就会收到不知为何的罚款。市场上隔三差五都有公安、消防、卫生、工商、税务、街道等部门的监督人员前来检查,有时候甚至这波检查人员刚走,那波人马又紧随其后来检查,弄得人仰马翻,疲于应付。为了少罚或免罚,只能另找些歪门邪路——请客送礼,暗地里塞些红包。以前这些事情都是由Sarah出面解决,从没碰到什么大麻烦。
上星期的一天,区里又派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市场。事不凑巧,这时徐诚正跟一名顾客在起争执,被他们逮了个正着,便不由分说地开了一张罚单给他。一个上午,辛辛苦苦做生意,钱倒没赚几个,自己的几句粗话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政府的腰包。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吧,于是他开始据理力争,哪知道争论演变成了争吵,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张罚单,罚的金额比刚才还多。一个胖官员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小子,再横再赏你一张罚单,不信你试试。"此时的徐诚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见他举起右手照准那胖官员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可闯了大祸,抗拒执法,暴力抗法,简直就是犯上作乱,太岁头上动土。于是人们一哄而上,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那个胖官员又是验伤,又是告病假,还留下一大堆看病时的账单,徐诚更是被关进黄浦分局,15天的行政拘留,等待调查结束,再作进一步的发落。Sarah说:"淑君,我真是走投无路,只好来找你帮忙。你老公不是在分局工作的吗?,让他去了解一下,疏通疏通关系,送礼送钱都没关系,千万让他止步于治安处罚,要是上升到刑事诉讼,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她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
"我老公只是分局里的小办事员,况且他工作单位是南市分局,又不是在黄浦区。"
"可是他总比我们知道的多些,认识的熟人、朋友也多,打声招呼,说不定人家就能网开一面。"Sarah焦急的站起来,仿佛椅子上搁着一盆火似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接下来总该有个结果吧,问个明白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求求你了!"
看到Sarah那副苦苦哀求的表情,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去问一问。她也只能做这些,仅此而已。其实,刚才最打动淑君的是她的一句,"徐诚若真的摊上官司,不消说短期内肯定出不了国,这个家也可能完了。你知不知道家对我是何等的重要,我决不放弃。淑君——将心比心,这份日思夜盼的痛苦你也不陌生。求你了!"这番真情流露,让淑君回味良久。她不明白Sarah说得是不是真心话,天天盼着团聚,却又天天放纵自己,是理想太脆弱?还是现实太残酷?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说人既有理性的一面,同时也具有感性的一面,但在现实中理性往往屈从于现实,理智总又是败于情感,就像在灵与肉的争战中,灵总是扮演失败者的角色。所幸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之间,Sarah的脑子还没有彻底糊涂,知道孰轻孰重。若淑君帮她一把,或许能让她找回点女人的自尊和自爱。要不然,仅凭淑君对贾东杰的了解,这个男人不会让Sarah有好日子过的,会肆无忌惮的对待她,直到弃之如敝履。
不过淑君说话还算谨慎,既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把话说得太死,万一问的结果不如预期,还有回旋余地。再说淑君听到的也都是些一面之词,片面之词免不了有避重就轻,添油加醋的成份在里面,就算Sarah说得全都是事实,那又能怎样?淑君的能力所及实在有限。
淑君是个为人诚恳,乐意助人的人,可是这件事难办啊,而难就难在偏偏找的对象是她自己的丈夫冯子健。在上海,淑君有事都是自己着手去处理,从不借助丈夫之手。她见识过别人来找冯子健时的情形,更知道冯子健对来求他的人所摆出的那副德性。他帮人只讲究这事值不值得帮,在他眼里所谓的"值"就是能从中受益,当然这里的"受益"并不一定是指金钱,他更看重的是能否让他露露脸,显显能耐,出出风头,抖抖威风;能否提升他的社会关系网。不过但凡有这种能力的人都不会来找他,找上门的都是些不明就理的人,就像Sarah那样,总认为但凡在公安机关工作的,都是些左右逢源,神通广大的人,可是事实未必如此,不过也没关系,根本无损于这类愚蠢的想法在社会上大行其道。
Sarah求她今晚就打电话回家,时间不等人。可是淑君一想到要跟冯子健打电话,就兴致索然,或许还没等她把这件事情说完,他倒是先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还时不时的插上几句"查户口"似的盘问,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统统问个遍,美其名曰虚寒问暖,可是淑君心里明白关心背后的用意。她叹了口气,自己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有苦说不清。不过要是儿子在家,听听他那稚气的声音要比什么都重要,她真的好想跟儿子说说话,好想好想!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淑君心里不禁暗喜,"这脚步声像是夏小慧,一定是她!她回来得真是时候。"她就像是打了一针吗啡一样,顿时来了精神。这事情还得靠夏小慧帮忙才行,就如同昨晚给妈妈打的那通电话一样。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电灯,拉开房门,正好跟夏小慧打了个照面。
"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呢。"夏小慧脸色变得煞白,"刚才在院子里,我看你的房间还是黑灯瞎火的,以为你不在家呢。现在冷不丁的冒出个大活人来,是不是专门跑出来吓唬我?"她放下背在肩上的双肩背包,凑进几步,一脸探究的瞧着淑君,"我看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在干嘛呢?"
"哦,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就陪我岀去一下。"
"我没听错吧,难不成又是去打电话?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昨天晚上陪你出去一趟,我到现在还惊甫未定呢。你想想这么黑的天,这么吓人的路,竟还再提这样荒唐的要求。你总不至于想让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吧。"
"你是怎么猜到的?"淑君看着她那副撅嘴的样子就暗自好笑,"好妹妹——说你人机灵,还真有点冤枉你,我看得在你的天灵盖上加个平方,这才真正人如其名,名如其人。"说完还不忘在她头上做了个手势。
"你半道上截住我就是往我的天灵盖上加个二?我问你二是啥意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夏小慧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我这不正在夸你吗,要不这样也行,以后就叫你双慧、慧慧,你乐不乐意?"
"哼!我可是一个上海姑娘。你把我名字改成村姑似的,居心何在?叫我以后如何嫁得出去?"
"真想嫁人就得改改爱开玩笑的毛病,男人有时可没我们大度。"
"看你冷若冰霜的样子,准知道你家男人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夏小慧嘟囔了一句,接着脸色一变,"姐姐——最近怎么爱谈男人来了,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还真没夸错你,这回不是去医院,而是上火车站,去打电话。"淑君开心的笑了。
"昨晚借给你擦眼泪的手绢还在包里放着呢,今天又想来一出,你还有完没完了?"
"小慧!你别再闹了行不行,我真有要紧的事情要你陪我。"
"啥事非得要今晚去做,明天行不行?"夏小慧不解的问道。
"我自己的事可以放到明天,可这件事情一定要越快越好。 "她答道。
"哎,停——停!原来是别人的事情,那我更无法陪你了。昨天全都是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才陪你走一趟。今天却又冒出别人家的事来了,这跟你无关,跟我更沒有半毛钱关系。你还是省省力吧,早点休息。"说完她打开自家房门,刚想进门,又扭头对淑君说,"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来耍我,昨晚说是你的事情重要,现在又跑岀来说别人的事情同样要紧,你先把自己的思路捋一捋,然后再开口吧。"
"别贫嘴了!要是你不肯,我只能自己孤身一个人去了,如果路上碰到个坏人,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 "淑君装出赌气的样子
"原来你是想找个保镖啰,那好办,随便开个价吧。"
"回来请你吃宵夜…… "淑君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这也太随便点了吧——我的晚饭还没着落呢,你看怎么办?"
"晚饭,霄夜随你挑。"
"真抠门!啥时候能把这个'随你挑’改成'我全包’呢"
"好,我全包!这总该可以了吧。"
"一言为定,谁赖谁是小狗,喔——你本来就是属‘狗’的。这样吧,谁赖谁是猪——这也不行。还有个办法,打完电话我们就去对面的退伍军人俱乐部。我去过那里几次,今天也带你去见见市面,怎么样?"
