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辉】赤峡动物园纪事
阳光好,沙丘高,我们从这头,想着年少,走到年老。
赤峡,蹦极台也半废弃了,聂十里拎着一口袋从胡屠夫那弄来的羊肉往镇里走,远远的看见蹦极台,绳索上挂着条人,红色长袖和束脚运动裤,是郎永辉每日的穿着。一波人从楼梯上下来,跑开,聂十里皱皱眉毛,总觉得不太对头。
他沿着楼梯往高台上走,镂空的铁架,他能看见郎永辉被绳子带着,在半空里荡。聂十里一边走着,一边想起学生时候。他们一起爬到高台,看守的老人在放行后和他们说要注意安全,他们嘻嘻哈哈跑过,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男孩子们凑在一起从高处往下看,郎永辉抓着聂十里的胳膊做势往下推,聂十里紧抓着栏杆,还是被吓了一跳。刚绑上绳子的人被同伴推下去,尖叫声嘹亮划破少年人们的沉默。郎永辉用胳膊肘顶顶聂十里的腰,问:“你敢不敢跳哝。”
“不敢的是孬种!”
聂十里被拉起来时脸都白了,郎永辉靠在一边笑他。总该是蹦了一次嘛,你只是说敢不敢,没说怕不怕,聂十里推着他让他也尝试,他倒是很兴奋的样子,挂上安全绳背朝外面,往身后一躺,就掉下去了,掉到最底端时绳子回弹,郎永辉觉得时间都被绳子拉扯慢了,他张开手臂,对着荒凉的,沙丘,平原,拉长了嗓门大喊:孬种——
聂十里爬上高台,风吹得火光摇曳,差点扑到绳索上面,他目瞪口呆,刚才那一伙人是真的想害死郎永辉。郎永辉对此一无所知,被回弹不上的绳子绑着,吊在空中发呆,纸片一样轻轻摇晃。
聂十里把他拽了上来,火熄灭了,到处都是机油味,他们一起看着眼前未遂的陷阱,火焰蔓延烧断绳索的陷阱,聂十里气愤地骂他们真不是人,郎永辉好沉默,不关乎他事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发呆。
当时…
聂十里开口,郎永辉回过神来,捶捶他的胸口,把他推得一个踉跄,就没再提那事 。
流浪的马戏团驻扎在动物园里,聂十里开着摩托来到时啧啧地惊叹着,他隔着大老远看那辆改装成宿舍的货车,说,那天我就是来这车边接你的,送你下来的有个美女,眼光直直的追到你看。
美女…聂十里重复着这个词,大名人啊,你小子还是和之前一样招人喜欢。
郎永辉摇摇头,聂十里那天是来这接他,他没有手机,马戏团的人在他身上摸了一通都没找到联系别人的方法,半道上捡了一人一狗,马戏团只好打幺幺零。电话从片儿警那接起,听到一人一狗又打到耀叔那,十转八弯,最后还是聂十里来接他。
载狗的车子,郎永辉走过去,背后有姑娘目送他离开,郎永辉迷迷糊糊没有回头,他发烧了,带着狗咬的伤口和狗一块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又不是真的二郎神转世,怎么能不发烧?
伤口血肉模糊的,举给聂十里看他都扭头,一根烟时间就把他从郊外送到医院,郎永辉在诊室里打狂犬疫苗,聂十里在外头听,医生喊他莫动莫躲,郎永辉没有表情的躲。他探头去看,那么大的人还要怕打针,聂十里在外头小声喊他,二郎啊,怕啥子噢。
从小一道长大的兄弟,多照顾点是应该的,更何况他和郎永辉活得那么像,郎永辉是他的过去,聂十里会是他的未来么。聂十里给他送十天饭,摸了他十天体温,数着日子替郎永辉过日子。一开始他也瞎想,郎永辉要真遭疯狗咬出病了咋整?是要死还是要疯?早年同班同学大瓜已经疯了,二郎要步他后尘?他隔着窗户给郎永辉送饭的时候心事重重,郎永辉抓着他的手,半天才吐出一句咋了。
咋了?聂十里说没咋,郎永辉也不再说话,坐在厅里就吃,聂十里想听他说话,要是以前他一定会说他想东想西,一副老头模样,比他爸还要麻烦欸。但现在他不会说,郎永辉什么都好,只是出了监狱落下一个哑巴的毛病,也不是全头全尾的哑巴,就是想说才说,大部分时间都不想说。
聂十里明白他,爱说不说他都明白,他刚出来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里面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关得人整天就会胡思乱想。二郎胡思乱想么?聂十里看他,郎永辉安安静静吃着馍馍,好傻,像十几年前学生那样的他。
一起组乐队的朋友,结婚的结,生娃的生,像他们这样有前科的难推销出去,干脆一头心思钻进生活里。郎永辉从二十岁直接迈进千禧年的社会,记忆啊什么全都留在那个时刻。他记得乐队那时还莫解散,他,聂十里一起在学校剧院里搞演出,聂十里和他一样,都弹琴,一把吉他,一双手,就是他们的所有。
郎永辉抱着吉他,唯二让他觉得还没和时间脱节的东西,另一个是聂十里,见到他还像之前一样咬耳朵说话拍拍他肩。郎永辉捏着他的手看,有茧,炒菜时候磨出的茧,养狗的时候磨出的硬茧,热油溅在手上的,方向盘握出来的,就是没有练琴练出来的茧。
聂十里说现在谁还练琴,郎永辉开着摩托出去,还没开远,就听见屋子里跟着暖灯一起流出来的琴声。
动物园要拆的,周围的屋子呀,设施啊,都太老了,你在这看什么阿,看不了多久的。
郎永辉给自己收拾出一张单人床,是他爸一直睡的那张,睡旧的棉被铺在地上给黑狗睡,聂十里帮他拿来家里的被子,看着他弯腰掖的整整齐齐。郎永辉要代替他爸,睡在动物园,吃在动物园,替郎叔叔照顾这些动物,一直——直到什么时候呢。
叔叔怎么样咯?
