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ck
(Brett想要Bernard的拨片,两次他没拿到,还有两次他拿到了)
整个演出期间,Brett的目光都没离开过Bernard的后腰,他短短的衬衫随着前后跃动的步伐上上下下,不时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蓬松的头发在他脸颊两侧甩来甩去,然而Bernard好像对此全无自觉,他总是漠然地抿着花瓣一样的嘴唇。Brett看他又长又白皙的手指扣着一枚鲜红色的拨片。Bernard多喜欢红色啊!他的吉他和上衣也都是这种年轻的、火焰一样的颜色。
有那么几分钟里,Brett看得出了神,以至于完全忘却了自己在唱什么。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压成了薄薄一片,被Bernard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震颤的琴弦弄得他从颅骨到尾椎都又麻又酥。再过一会儿,Bernard手指的温度好似真的传到他身上来,一种朦朦胧胧的热意罩在他脸上,使他皮肤泛红。如果他现在跪下来亲吻Bernard的吉他,Bernard会看在David Bowie面上饶他一命吗?
Brett迈着飘飘忽忽的步子靠近他的吉他手,嘴里几乎只是机械地演唱那几句记得烂熟的歌词。他在Bernard身边轻柔地踱来踱去,但吉他手始终盯着他手里的琴,直到他突然猛地一砸琴弦,抬起头来冲Brett大喊,试图压过Simon激烈的鼓声和Brett脑子里沉甸甸的舞台灯掺迷幻药浆糊:
Brett最后瞟了Bernard一眼——那枚鲜红的拨片拈在他洁白的指间——Brett又悻悻地重新转向台下的观众。
唱到最后一首歌时Brett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袖子的遗迹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Bernard看上去仍然是一个BB式的面无表情——差不多等于正常人不太开心时的样子。他抿着嘴唇用力划下最后一个琶音,把拨片往地上一扔就跟着Mat往后台走。Brett还在咧嘴笑着,俯下身和台下的人群握手。他一面想要追上Bernard他们,一面又沉浸于温暖的人潮和攀到他身上那些满怀爱意的手掌。最终他脱身而出重新回到台上时,那枚拨片已经被他忘记了。
后来Brett又突然想起拨片那回事,于是他刻意拖长了换衣服的时间,等观众全散了他又悄悄溜到台上去找那枚拨片,可它已经不在了。
“你在干什么?”Simon探出头来问道。Simon看起来也很高兴,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不可捉摸的Bernard。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们四个走在路上,Mat和Simon大声地开玩笑。尤其是Simon,截止目前他们连一口庆功酒都还没喝到,但Simon已经处于半醉醺醺的状态,下一秒就要放声高歌。Bernard和他们三人离得有点远,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Brett几步跑到他身边:
“可是你的表情说的是‘垃圾’。”Brett用手去戳他的脸颊,被他一扭头避开了。这时候Simon在前面招手:“Brett!Mat给我讲了你的中学故事,现在该到你报复他了!”
Brett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等等,又转回来用肩膀搡了搡Bernard。
“我绝对没觉得今晚还有哪儿不好。”Bernard说。
“好的,也许你就是一个喜欢拿‘垃圾’当褒义词的怪胎嘛,”Brett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没敢用太大力气:“来吧,开心点儿!”
“我开心得很,Brett,我只是不那么习惯表现出来。”
“得了吧,Bernie boy,你在台上才没有那么羞涩。”Brett学着Bernard弹吉他的样子前后跳了几步,夜风吹得他汗湿的刘海凉嗖嗖的。Bernard这才抬起头,在他头发落下的阴影后面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甚至于伸出一只手来捶在Brett肩膀上。Simon又叫了一次,Brett看见吉他手脸上没有鼓励的神情但也没有阻拦的神情,于是又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跑去了。
Brett几乎一夜未眠,酒精和各类迷幻药在他脑子里建了个工地,探照灯至今还一闪一闪。他喉咙干得慌,不得不爬起来找水喝。
Bernard离开以后,药物和酒就彻底取代他成了Brett的新宠。Bernard和迷幻药都可以让他写歌,头疼程度也不分伯仲。当然了,他没法和药片讨论和弦,酒瓶子也不会突然长出长手长脚,坐到钢琴前面弹唱。
Brett倒了杯水,又走回卧室里去。路上有一本书被碰掉了,上一次他靠近书柜是什么时候来着?这一定是好几个月以前就放在这里的。他捡起来顺手翻了翻,一下就打开了中间一页——一枚拨片夹在里面。Brett想起来了,确实是很久之前——
——那段时间里Bernard要么极为暴躁,要么极为沉默,Brett总想着他会挺过来的。有一天Bernard坐在Brett卧室里一张桌子上,为第二天的一场演唱会无端焦虑着。他从旁边捞过一本书,装作自己真的在看,另一只手夹着一枚拨片,在桌子边沿上上下下地拨动,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那种单调、快速又神经质的嗒嗒声。
“消停点儿,Bernard。”Brett说。吉他手抬起头来,有点无措地看了他一眼,改成在桌子上划拉拨片。他又长又瘦的肢体蜷在一起,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手指死死地掐着拨片,骨节也因用力而泛白色。
Brett皱起眉头:“你从来不那么怯场的。好吧,明天是比较重要,我也有点儿紧张,但是……”
“我说我得去医院看我父亲!”Bernard不甚礼貌地打断他。
别惹他,Brett告诉自己,他会好的。Bernard应该是什么毛绒兔子一类坚韧不拔的东西,而不像现在,是一块一触即碎还刺人的碎玻璃。Bernard从桌子上滑下来,把拨片夹进那本他压根儿没看进去的书里,背上包冲出门外。Brett在他后面祝他好运,他大概什么也没听见。