"那好呀——"
"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好看,得穿一身正装才能进去,最好打扮得花枝招展些。"夏小慧转动着一双乌黑犀利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不知花枝招展是个啥意思,要不要涂脂抹粉啊?"淑君装出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
"随你便!哎——跟我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又不是去吃喜酒——"夏小慧卟哧一下,差点笑出了声,"简简单单换身连衣裙就行。现在上那里最热闹。"
她们今天走的是一条大路。昨天那条小路虽然离火车站近些,可是那里夜晚太黑,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那条路。大路显然好走很多,人行道平平整整,路上灯火通明,沿途都是居民区,路过的一幢幢大小别墅,隐隐约约透出无数温馨的灯光,这些光亮穿透憧憧树影,像是无数挣脱禁箇的精灵,迈着自由欢快的舞步,在院子里,在大街上翩翩起舞。路上车辆很多,飞驰电掣般开得飞快。路灯,汽车的大头灯和尾灯,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一个个仿佛悬浮在路上的幽灵,带着欢快和动感的色彩。
她们拐了一个弯,没走多久,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当中还夹杂着笑声,歌声和叫喊声,准是哪家在开圣诞节前的Party。这幢大别墅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前院也是张灯结彩,华屋豪宅里面处处可见笙歌燕舞的狂欢,房屋顶层天台上也挤满了人,看不大清楚他们的长相,不过能明显感受得到这些人衣着的华丽,华服、酒杯、彩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是忽闪忽闪的眼睛,让这份热闹平添几分神秘气氛。
现在全城的人都沉浸在圣诞节前的喜悦之中,而淑君心里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在她身边只有乐观快活,情同姐妹的夏小慧。夏小慧给她的远比周围的一切来的快乐,来的甜美。她用力紧紧挽住夏小慧的手臂,那份用的力有一点点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情暖人心的感激。
打完电话,淑君真有点后悔,后悔不应该跑这么一趟。没打电话前,她还抱有很多美好的幻想。可是打完之后,她却是一脸的沮丧。那个电话亭里的张阿姨也真可恶,一听是淑君来的电话,也顾不上自己的职责,一个劲的唠叨冯子健是如何如何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娘的,还得上班赚钱养家,那口气倒像是在为她的儿子诉苦一样。光为了这通传呼电话,就花掉淑君10澳元。接下来的电话倒是冯子健来接得。可是话匣子一打开,根本就没淑君插嘴的份,说得事情跟张阿姨如出一辙。问他为什么不带孩子出来,他也不回答,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又是诉苦,又是责备,顺带说几句虚寒问暖的话。淑君刚要开始说Sarah的事情,"啪"的一声,电话中断,投进去的硬币用完了。气得淑君真想破口大骂,发泄一通。她心里想,"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逮到谁就要倾吐一肚子的苦水,也不看看时间、地点、对象,也不问问自己老婆打电话回家的缘由。"
夏小慧往电话里丢完最后几枚硬币,便走出了电话亭。她对着黑沉沉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她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看到淑君也跟着走岀来,连忙把手绢递给了她。
"干嘛?我有。"淑君气恼地说,一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绢,在脸上,脖颈上擦了擦汗。电话亭小得不能再小,大热天塞进两个大活人,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说姐啊——你怎么越活越像一个小孩子,出门到底要带几条手绢才够用。昨晚一把泪,今夜一头汗,你能不能不折腾,至少要少折腾,天天折腾,连我也跟你一起受累。"
淑君低着头,来回踱步,也没开口说话,路过的人还以为她在寻找掉在地上的东西。
"你这人真没劲,啥事都为别人瞎操心,该自己操心的,倒要别人来替你操心。"夏小慧用脚尖蹭着草地
"我啥时候要人操心过了。"
"刚才一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到底是说给谁听的,还不是吃准了我这个软心肠的人,要是没你这句话,我才懒得跟你来这里。现在又搞砸了,不是吗?"
淑君叹了口气,说:"也没啥搞不搞砸的,只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她,不过我也没把话说死,只是答应试试,哪知道…… "
"我很好奇你的另一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说他了,你没结过婚,跟你说也是百搭。"
"你结过婚,你厉害!"夏小慧气鼓鼓的说,"结过婚的笨蛋多了去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小慧——我们不说这个行吗?"
"要我帮忙,就得保留说你老公的权利。"
"你帮忙?"
"对,我可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Sarah写给你的条子给我。我明天就写封信。这事不难,听上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压低声音,"从局子里捞人我可是轻车熟路,知道我以前干的是什么?我就是成天跟这帮人打交道的,他们不看僧面还得看佛。不过千万别跟Sarah说起这件事,我看让她急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啥坏处……"夏小慧说到一半,停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又快活的光芒,"姐姐——这件事情要换作是你,也就是说你的丈夫在牢里受苦,情人却在一旁暗自偷笑,你又是如何二选一的?"
"我看你越说越昏头了!"淑君伸手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在这里也只有夏小慧敢跟她开这种玩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孩子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编些荒唐可笑,不着边际的笑话来打发时间,捉弄人,聪明脑袋瓜全不用在正事上,可恶的让人直跳脚,可爱的又能让人捧腹大笑。"想到这里淑君不禁笑出了声。
"有啥好笑的,接下来让你开开心心见识一下俱乐部里的帅哥美女。"
退伍军人俱乐部在小镇图书馆的后面。三层楼的建筑,前面有一个大停车场。今晚这里特别热闹,诺大的停车场停满各式各样的小汽车,跟它们的寻欢作乐的主人形成鲜明对比。除了泊着不动的汽车,还有就是开进开出的车子,它们载着主人进进出出,迎来送往只为了二件事,为寻欢而来,带满足而归,而连接中间的那根绳索就是眼前的霓裳缤纷,流光溢彩的世界。
俱乐部的建筑颇有些气派,三层楼玻璃幕墙建筑,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气派不凡。走上三级宽阔的台阶,便是二扇玻璃大门,门边站着二个英俊洒脱的年轻男子,手套、衬衫、领结、马夹、西裤、皮鞋,黑白相间,温文尔雅,看见有人出入大门,便礼貌潇洒的提供便利。大厅里灯光辉煌,红男绿女,大理石的地砖,高敞的屋顶,脚步和说话声回荡其间。大门对面便是接待处,两位姑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可掬地登记来客的身份。夏小慧已经多次来过这里,还办过一张会员卡,进出自然方便很多,只需登记淑君的姓名住址即可。
她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夏小慧看到淑君还在回头四处张望,眼睛又闪烁出快活的光芒,说:"喂,姐姐——是不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帅的男人了吧?怎么样——跟上海滩的男人相比哪个帅?"
"你是指周润发,还是吕良伟。"
"我是指你家的男人,你周围的男人——你眼睛里怎么尽是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男人…… "夏小慧咯咯笑个不停。
"你再说这些话来取笑我,我可不理你了。"淑君脸红到脖子根,不过在灯光摇曳的地方,这个小小变化并没有引起夏小慧的注意,要不然她又要没完没了的开玩笑。淑君喜欢跟她呆在一起,虽然自己的小心思,小把戏回回都给她看穿,顺带还嘲讽挖苦一番,但是与她呆在一起,淑君感到很开心。她是她唯一可以诉说真情的人,这对她是一种安慰。或许这个世界只有夏小慧才真正懂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宽容,所以一起风雨同舟。淑君有时也好奇的想,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可以降服她,反正在她的周围至今找不出这样的男人。
"哎——姐姐——现如今你跟我一样都单着,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结过婚,而我却没有。"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淑君,"刚来的时候,你家男人一下子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是不是特别不习惯。不过二个月后,你再回头看看,镜花水月又成了你心目中的一缕花香,一抹月色,一个白马王子?"