郎永辉摇摇头,不太成了。
聂十里替郎永辉拿来好多的食物,郎永辉在屋子外面支了口大锅,聂十里提着食材,左顾右看,没看见郎永辉。
二郎?二郎!
郎永辉从远处的山坡上下来,身后的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孩,长发飘飘,高处的风看起来就不小。聂十里知道她,她叫葡萄,是隔壁马戏团里的演员,偶尔他过来动物园找郎永辉时会遇上她,走在大大小小关动物的笼子之间,好像对这些无人问津的动物很感兴趣。
二郎,也像是一只无人问津的动物,郎永辉走来时候马戏团的喇叭正响,喇叭循环往复响了好几个日头,谁经过都会背下这段。
想走你就走啊,要谈恋爱你就谈……
聂十里随着郎永辉走进屋头,接了喇叭里的调调一起念叨。郎永辉受不了,拿起纸巾也要往他嘴巴面前塞,聂十里不喊了,表情认真起来,他说二郎啊,她喜欢你么?你喜欢她么?
郎永辉不说话,摇了摇头,葡萄喜欢他么,他觉得不,马戏团团长居无定所,葡萄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名分,想要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一个沉默的男人更给不了她,她只是在找一个人,能满足她浪漫梦想的一个人。浪漫爱情故事是傻小子们想的童话,他郎永辉怎么去想,他老了,已经三十多了。
你年纪不小咯,聂十里说,快些成个家不是也好?二郎啊,你是咋想呢?趁你爸阿,不成了之前,让他见到你有个家庭,不是挺好…
郎永辉打断他说话,拉着他的手把他裤袋摸了个遍,聂十里掏出烟盒交给他,他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望着聂十里。什么意思?聂十里拿起火机,拢着烟的尾巴替他点上。郎永辉把烟从嘴里抽出,调转了烟头塞进聂十里的嘴里。
湿漉漉的烟嘴,被郎永辉咬了一圈牙印,塞进嘴里与聂十里的牙齿严丝合缝。聂十里说不出话,伸手推了推郎永辉的脑袋,他看着郎永辉,越靠越近,最后抽出这该死的烟,按着他的脑袋吻了上去。
半关的门,棕色的细狗晃悠悠进来,在铺上旧棉被的地板上转了两圈窝下,屋里头俩个大活人停了动作看它,它肚子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带着身子一起晃,像带了个过大的水袋。
聂十里扯了扯被蹭乱的床铺,起身去蹲在细狗旁边,它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聂十里伸手去探它的肚皮,被郎永辉截住了手。
郎永辉怕狗咬他,聂十里摸上细狗的脑袋,说,没事,我帮耀叔养了好几年的狗,身上有狗味,它闻得到的。
细细的绒毛,这里面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聂十里用了力道去探,羊水里的狗崽子好像在动,他收了手,从细犬的鼻子顺着脊背一路摸到尾巴尖。
聂十里笑着。它快要生了…二郎啊,你要有狗孙子了。
郎永辉笑着,也伸手摸向细狗的脑袋。
细狗生娃儿那天遇上难得的日全食,卤肉店没有生意,或者说镇上没有一个地方还有人气,所有人搭着车带着孩子,都要去一睹这难得一见的日全食。
戈壁滩够空旷,动物园也足够荒凉,日全食在哪儿看不是个看。细狗到了预产期,聂十里最近总往动物园里跑。他到的时候郎永辉正蹲在屋子窗户外的杂物上,探了个脑袋往窗户里看。
聂十里把带来的碎肉放在一边,爬上梯子和他头并着头,屋里只开了一条电灯,细狗在他们早铺好的窝里趴着,小狗的头从产道里挤出,带着血啊羊水啊一起出来,细狗舔去小狗鼻子嘴巴前的羊水,分娩很快结束,日全食还没开始。
一只。
我摸着也只有一只…也不知道这些小东西的未来是怎样的,不要像他爹一样就好…
三十几岁的男人头凑着头一起看狗的新生,实在像孩子一样幼稚又天真,郎永辉伸手要聂十里嘴里的烟,聂十里怔愣一下,伸手给他。郎永辉看着他笑,和聂十里在一起就回忆起曾经拥有的孩子气。聂十里想,可惜他们都不再年轻。
动物园空了,大瓜拿着钥匙放走了所有动物,郎永辉父亲交代要照顾好的老虎沿着火车轨道离开城镇,偌大的动物园,只留下一只还在喝奶的狗崽子。没有照看动物园的必要了,郎永辉预想开始的新生活迅速结束,动物园要拆,大瓜替动物园提前结束使命,一切都尘埃落定,寿终正寝。
郎永辉带着狗回了家,又是一年新年,热闹的景象也许只存在于电视机里,聂十里用耳机也隔绝不掉窗外的烟火声,他颠动锅勺,炒出一身的烟火气。耳机里放着的歌,聂十里离开动物园时郎永辉在他身后吹起口哨,是离别还是再出发,聂十里比出摇滚的姿势高举过头顶,挥了又挥,郎永辉叫醒了他藏起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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