如今Brett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Bernard就是扎人的碎玻璃。他走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就像昨晚Brett嗑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扔在钢琴凳上那包E永远不会成精一样。
Brett总感觉到他同时痛恨和极端思念他的吉他手。听上去酷极了,仿佛是又一个“人类永恒的艺术悲剧”。他把拨片拿出来塞进睡衣口袋里,又在桌上找到一枚硬币塞回那两页之间,自己则挫败地一头栽回到床上去。Brett使劲往枕头里钻,又骄傲又痛苦地任由那种情绪将他掩埋。残存的幻觉里有一双滚烫的手从脊椎骨抚上来,像拨弄吉他一样拨弄他。
Brett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见到Bernard,而且只打了一个电话。他本以为他们应该是这样相见的——大约是在他老死以后,Bernard出于礼貌和胜利者的恶意而出席葬礼。一等Bernard走过棺材,他就以尸变之后惊人的力量坐起来,说:“嗨,Bernard,你的画像藏哪儿去啦?”然后Bernard就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Bernard看上去和十年前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剪了头发。Brett现在头发也短了,在台上一出汗就黏在脸上甩不起来。他们都穿着衬衫,是无比正常的款式。没有绷在身上扣不了扣子,不带蕾丝花边,也不会一动就露出一大块胸膛。Brett极力不去回想当时的种种场景,以免羞愧使他突然用头撞桌子撞墙。
Bernard凑过来和他说话,窃窃私语的嘴唇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他靠得太近了,近比当年他们一起作曲的时候。Bernard的旋律击在他心里,他也知道他的一词一句也进入了Bernard的内心,就像两根共鸣的琴弦。
“真没想到你会出来。”Brett说。另一个人哼了一小段旋律作答,好一会儿Brett才反应过来这一段该是“and everything will flow”的部分。
“真没想到你还会听我们的东西,”Brett补充道:“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是个混蛋。”
“我不听,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临时恶补一番来着。”Bernard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让人无从鉴别孰真孰假:“而你一直都是个混蛋。”
到付账的时候Bernard也终于丢了一次脸。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钱,结果顺带掉出一枚拨片来——就像个十六七岁刚刚拿到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的毛头小伙子会干的事情。
“你又没带琴,”Brett把拨片捡起来:“所以摆明了是在显摆。”
可是Bernard脸也不红,接过拨片做了一个空气扫拨:
这下Brett也不免觉得口袋里掉出拨片不是件丢人事了,反而很酷——他好像把一部分的青春年少落在了Bernard那里,现在Bernard长长的睫毛每扑闪一次、鲜红的嘴唇每开合一次,就又给Brett注入一点能量。可惜现在Brett脸上长褶子,头发发油,一唱高音就破音,自认不适合和毛头小伙子们勾肩搭背的,所以只好看着Bernard把拨片装回口袋,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一连整夜Brett只想冲上去吻Bernard,把他那张长了长鼻子的脸往自己脸上摁。Bernard在台上又蹦又跳,扭得几乎闪了腰。散场以后还总往Brett身上贴,笑得法令纹都要裂开了。
“没有,”Bernard做个鬼脸:“我不嗑那玩意。”
“那难道我嗑药了,而你是个幻想Bernie吗?明显没有,我怕针头。”
Bernard伸出一只手环上Brett的腰:“所以你脑子里的幻想Bernard会黏着你不放吗?”
有一瞬间Brett以为他的吉他手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一小撮恐惧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想挣脱出来,逃离这个毫无意义的玩笑,但Bernard又好像全无恶意,瘦长的胳膊攀在他身上。
“他可能头发有这么长,”Brett在下巴旁边比划:“抱着兔子不撒手。”
“在一个主唱穿二手衣服的乐队里鬼混,没什么人理他。”Bernard站直身子,手也松开了。
也许这一刻Bernard又和以前一样恨他。Brett为这个想法瑟缩了一下。
他们回到酒店里,Brett把手伸进口袋找手机。Bernard又回到了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让Brett多少不安。这一切就好像时间回溯,昨日重现,Bernard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紧闭双唇,什么也不和他说。他又怎么会知道Bernard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Bernard,”他疲惫地开口,但是声音又突然哽在喉咙里。他手指尖碰到口袋里一个又凉又光滑的薄片。
“Bernard!你往我口袋里放拨片?”Brett大叫。他一回头,发现Bernard眼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慌乱,又倒映出Brett苍老的倒影来。Bernard还是一声不吭,但是涨红了脸。
Bernard咬住下唇,低头研究起地毯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那么只有我觉得你老了,你才算真的老了。”
渐渐地Brett又从身前这个衣着规矩、头发服帖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个影子——属于很久以前那个长发Bernard的影子,那个与他心弦相扣的Bernard。他连带唤醒了Brett心底的勇气,使他甚至比十年前更勇敢。Brett费尽决心朝他走去,一面暗自祈祷自己没有会错意——他总归没那么年轻了,要是Bernard真下狠心开车来撞他,他未必能跑出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