"你还有完没完啊——我问你,我们上楼干嘛来了?"淑君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她想尽快摆脱这个令她尴尬的话题。
"没完,有趣的是我们周围就有一个男人特别的帅,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言不由衷——言不…… "夏小慧忽然像是被一口饭团给噎住似的,两眼瞪着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淑君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Sarah的急切恳求,让她颇有些为难,可是她又不得不答应帮忙试一下。不过事后再安静的想一想,刚才答应的有点草率,其原因远非这件事情本身。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么做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不得不承认Sarah所说的深深打动了她。
以前Sarah跟她丈夫在外滩新永安路做黄鳝批发生意。Sarah出国后,这生意全仰仗着丈夫徐诚一个人来经营。他起早贪黑,栉风沐雨的操持着生意,忙的时候,还雇佣二个临时工来帮忙。这年头做小本生意竞争日趋激烈,政府的法规、条例也日益完善,多部门管理也就多了几层"管家婆"式的指手划脚。所以他除了生意之外,还得应付层层加码的考核和检查,稍有不慎就会收到不知为何的罚款。市场上隔三差五都有公安、消防、卫生、工商、税务、街道等部门的监督人员前来检查,有时候甚至这波检查人员刚走,那波人马又紧随其后来检查,弄得人仰马翻,疲于应付。为了少罚或免罚,只能另找些歪门邪路——请客送礼,暗地里塞些红包。以前对付检查都是由Sarah出面解决,从没碰到什么大麻烦。
上星期的一天,区里又派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市场。事不凑巧,这时徐诚正跟一名顾客在起争执,被逮了个正着。他们不分清红皂白就先给他开了一张罚单。一个上午,辛辛苦苦做生意,钱倒没赚几个,自己的几句粗话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人腰包。作为一个男人盛怒之下就开始据理力争,哪知道争论演变成了争吵,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张罚单。一个胖官员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小子,再横就再给你一张罚单,不信你试试。"此时的徐诚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见他举起右手照准那胖官员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可闯了大祸,抗拒执法,暴力抗法,简直就是犯上作乱,太岁头上动土。于是人们一哄而上,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那个胖官员又是验伤,又是告病假,还留下一大堆看病时的账单,徐诚更是被关进黄浦分局,15天的行政拘留,等待调查结束,再作进一步的发落。Sarah说:"淑君,我真是走投无路,只好求你帮忙。你老公不是在分局工作的吗?,让他去了解一下,疏通疏通关系,送礼送钱都没关系,千万让他止步于治安处罚,要是上升到刑事诉讼,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她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
"我老公只是分局里的小办事员,况且他工作单位是在南市分局,又不是在黄浦区。"
"可是他总比我们要知道的多些,认识的熟人、朋友也多,打声招呼,说不定人家就能网开一面。"Sarah焦急的站起来,仿佛椅子上搁着一盆火似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接下来总该有个结果吧,问个明白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求求你了!"
看到Sarah那副苦苦哀求的表情,淑君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去问一问。她也只能做这些,仅此而已。其实,刚才最打动淑君的是她的一句,"他若真的摊上官司,不用说,短期内肯定出不了国了,这个家也就跟着毁了。家对我是何等的重要,我天天都盼着家庭团聚。"这番真情流露,让淑君回味良久。她不明白Sarah说得是不是真心话,天天盼着团聚,却又天天放纵自己,是理想太脆弱?还是现实太残酷?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说人是理性的,同时感性的动物,但在现实中理性总屈从于现实,理智总是败于情感,就像灵与肉的争战中,灵总是扮演失败者的角色。所幸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之间,Sarah的脑子还没有彻底糊涂,知道孰轻孰重。若淑君帮她一把,或许能让她找回点女人的自尊和自爱。要不然,仅凭淑君对贾东杰的了解,这个男人不会给Sarah好果子吃的,会肆无忌惮对待她,直到弃之如敝履。
不过淑君说话还算谨慎,既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把话说得太死,万一问的结果不如预期,还有回旋余地。再说淑君听到的也都是些一面之词,片面之词免不了有避重就轻,添油加醋的成份在里面,就算Sarah说得全都是事实,那又能怎样?淑君能力所及实在有限。
淑君是个为人诚恳,乐意助人的人,可是这件事难办啊,而难就难在偏偏找的对象是她自己的丈夫冯子健。在上海,淑君有事都是自己动手去处理,从不借助丈夫之手。她见识过别人来找冯小健时的情形,也可识过他对别人所摆出的那副德性。冯子健办事只讲究这事值不值得帮,在他眼里所谓的"值"就是能从中受益,当然这里的"受益"并不一定是指金钱,他更看重的能否给他露露脸,显显能耐,出出风头,抖抖威风;能否提升他的社会关系网。不过但凡有这种能力的人是不会来找他,找上门的都是些不明就理的人,就像Sarah那样,总认为但凡在公安机关工作的,都是些左右逢源,神通广大的人,可是事实未必如此,不过也没关系,根本无损这类愚蠢想法在社会上的大行其道。
Sarah求她今晚就打电话,时间不等人。可是淑君一想到跟冯子健打电话,她就不乐意,或许还没等她把这件事情说完,他倒先来"查户口",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问个遍,美其名是虚寒问暖,可是淑君心里明白关心背后的用意。她叹了口气,自己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有苦说不清。不过要是儿子在家,听听他那稚气的声音要比什么都重要,她真的好想跟他说说话,好想好想!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淑君心里不禁暗喜,"听脚步像夏小慧,一定是她!她回来的真是时候。"难道淑君坐在就是在等她回家吗?虽然她主观上没有刻意这么做,可是一听到夏小慧的声音,她就像是打了一针吗啡一样,顿时来了精神。这事情还得夏小慧帮忙才行,就如同昨晚给妈妈打的那通电话一样。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电灯,拉开房门,正好跟夏小慧打了个照面。
"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夏小慧脸色变得煞白,"刚才在院子里,我看你的房间还是黑灯瞎火的,以为你不在家呢。现在冷不丁的冒出个大活人来,是不是专门跑出来吓唬我?"她放下背在肩上的双肩背包,凑进几步,一脸探究的瞧着淑君,"我看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在干嘛呢?"
"哦,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就陪我岀去一下。"
"我没听错吧,难不成又是去打电话?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昨天晚上陪你出去了一趟,我到现在还惊甫未定,这么黑的天,这么吓人的路,你居然还提这个荒唐的要求。你总不至于想让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你是怎么猜到的?"淑君看着她那副撅嘴的样子就暗自好笑,"好妹妹——说你人机灵,还真有点冤枉你,我看得在你的天灵盖上加个平方,这才真正人如其名,名如其人。"说完还不忘在她头上做了个手势。
"你半道上截住我就是往我的天灵盖上加个二?我问你二是啥意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夏小慧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小慧,我这是在夸你呢!要不这样也行,以后就叫你双慧、慧慧,你乐不乐意?"
"哼!我可是个上海姑娘,你把我名字改成村姑似的,叫我以后如何嫁得出去?"
"真想嫁人就得改改爱开玩笑的毛病,男人有时可没我们大度。"
"看你冷若冰霜的样子,准知道你家男人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夏小慧嘟囔了一句,接着脸色一变,"姐姐——最近怎么爱谈起男人来了,是不是受些什么刺激,要不要陪你去一趟医院?"
"还真没夸错你,这回不是去医院,而是上火车站,去打电话。"淑君拍一下手,开心的笑了。
"昨晚我给你擦眼泪的手绢还在包里放着呢,今天怎么又来一出,你还有完没完了?"
"小慧!你别再闹了行不行,我真有要紧的事情要你陪我。"
"啥事非得要今晚去做,明天行不行?"夏小慧不解的问道。
"我自己的事情可以放到明天,可这件事情一定要越快越好。 "她答道。
"哎,停——停!原来是别人的事情,那我更无法陪你了。昨天全都是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才舍身忘我地陪你走一趟。今天却冒出个别人家的事来,这跟你无关,跟我更沒有半毛钱关系。你还是省省力吧,早点休息。"说完她打开自家房门,刚想进门,又扭头对淑君说,"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来耍我,昨晚说是你的事情重要,现在又跑岀来说别人的事情同样要紧,你先把自己的思路捋一捋,然而再开口吧。"
"别贫嘴了!要是你不肯,我只能自己孤身一个人去了,如果路上碰到个坏人,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 "淑君装出赌气的样子
"原来你是要找个保镖啰,那好办,随便开个价吧。"
"回来请你吃宵夜…… "淑君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这也太随便点了吧——我的晚饭还没着落呢,你看怎么办?"
"晚饭,霄夜随你挑。"
"真抠门!啥时候能把这个'随你挑’改成'我全包’呢"
"好,我全包!这总该可以了吧。"
"一言为定,谁赖谁是小狗,喔——你本来就是属‘狗’的。这样吧,谁赖谁是猪——这也不行。还有个办法,打完电话我们就去对面的退伍军人俱乐部。我去过那里几次,今天也带你去见见市面,怎么样?"
"那好吧。"
"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好看,得穿一身正装才能进去,最好打扮得花枝招展些。"夏小慧转动着一双乌黑犀利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不知花枝招展是个啥意思,要不要涂脂抹粉啊?"
"随你便!哎——跟我还惴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又不是去吃喜酒——"夏小慧卟哧一下,差点笑出了声,"简简单单换身连衣裙就行。现在上那里最热闹。"
她们今天走的是一条大路。昨天那条小路虽然离火车站近些,可是那里夜晚太黑,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那条路。大路显然好走多了,人行道平平整整,灯火通明,沿途都是居民区,路过一幢幢大小别墅,隐隐约约露出无数温馨的灯光,这些光亮穿越憧憧树影,像是无数挣脱禁箇的精灵,跳着自由欢快的舞步,在院子里翩翩起舞。路上车辆很多,飞驰电掣般开得飞快。路灯,汽车的大头灯和尾灯,灯光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一个个像是悬浮在路上的幽灵,带着欢快而又有点神秘的色彩。
她们拐了一个弯,没有多久,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当中还夹杂着笑声,歌声,叫喊声,准是哪家在开圣诞节前的Party。这幢大别墅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前院张灯结彩,华屋豪宅里面处处可见笙歌燕舞的狂欢,房屋顶层天台上也挤满了人,看不大清楚人的长相,不过能明显感受得到这些人衣着华丽,衣着和酒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让这份热闹平添几分欢乐气氛。
现在全城的人都沉浸在圣诞节前祥和欢乐的氛围中,而淑君的心里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在她身边只有乐观快活,情同姐妹的夏小慧。夏小慧给她的远比周围的一切来的快乐,来的甜蜜。她用力紧紧挽住夏小慧的手臂,那份用力里有一点点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情暖人心的温暖。
打完电话,淑君真有点后悔,后悔不应该跑这么一趟。没打电话前,她还抱有很多美好的幻想。可是打完之后,她却是一脸的沮丧。那个电话亭里的张阿姨也真可恶,一听是淑君来电,也顾不上自己的职责,一个劲的唠叨她家的男人是如何如何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娘的,倒像是在为她自己的儿子诉苦一样。光为了传呼,就花掉淑君10澳元。接下来的一通电话倒是冯子健接得,话匣子一打开,根本没淑君插嘴的份,说得事情跟张阿姨如出一辙,问他为什么不带孩子来接电话,他也不回答,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又是诉苦,又是责备,顺带说几句虚寒问暖的话。淑君刚开始说Sarah的事情,"咣当"一声挂了,带去的硬币都用完了。气得淑君真想破口大骂,发泄一通。她心里想,"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逮到谁就要倾吐一肚子的苦水,也不看看时间、地点、对象,也不问问自己老婆打电话回家的缘由。"
夏小慧往电话里丢完最后几枚硬币,便走出电话亭。她对着黑沉沉的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她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看到淑君也跟着走岀来,连忙把手绢递给了她。
"干嘛?我有。"淑君气恼地说,一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绢,在脸上,脖颈上擦了擦汗。电话亭小到不能再小,大热天塞进两个大活人,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说姐啊——你怎么越活越像一个小孩子,出门到底要带几条手绢才够用。昨晚一把泪,今夜一头汗,你能不能不折腾,至少要少折腾,天天折腾,连我也跟你一起受累。"
淑君低着头没开口,路过的人还以为她在寻找掉落在地上的珍宝。
"你这人真没劲,啥事都为别人瞎操心,该自己操心的,倒要别人来替你操心。"夏小慧用脚尖蹭着草地
"我啥时候要人操心过了。"
"刚才一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到底说给谁听的,还不是吃准了我这个软心肠的人,要是没你这句话,我才懒得跟你来这里。现在又搞砸了,不是吗?"
"也没啥搞不搞砸,只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她,不过我也没把话说死,只是答应试试,哪知道…… "
"我很好奇你的另一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说他了,你没结过婚,跟你说也是百搭。"
"你结过婚,你厉害!"夏小慧气鼓鼓的说,"结过婚的笨蛋多了去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小慧——我们不说这个行吗?"
"要我帮忙,就得保留说你老公的权利。"
"你帮忙?"
"对,我可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Sarah写给你的条子给我。我明天就写封信。这事不难,听上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压低声音,"从局子里捞人我可是轻车熟路,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就是成天跟这帮人打交道的,他们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吗。不过千万别跟Sarah说这件事,我看让她急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啥坏处……"夏小慧说了一半,停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又快活的光芒,"姐姐——这件事情要换作是你,也就是说你的丈夫在牢里受苦,情人却在一旁暗自偷笑,你又是如何二选一的?"
"我看你越说越昏头了!"淑君伸手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在这里也只有夏小慧敢跟她开这种玩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孩子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编些荒唐可笑,不着边际的笑话来打发时间,捉弄人,聪明脑袋瓜全不用在正事上,可恶的让人直跳脚,可爱的又能让人捧腹大笑。"想到这里淑君不禁笑出了声。
"有啥好笑的,接下来让你开开心心见识一下俱乐部里的帅哥美女。"
退伍军人俱乐部在小镇图书馆的后面。三层楼的建筑,前面有一个大停车场。今晚这里特别热闹,诺大的停车场停满各式各样的小汽车,跟它们的寻欢作乐的主人形成鲜明对比。除了泊着不动的汽车,还有就是开进开出的车子,它们载着主人进进出出,迎来送往只为了二件事,为寻欢而来,带满足而归,而连接中间的那根绳索就是眼前的霓裳缤纷,流光溢彩的世界。
俱乐部的建筑颇有些气派,三层楼玻璃幕墙建筑,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气派不凡。走上三级宽阔的台阶,便是二扇玻璃大门,门边站着二个英俊洒脱的年轻男子,手套、衬衫、领结、马夹、西裤、皮鞋,黑白相间,温文尔雅,看见有人出入大门,礼貌潇洒提供便利。大厅里灯光辉煌,红男绿女,大理石的地砖,高敞的屋顶,脚步和说话声回荡其间。大门对面便是接待处,两位姑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可掬地登记来客的身份。夏小慧已经多次来过这里,还办过一张会员卡,进出自然方便很多,只需登记淑君的姓名住址即可。
她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夏小慧看到淑君还在回头四处张望,眼睛又闪烁出快活的光芒,说:"喂,姐姐——是不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帅的男人了吧?怎么样——跟上海滩的男人相比哪个帅?"
"你是指周润发,还是吕良伟。"
"我是指你家的男人,你周围的男人——你眼睛里怎么尽是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男人…… "夏小慧咯咯笑个不停。
"你再说这些话来取笑我,我可不理你了。"淑君脸红到膀子根,不过在灯光摇曳的地方,这小小变化并没有引起夏小慧的注意,要不然她又要没完没了的开玩笑。淑君喜欢跟她呆在一起,虽然自己的小心思,小把戏回回都给她看穿,顺带嘲讽挖苦一番,但是与她呆在一起,淑君感到很开心。她是她唯一可以诉说真情的人,这对她是一种安慰。或许这个世界只有夏小慧才真正懂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宽容,所以一起风雨同舟。淑君有时也好奇的想,世上还在哪个男人可以降服她,反正在她的周围还找不出这样的男人。
"哎——姐姐——现如今你跟我一样都单着,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结过婚,而我却没有。"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淑君,"刚来的时候,你家男人一下子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是不是特别不习惯。不过二个月后,你再回头看看,他是不是又成了你心目中的一缕花香,一抹月色,一个白马王子?"
"你还有完没完啊——我问你,我们上楼干嘛来了?"淑君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她想尽快摆脱这个令她尴尬的话题。
"没完,有趣的是我们周围就有一个男人特别的帅,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言不由衷——言不…… "夏小慧忽然像是被一口饭团给噎住似的,两眼瞪着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淑君一直等到下午,才有空去镇上的图书馆。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地写了二封信,接着翻看了一会儿报纸、杂志,剩下的时间再做了点英语阅读练习,以应付下周的期末考试。直到图书馆临近关门,她才悻悻地离开那里。
这个时节的悉尼,下午5点正是一段难得的舒心时光,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海风,一下子把笼罩全城的暑气吹得无影无踪,现在户外的环境远比刚才呆在空调房间来得惬意。图书馆旁边是个大公园,这里到处都是欢度周末的人群。
这时,从公园的儿童游乐场传来阵阵喧闹声,孩子们的欢笑像是一股不可抗拒的磁力,把淑君吸引了过去。她坐在一条长椅上,静静地看着一群玩疯了的孩子。他们当中有的在滑滑梯,走独木桥,玩翘翘板,荡秋千,沙坑里玩游戏……小孩子们你追我赶,你争我夺,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周围,轻松的跟人聊着天,抑或给自己的孩子鼓劲打气。
淑君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其中的一个小男孩,这孩子跟她儿子的个头和长相都差不多,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汗水,一刻不停地东跑西走,上窜下跳,摔倒后,又爬起来,接着再玩。看得淑君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真想冲进去一把搂住这小孩,尽情的跟他玩在一起。一想到自己出国以前儿子也是这样的活泼和快乐,不禁潸然泪下,难过得双手掩面。她喟叹了一口气,心里涌起无限的惆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过去儿子总喜欢依在她的身边,抬起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她,或者光着一双小脚丫,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最好从早到晚都缠着妈妈,一刻都不愿意离开。可是她很难满足儿子所有的要求,一周六天上班,哪有时间来陪他下班回家,力困精乏更让她烦躁不安,对孩子的期望往往敷衍了事,也只有星期天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陪他玩。
如今淑君开始后悔当初的满不在乎,她思念自己的儿子,这个小不点现在正在干什么?有谁陪他玩?他还记不记得远方有个妈妈在日思夜想的思念着他?她觉得儿子要是懂事的话,一定也会想着她,盼望着妈妈回到他的身边。离开儿子已经有二个多月了,她真想马上飞回到他的身边,去尽一份母亲的责任,那份母爱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缺少母爱的损失有时大到无法估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淑君常常会扪心自问,这样的离家别子去追求一个充满未知的人生梦想,到底值不值得?大多数时候的回答是不值,因为光凭留在孩子心中的那段无从弥补的空白就不值得去尝试。现在木已成舟,无力挽回,只能自吞苦果。
夕阳从树梢斜照了过来,正好照在淑君脸上,树叶在晃动,使得照过来的阳光灵动起来,像是无数的亮点在她脸上舞动。她抬起右手,遮挡阳光,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孤零零的坐在这里只能使她触景生情。
她沿着公园里的一条林荫小路慢慢地前行,前面有一位老妇正牵着她的一条卷毛狗,施施而行。小狗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跟在它身后的淑君。忽然,不知从哪来的树枝,飘坠在它身上,引起小狗一阵狂吠。淑君微喟一声,"还是回家吧"。她本想在外面再转悠一下,可是形单影只只会让她备感孤独,再说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无奈之下,她背对着夕照往回走,回自己家里。
她一踏进厨房,发现有四个人正在同桌用餐,Sarah和丹丹坐一起,她俩的对面分别坐着钟书海和贾东杰,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光从他们坐的位置来看,淑君就发现不对劲,而且他们吃饭的氛围也不大对头,四个人都自顾自地吃自己碗里的那点东西,饭桌上弥漫的不是饭菜的香味,倒像是一场外交场合的较量。要在平时,钟书海爽朗的笑声,Sarah的伶牙俐齿的说话,丹丹的妙语连珠,早就飘到了屋外,人在走廊上就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奇怪的是,淑君的眼光落在贾东杰身上的那一刻,那男人便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到了他,淑君心中就涌起一股怒火,一想到佳丽所受到的不公,她便怒不可遏。她强压着怒火,高高扬起了头,装出没事人的样子,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只有丹丹勉强挤出一丝笑脸,说了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其它人还是照样继续吃他们的饭。
今晚连厨房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昏沉沉的,空气中更多了些诡谲多变的压抑情绪,这种气氛一把攫住了淑君的心,让她也变得小心翼翼。她从冰箱里取出中午没吃完的炒青菜,面筋塞肉和一点米饭,然后把这些东西统统倒进一只不锈钢锅里,再加点开水,放在煤气灶上煮。她没心事再重新做饭烧菜,肚子早就饿的发慌,此时的一碗"咸泡饭"即省力又方便。
淑君站在炉灶前,眼睛紧盯着一锅滚沸的泡饭,不知不觉走了神,她的心像是飞到了餐桌旁,正好奇的看着他们。Sarah的不悦情有可原,自己的枕边人干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情,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容忍这种行为,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了解的比想象的更多,毫无疑问她早先一步看了佳丽的来信,说不定贾东杰跟她和盘托出事情的原委。贾东杰也好理解,做了坏事给人当场戳穿,那滋味谁能受得了,要是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可是丹丹和钟书海的样子就难以琢磨,也是最令她好奇的。丹丹早就说过,她不会找有家庭的男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一个受害者,更不想成为一个加害者。不过话虽如此,女人一旦陷入情感的泥淖,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心口不一,而这种毛病又是才女们的常见病。所以丹丹的话也不可信。钟书海更是让人猜不透。淑君跟他鲜有往来,碰上也仅仅是点头微笑,打一声招呼。在淑君的印象中,钟书海眼睛里不时跳动着快乐的眼神,尤其是跟丹丹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快乐根本无须掩饰,可是你再看看他现在,眼神里充满着忧思和遐想,看来问题出在丹丹身上,丹丹十分清楚这些变化的缘由。
正当她心不在焉想着心事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哎哟——你锅里正在煮什么东西呀,都快要噗出来了!"
这时淑君才发现丹丹站在她的身后,她顾不上打招呼,先把煤气给关了。接着她用手轻拍了几下胸口,那意思像是告诉丹丹,她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着实把她给吓了一跳。
丹丹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的说,"怎么……吓着了——在想什么呢?"
淑君也把脸撇向了她,同样小声说道:"哎——今天怎么不对头啊,个个像是哑巴似的不说话。"
"不跟你多说了,待会儿我跟他出去一下,等哪天有空,我们再慢慢聊。"
"这话听得耳朵里的老茧都长出来了—— "她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诶——我回来的时候,外面起风了,你出门要带上一件外套。"
丹丹做了个调皮的鬼脸,转身走出了厨房。
等到淑君端着一碗"咸泡饭"坐到饭桌上的时候,只见Sarah一个人坐在她对面,正冲着她笑呢。
"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脸上长痘痘了?"她拿来一本杂志,把一碗滚烫的泡饭放在上面,"你怎么还呆在这里,是不是他把你给甩了。"淑君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巴望着她留下,跟自己聊聊天。她现在急切地想问她,早上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把信找回来的?更关健她要弄清楚,Sarah到底知道多少信里的内容。不过淑君也准备豁出去了,只要她问起这件事,她就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以前她还给这个无赖留点面子,现在她不准备再忍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不过这话还得要由Sarah先挑起来才对,她打定主意就这么办。
Sarah还是笑而不答。
"唉——我看你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刚进门的时候,你还是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现在却一个劲的冲我笑。说说看,刚才大家为什么板着脸一言不发?还有为什么见了我都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说完,她走到墙角,打开电风扇,刚想坐回原来位置,却发现那地方被刻意整理了一番,像是专为她预留的。平时大家如同家里人一样的随便,可今天怎么都是一副怪怪的样子,这更让她疑窦丛生。
"他们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有我一个大闲人。"她叹了口气,"混到没人疼,没人爱的地步,只好赖在这里卖惨,看看你有没有良心对我,这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咦——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她先把碗推到一边,双肘支撑在桌面,手托下巴,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喔,对了——看上去像是昨晚没伺候好,吵架了?"
"淑君——我看你最近是不是闹得慌,竟然连这种话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看到淑君的脸涨得通红,Sarah一下子笑出声来了,"今天还没这么开心的笑过。鸳鸯床头吵架,床尾和,而我们算个什么呢?顶多——算是一对同床异梦的野鸳鸯。你说是吗?"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说也奇怪哟,最近丹丹老是一副别别扭扭,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我看她只有见到你,眉头才有点舒展开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告诉过你?"
"我看你也一样,刚才一言不发,现在又唠叨不休,你有什么心事告诉过我?"淑君故意拿话激她,想把对话引入正题。
"我嘛—— "Sarah把脸一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到,"淑君——我知道你是一个从不搬弄是非的人,这在我们女人当中算是很难得了。可是——可是——你不能永远不开口吧—— "她站起身来,拿起身后柜子上的一只水壶,倒了一杯冷开水,又坐了回来。看到淑君开始埋头吃她的"咸泡饭",不免有些失望,"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是不是这样?我在问你呢——"
"我正洗耳恭听呢。不过你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叫我如何回答是好!"
Sarah重重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出去。
淑君不觉一惊,心想,"这又是在闹哪一出啊?"她回头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觉得今天晚上的这顿"咸泡饭"特别入味,以前看到这些东西就来气,可现在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唉—— "淑君叹了口气。她感到悲哀的是用不了多久,恐怕连吃糠,吃窝窝头,她都不会觉得难以下咽。看来贫穷是个深渊,一旦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现在唯一能做得就是抓住身边每一根稻草,奋力往上爬,直到……
"叭"的一声,把淑君的思绪拉回到现实。"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她连忙问道。只见Sarah把一只厚厚的信封扔在她的面前。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看了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乐开花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吧——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也得让我有条活路可走。"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生路,活路,走不通就是死路,哪跟哪啊。"淑君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信封,只觉得硬邦邦的,不像是书信,倒像是一叠钞票。她感到自己的手仿佛僵在了那里,不过她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还是敞开来说吧,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东杰不是欠他女朋友一笔学费吗?都在这里,你点一下,2500元澳币,以前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
"哦——这笔恩怨如何化解,光用钱吗?"淑君把脸一沉,手上的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搁,说道,"他要是自己来还这笔钱,让我发泄一通,或许我真会一笔勾销。可是他连个女人都不如,还钱光明正大,何必弄得像是偷鸡摸狗似的躲躲闪闪。"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回这笔钱吗?如今钱到手了,你也算是有始有终。从今往后,你完全有了自主权,想住什么地方都行,不要非得住在这里。"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的‘活路’又作何种解释呢?"
"我们也没必要非得去抠字眼。实话告诉你,东杰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我自己作的决定。"
"难道他不会猜吗?当他知道你了解他的全部底细,他就会猜到你接下来会干什么,要不然他就是在跟你闹着玩的,说直白点,他就是个感情骗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淑君又拿起筷子,刚想继续吃,可她又把筷子搁在碗上,"我真好奇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虽然我现在很需要这笔钱。"
"我只想息事宁人,你明白吗?再说那个女人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至于这样大惊小怪,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只是为了大家相安无事,才出此下策,要不然我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呢。"
"你听着,你口中的那个女人远比我来得重要。我吃点亏,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全当是交一笔学费,可她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忠诚,也是道义,这些你应该不陌生吧。"说完她站起身,把电风扇定格在直吹她的位置,"你说都是为大家好。既然这样,你把这笔钱给他,让他亲自还给我,而且要当着大家的面。这不就要办一场Party了吗,我看这个场合正合适,大家都来做个见证,只要他亲手把这钱交给我,我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但这个要求我决不放弃。"淑君把装钱的信封朝Sarah推了过去,"所以我不能收,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
Sarah一声不吭,她觉得先让淑君发泄完了之后,自己再说也不迟,她还有一件更紧迫,更要紧的事情要淑君帮忙,这是她急着还钱的真正原因。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注视着淑君那张激动的脸,而她那张妩媚的脸上却露出一种难以捉模的表情。
"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可是看到你那副巴巴相送的样子,我真的同情不起来。他又不是个好男人,准确的说他就是个利用女孩子弱点的骗子。"淑君伸过手去,放在她的手背上,摇了摇,说,"Sarah——离开他吧——更何况你在上海还有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应该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放任自流只会让你越陷越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再过半年,等我们一年临时居留期满再说,能留下来,自然我会把家属接出来,要不然回国也不错,总之我不会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了。所以你再怎么骂他,我都无所谓。"说完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气说,"淑君,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求你帮忙。"
"哼——不完全是为这个?你还有其他什么事,难不成要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是啊,你也知道,要是因为这件事搞得路人皆知,他肯定会恼羞成怒。我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淑君——这件事你只当没发生过,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帮他还了债,不过这钱本来就是他放在我这里的,说到底还是他的钱,我只是做了每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对啊,淑君在心里暗自嘀咕,"不会是简简单单为这件事,要想让我息事宁人方法多了去了,而眼前这个方法最不符合逻辑,2500澳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仅仅是为了封住我的口?那最后一张拼图究竟是什么?"淑君觉得就是自己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她站起身,把钱塞进Sarah手里,"还是那句话,这钱要他亲手交给我。"
"淑君!你给我坐下——我还有件事求你帮忙,而且十分要紧,十万火急。"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偏偏要放在最后来说?"
"哎——别生气嘛,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办,你说对吧。"于是Sarah开始细说起她遇到的麻烦。
淑君走进自己房里,也不开灯,一下子跌坐在了床上。窗户外面黑沉沉的一片,大风吹在窗户上,发出阵阵玻璃抖动的声音,这声音还微微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沉闷,像是融化在了夜色之中。
三,魔都新上海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开发浦东,振兴上海的热潮带动下,大量中资、外资、人才、技术、劳动力源源不断从全国各地涌入上海。仅仅用了十年时间,上海就有1400座高楼在城市各处拔地而起,同时完成了百万居民大动迁的壮举。仅仅过了二十年,浦东的国民生产总值就翻了60多倍。从而彻底改变上海的城市面貌和产业结构。开发浦东有效带动了上海经济的整体发展,再现了东方明珠的璀璨光芒,上海又成为人们心目中充满活力的魔幻之都。
上海再次从一只落毛的凤凰变成一只金凤凰,连老上海的别称"魔都"也登堂入室地进入官方的话语体系。"魔都"一词并不新鲜,它出自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日本作家之手。不过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大家对这个别称都未曾耳闻,据说这个词直到21世纪初才又重新流行起来,现在俨然成为新上海的代名词。但是上海的"魔性"究竟在哪里?答案似乎千奇百怪,不过也有不少的共识,这个共识就是上海的魔性确实有点邪乎,凡是跟上海沾上边的,自然而然都会带着不少的魔性:外滩的老上海,浦东的新上海,大街小巷那些数不尽的美食,看不尽的橱窗,耀眼夺目的霓虹灯,时髦的红男绿女。一双高跟鞋,一件华美的旗袍穿在上海女人身上,恍如又回到那花开茶靡的旧时光。一个普普通通的爱情故事,因为发生在"十里洋场"的老上海,就会变得格外的緾绵悱恻,动人心弦。一幢老公寓,因为楼里曾住过几个文化名人,就受到万人追捧,疯癫痴狂。一条旧弄堂稍加改造,便能迎来八方游客。一部电视剧《上海滩》风靡全国,四十年后的另一部电视剧《繁花》照样也能红遍大江南北。如果上海没有点魔性的话,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上海犹如一口古井,只要稍微用力淘几下,就能淘出汩汩泉眼,流出来的尽是些老上海的绝代风华,其它地方很难有这般的魔法。
在外人眼里,"魔都"魔性十足,但是上海人并不会被这个"魔"字搞得晕头转向。因为除了浦东陆家嘴那些超现代化建筑群之外,上海的"魔性"兜兜转转还是老上海那点仅存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家底,对此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就像对自己衣橱里挂着的那几件出客穿的衣服一样的了如指掌。反而是那些外来游客被这些压箱底的旧货弄得晕头转向,每天都有一批批网红景点打卡人,迈着"朝圣"的步子,涌向外滩、新天地,田子坊、张园、文化名人街、武康大楼,为的就是想沾点旧上海的华丽气息。
魔性的反面是乏味,一日三餐,朝九晚五,上有老,下有小,买菜、做饭、补习、看病、上网、娱乐、聊天、吃饭、睡觉,这一切都乏味的叫人生厌,简直没一丁点魔性可言。其实这才是普通人眼中的上海,这才是上海人过得真实生活。
不管是魔性还是乏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是来探亲访友的,是追忆那段逝去的旧梦而来的,凡是跟我的过去重叠的,有联系的人和事,凡是能勾起我回忆的点点滴滴,我都会满心欢喜地徜徉其中,沉醉在美好的旧时光里。我希望一只大饼里能找到一段回忆,一块路牌能想起一个画面,一个微笑能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甚至一句轻柔细语都能让我想起某个人。
我在上海的行程相对比较固定。早晨,去母亲那里请安,陪她一起吃早餐,接着我们有一个上午的时间聊天,临近中午,我们就带母亲外出吃午饭,吃完饭便把她送回家休息。接着就是我们俩的自由时间,大多数情况是漫无目的的逛街。晚上再陪母亲一起吃晚饭,然后就是去外滩、南京路步行街散步,一直到溜酸双腿才回到酒店休息。这些看似单调的生活还十分的有趣,远比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千年古镇,欧洲小镇,来的更加的真实。
在这期间我还陪太太去了一趟宁波扫墓。在宁波我仅呆了三天就先回到上海。到家之后,我发现母亲的脸色带着倦容,还略带着点忧伤。于是我就问她,"妈——是不是我离开的那几天你没睡好觉?"
她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我见她迟迟疑疑的样子,接着又问道。
母亲终于开了口,说:"几天前,张惠芬(医院里的老同事)女儿打电话来,说她妈妈被送去医院看急诊。医生诊断是严重的营养不良,需要输血。"
我漫不经心答了一句,"那就输血呗。"
"嗨——你说得倒是轻巧。医院没血,要她们家属到外面去买血,才能救得了她的命。"母亲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点激动。
"后来怎么样了?"
"血买来的,人却走了—— "弟弟在一旁插话道,见我们俩都没说话,他接着又说道:"以后再也没有张阿姨来的电话。老妈的生活又少了一个念想—— "
我心里一阵发紧似的难受。母亲过去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差不多凋零殆尽,剩下的十根手指都数的过来,二个年龄相仿的同班同学,几个过去医院里的老同事。虽然母亲还结识一些早晨做操的新朋友,但远没有那些老朋友来得情好甚笃。这些老人当中,年龄最小的都上了80岁年纪,其中有好几个竟然还是独居寡居的老人,纵然她们的退休工资都不低,但还是孤身只影,晚景萧疏。相比之下,母亲算是最好的,不光有钱,弟弟对她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早就听说如今的医疗体制,已经远远偏离了"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初衷,不过实地走了一趟,还是颇为吃惊。母亲除了老年人常有的基础性疾病和眼睛白内障之外,身体并无大碍。虽然如此,我还是趁这次回家的机会,陪她去了一次医院,给做个眼底检查。
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算是同行翘楚,眼科门诊部在医院的七号大楼。那天早上,我们很早便来到医院。当我们走近这栋大楼的时候,眼前尽是行色匆匆看病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忙碌的气息。几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地站在大楼的入口处,虎视眈眈审视着每一个来人。进门先要过安检,人和物品分开检查,乍一看还以为我们这些人不是来看病的,倒是像来探监的。进入大厅,接下来就是排队挂号,排队测眼压,排队看病,排队做各种检查,反正一踏进这栋大楼,等待着的就是排不完的队伍。来看眼疾的老人特别多。这些人当中有子女陪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折腾人的排队可以由子女们代劳。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或者独自一个来看眼疾的老人,一个个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跑,那样子看了让人心酸不已。本来这把年纪的人腿脚都不灵便,现在又加上眼睛不好使,更是苦了他们,光医生诊室外面的一台签到机,就能把这些老人折腾个半死,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的话。签完了到,就算是排上看医生的号,不过也不要开心得太早,接下来医生开的一大堆的检查才是重头戏。活到这把年纪还这么折腾,真让人扼腕叹息。走廊上到处是等着就诊的病人,呻吟声,抱怨声,吵架声此起彼伏。有病人跟病人互相抱怨的,有医生跟病人吵架的,更离谱的是一顿大吵大闹之后,居然还引来了二名警察。一名年轻的女医生一脸无辜的哭诉,一名男子还在用上海话骂骂咧咧,全然不顾等在一旁的病人。这哪像是在看病啊,简直比过去的菜巿场都不如。
等母亲做完一大堆检查,我们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再去找医生的时候,医生早就逍遥自在去吃午饭了,更气恼的是这个医生下午还不看门诊。我们明天再要来一趟,当然不用再挂号,也不用做一大堆检查,不过还得像探监似的过一次安检。
从医院出来,我这才理解了为什么像上海这么发达的城市,居然还有老人会因严重的贫血而去世。在这里看病,钱当然重要,但这个对老人不友好的医疗服务才是最要命的,它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很多人就这样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在家等死。看到医院里被病痛折磨的哼哼唧唧的老人,让人不禁想起在餐馆里胡吃海喝,威风八面的退休老人,真有冰火二重天的感觉。
老人不值钱,可是上海对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却不遗余力地加以保护。我岀生的那家医院,我曾经服务过的单位,甚至连我家的旧宅的门口都被钉上一块"上海优秀历史建筑"的标牌。我心里不禁纳闷想,"这些空无一人的所谓的‘优秀历史建筑’,难不成都要搬进建筑博物馆里去展览?"直到有一天跟一个亲戚聊天的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
有一天,我们心血来潮,想去一趟北外滩,在那段江堤上散散步。5月初的上海,晚上6点,天空还有一抹夕阳的余晖。我们从外滩往北走,穿过外白渡桥,上海大厦,然后向右拐,进入东大名路,没走几分钟,便来到了北外滩航海公园。公园里正在举办一个"咖啡文化节"活动。沿着北外滩的堤岸,摆着上百家的摊位,一家紧挨一家,左右两边,绵延数百米,沿途音乐声振耳欲聋,倒也吸引不少的游客。出了这个活动区域,堤岸上的游人明显减少。
此时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我们沿着堤岸的步道悠闲散步。我们的右手边是浦东,对岸尽是一幢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无数的灯光映照在黄浦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仑美奂。我们的正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滨江步道,绵延近2公里。左手边是枝叶茂盛的绿树带,有供人休憇的长椅,有供人骑车的专用道,还有一幢幢现代化的建筑——写字楼、酒店和住宅。不过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堤岸上的行人少的可怜,甚至有的路段前后左右就我们两个人,行走在江堤上,冷清清,阴森森,只有从旁边大楼里投下的灯光,给我们壮了不少的胆。其实不光是北外滩,其它地方也能看到这等的画面,巨额投资却收益甚微,是好大喜功,还是决策有误?带着这样的疑虑,我便问了那位亲戚。
只见他微微一笑,说:"现在看似冷冷清清,等万邦来潮的时候再拆,再建,你说还来得及吗?"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我只能机械地回答:"来不及——是来不及——真的来不及——"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叫人啼笑皆非的大棋。一切都着眼于子虚乌有的以后,我还有什么可说得呢?
同陌生人聊天,远比同熟人说话来得开心。有一次,我们在四川北路上闲逛,忽然我想要吃汤圆,于是我们便来到了有汤圆之王的"四新食苑"。一跨进店门就觉得很亲切,只见店堂宽敞明亮,里面清一色摆放紫红色八仙桌,现在很少看到像这种样子的店铺。我们点了4只黑洋沙馅的大汤圆,一碗冷馄饨和一碗冷面。
正当我们吃在兴头上,忽然从桌子的另一边飘过一个男声,"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我不用抬头看,光听那彬彬有礼的腔调,准知道他是个上海人。
"随便坐—— "我用上海话回答道,还是埋头吃我的汤圆。
这人坐定后又接着说:"一个人吃4只大汤圆,蛮结棍的。"
这时我才抬头打量了他一下。这个男人70岁左右,带着一副眼镜,头戴一顶遮阳帽,上身穿一件白色衬衫,显得精明能干。我回道:"很久没吃了,4只还嫌不够吃。"
这时一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接过他递上的小票。他接着又开口说:"我也是长远没吃了,不过撑死只能吃2只,一甜一咸,舒舒服服。"
我卟哧一笑,"我吃4只,而且都是甜的。"
"看得出,你不住在上海,一上来就想煞煞卜卜吃一顿。"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吃2只是我们这帮拆迁户的最爱,想吃了,一部地铁过来吃2只,解解馋。吃4只大多数是回乡探亲的,特别是从外国回来的朋友—— "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难不成我们都是从西伯利亚来的饿狼?"
"哎——侬勿要笑。阿拉心里都清爽,现在有本事的上海人都一个个往外跑,没本事的要么拿着拆迁补偿住在乡下头,逍遥自在地享清福,要么头胫伸得老长苦巴巴的等待拆迁。"
"是啊,四川北路怎么变得这么的冷清,横滨桥以北稍微还有点人气,不过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现在好好的上海都是外地人的天下,阿拉上海人都快成阿乡了。"说完他也呵呵笑了起来。
听了这话,我实在笑不岀来。上海的现状虽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但也反映出一个事实,很多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都搬离了市区。其实我们无论行走在市区的哪条马路,还是去购物中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人怎么这么的少,上海不就是以人多而闻名天下的吗?人潮带来钱潮,钱潮又吸引人潮,正向循环才能欣欣向荣,一个人口净流出的城市是不会兴旺发达的,老上海是如此,大上海也是如此,可是新上海却反其道而行之,市中心留下一个个人口黑洞,晚上黑灯瞎火,行经其地如过鬼街,让人毛骨悚然。
这次我还专程去看了一下我家的旧宅,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门口的墙上被钉了一块"优秀历史建筑"的标牌,这里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田子坊""新天地"呢,谁也说不清。不过名字倒是现成的"上海方舟",这里曾有过一段让人难以释怀的历史。反正老上海就剩这么点家底,改头换面,修修补补,聊胜于无。但对我们曾经生活居住在这里的人,仿佛永远踏不进老上海霓裳缤纷的花样年华。
一回到上海,我们就对上海人的文明素养刮目相看。在公共场合大家都能主动给孕妇和老人让座。行驶的车辆基本做到礼让路人。无论我们去什么地方办事,都能感受到暧心的服务,真是既高兴又感概。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路边等红绿灯,忽然刮来一阵大风,把太太的帽子吹落在了地上,说是迟,那时快,只见太太旁边的一位妙龄女子,马上朝帽子飞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俯身捡起了帽子,交还给太太。还有一次我们在南京西路王家沙排队买菜包子,当时门口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在排队,由于一长溜的队伍有碍来来往往的行人,于是有人建议队伍靠墙一字排开。不料在移动队伍的时候,排在太太后面的一位老太太竟然插队排在我们的前面。过了几分钟,那位插队老太的老伴来到队伍中间,一看到这情景,便厉声厉气地叫他的老伴排在原来的位置,我们连忙解释说,这纯粹是一件小事,不用介意。可是那位老先生却执意不肯,弄得我们非常不好意思。这些点点滴滴的事情虽小,甚至小到不足挂齿,但是在我们眼里却是一个不小的进步。相信只要大家持之以恒做对的事情,上海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可爱。
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上海取得不凡的成绩。城市的外表光鲜亮丽,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道路宽畅整洁,生活便利,科技进步,物质丰富,文明礼貌。不过我们谈来谈去总觉得缺少些什么,缺些什么呢?在我看来缺的正是底层视角。我见过坐在淮海路上怀抱婴儿讨钱的母亲,七浦路人行天桥上残疾人的乞讨,那些无助的老人,外卖小哥、宾馆服务生、马路清洁工、出租司机、形形色色外来打工人员,这些在夹缝中讨生活的人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他们支撑着上海的光鲜亮丽的外表,可他们的生活并不光鲜,
我每天都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转悠,难免碰到,看到许许多多来上海讨生活的外来打工的男男女女,他们过着城市里最低层人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生活永远伴随着沉重的脚步,疲劳的身躯,无神的眼神,邋遢的工装,伛偻的背影。他们在社区食堂狼吞虎咽扒饭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金根和月香——张爱玲的小说《秧歌》里的一对恩爱夫妻。金根和月香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金根在乡下务农,月香在上海有钱人家帮佣。有一年金根来上海探望在上海做帮佣的月香,月香就给丈夫炒了一碗饭。然后,月香坐在水盆边用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就躲在月香的背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心虚扒饭。这一幕就像电影一直烙在我的脑海里。上海有无数像金根和月香这样的年轻人,为了今后能有一个体面的人生,勤奋奔波,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可是他们的付出跟他们的回报相比,实在不成比例。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老上海和新上海似乎也没多大区别,只是换了一波人而已。上海依旧是一个富人的乐园,穷人的战场的社会。
上海是复杂多样的,是多棱镜,也是万花筒。诺大的一个城市,上海人看到繁花尽落,时光不再。外地人的眼中是五光十色,浮华绚丽。外国人欣赏的是前卫时尚,多彩多姿。其实来到上海的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剪影,唯有我们上海人的那一份,还带着对旧时光的思念和眷恋。
如今的上海跟我们渐行渐远。但是我们这些曾经的上海人,永远不会忘记童年在弄堂里长大的集体记忆;永远𣎴会忘记夏日的浪漫,月明风清,江水潺潺,在黄浦江堤岸上,谱写过一曲又一曲你我的爱情歌谣。我们曾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成长,甚至从这里走向世界。对于深爱这座城市的我们,旧时光如同一桢桢时代的画面,上面不仅有我们美好的瞬间,更有我们青春飞扬的岁月。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弄堂小路,小巷深处,有孩子们的戏嬉,有老人们的聊天,偶尔从楼上传来几声咳嗽,几声欢笑,几声任性的埋怨,几声嗲里嗲气的撒娇,夹杂着锅碗瓢勺的磕碰声,炒菜做饭的声音。弄堂里飘散着饭香,菜香和咖啡的醇香,还有抒情的老歌,沪剧、越剧、黄梅戏……。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犄角旮旯里,都能用上海话跟人聊天,聊那些久远而又熟悉的故事。能在犄角旮旯里看到浮华繁盛,红尘迷离的老底子,它们静静处在那里,一副不愿被人打扰的样子。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是有温度的,有人情味,有烟火气,有记忆的,有历史感的,所到之处,都能感受得到它的温暖。在这里每栋房子背后都藏着故事,那怕最拥挤的"72家房客"的石库门,都有令人心动的悲欢离合。弄堂口有大饼油条粢饭糕,豆浆馄饨小笼包。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夹杂着讨价还价,付钱找钱时的逗乐打趣。街头路边能碰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老相识。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稍微有点拥挤,却不失舒适与宁静,妩媚与浪漫。城市稍有些嘈杂,却溢漾着温情和友善,老人跌倒有人扶,孕妇上车有人让座,路人有难有人帮。这里看得见的是干净整洁,而看不见是无处不在的暖暖情谊。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灯光不过于璀璨,霓虹不过于耀眼,上海从来不是靠这些才让人心醉神迷的,五光十色中透着淡雅从容的上海才叫人着迷,恍如梦中。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有故事,有灵魂。故事里是形形色色的冒险和刺激,洋派和摩登,精致和优雅,浪漫和多情,淑女和绅士,时尚和前卫,传统和海派。灵魂深处彰显出开放包容,五彩缤纷,精彩纷呈的底色。
有人说现在的上海是如此的开放文明,如此的现代摩登,如此的快捷便利,如此的干净整洁,如此的美食飘香,如此的多姿多彩。可是你在其他城市,其他地方同样能找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生活。上海是独特的,是无可复制的,更是无可替代的,它的独特性不仅深深烙在上海的历史中,也成为全球华人记忆里最华丽的篇章。
飞机从浦东机场起飞,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城市,我又想起搁在心里盘桓不去的疑问,这是一道"什么是故乡?"的答题。阳光从飞机舷窗斜斜的照了进来,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湛蓝天空。此时,我才隐隐约约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故乡,就是一个曾经居住过,现在依然余温尚存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飞行,当飞机披着霞光,抵达悉尼机场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个能安放自由灵魂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故乡!
下次我再回上海,或许就没那么多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