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這個和弦 sustain 下去:謝安琪《K sus2》
自 K歌當道開始,香港流行樂壇就像再沒有大碟這回事,舉目除一系列「新曲+精選」,就是氾濫成災的 EP (Extended play:全碟長度介乎於單曲 (single) 與專輯 (album) 之間)。既然音樂本質已不及新鮮感重要,短期內密集發放只收錄數首派台歌的 EP,絕對比需長時間製作的大碟更具商業與市場效益,對 EP 之印象從來不正面,正是這背後的投機因素,所以第一眼看到《K sus2》,實在擔憂:同樣是幕後精英如雲、周博賢全力拼死鑄造、Ban Ban Music 製作、Avex Trax 發行,但相隔一年,眼前兩樣。
「謝安琪也要出 EP 了。」
老實說,有點怕。
令人意外的「情歌 EP」
事先張揚的「性感彩照」成為這新專輯的重點之一,還要附送巨型 Kay 美貌海報,實力歌手也要向市場潮流靠攏賣弄一點姿色吧?一張只有六曲 EP,《跟我走》早已收錄於《Kay One》第二版,再加一首是混音作品,即是整張 EP 只得四首新曲,完全是 K歌歌星的發唱片模式吧?只是張 EP,卻要再送一張 VCD;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這豪裝 digibook,首先是掉滿一地的宣傳品與換領券,附帶周邊彷彿比音樂更重要,還有那佔了歌詞本一半的美輪美奐謝安琪寫真集,豈不和唱功實力不夠包裝禮品搭救的偶像歌手唱片一模一樣......?
經驗指出,這會是一張「不好聽」的唱片,
「真的有需要這樣精美嗎?」
由豐富華麗包裝汎起的一堆問號,更令我更加害怕。
《Kay One》的包裝絕不美麗 - 甚至粗糙,卻正正是那令人回味無窮的內涵,更顯其實而不華的欣賞價值。多加一曲再換華麗包裝的再版《Kay One Plus》,已甚具商業意味;而《K sus2》的嫌疑更重:
「連謝安琪+周博賢亦只得一作便要向現實低頭嗎?」
▲Ksus 2 (2006) – 謝安琪
按下播放鍵,(幸好) 我發現我錯了,因為我實在不應對這對拍檔生疑。《K sus2》甚至比《Kay One》更進一步,無論音樂還是詞意都要具焦點得多。如果覺得之前先後派台的《跟我走》和《愁人節》曲詞對口味,就已經不需再猶豫。因為整張專輯走的曲風都是這種輕搖滾路線,缺少如上作的玩味,卻成就一張百聽不厭的情歌小專集。
沒說錯《K sus2》是情歌專集,但放心不是連 Kay 也要「淪落」到唱情歌;因為這個情不是失戀苦戀的情,而是人情味的情。其實 Kay 在發布前的訪問已經透露此作主題是「珍惜」,在流行曲通通都是愛得生離死別和見勢先走為妙的香港,會選擇聚焦在這主題的作品可謂絕無僅有,個別歌曲的題材在香港來說更是「奇異」。
非典型「情歌」
第一首《跟我走》帶點藝術搖滾風格,這份民謠韻味在本地音樂中相當罕見的,是 Kay 對所有支持她的朋友之一個答謝,大概會成為將來謝安琪演唱會中,台上台下大合唱的謝幕曲吧?
一個開朗的開場,第二首氣氛卻急轉直下,換來一首《菲情歌》。這開宗明義的情歌是寫給居港菲律賓傭人。雖然他們已成為香港一部子,卻一直被香港人忽視輕視,受盡僱主差遣呼喝,在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淡然無味;唯一的樂趣,就是週日和一眾同鄉聚首皇后像廣場,和睡夢中與相隔千里的家人相會。雖然故事主角不是你和我,但細膩的第一身歌詞還有口琴、口哨和木結他等憂怨不插電樂器,聽者第一秒已被代入角色中,切身處地感受到那一份人情淡薄,不夠灰嗎?
再來沉重的 power ballad《愁人節》,歌名雖像情歌,但同樣地不是情歌。這次你我大家都做回自己了 - 就是嚮往物質娛樂的典型都市人。在享樂之際,有否想過在香港社會的下層,很多人連日常需要、生活溫飽這些基本條件都達不到?整天在埋怨收入不夠高、未能買到心頭好的我們,每逢節日都要奢華慶祝的我們,其實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此曲的主題相當貼身寫實,還有全 EP 最激動的演唱,令人細味。就此兩曲,已能夠能輕易取得「2006年度香港最感人粵語流行曲」之位。
聽著聽著,喜歡 Kay 的人或會問上作那份跳脫與趣味去了那裏?
還在。承接《跟我走》的喜慶,打圓場的《我愛茶餐廳》那老搖滾風格會令日本樂團 Love Psychedelico 的粉絲雀躍吧?Kay 故意壓低聲線的唱法和周博賢親自獻聲的和聲,還有精彩的即興獨奏,令全曲都洋溢著熱鬧的氣息,正好配合對茶餐廳這香港特色食府致敬之意。
市井的歌詞實在聽得人會心微笑,完全道出香港人心聲!這也是風格和氣氛最接近《Kay One》的一曲。雖然專輯中段鬱鬱寡歡,序結兩幕還是聽得愉快,沒有埋沒到謝安琪活潑一面。
虛幻的「情歌」
留至文末的兩首,就是全張專輯最特別的《亡命之途》;這首歌的兩個版本分別置於《我愛茶餐廳》前後,與別不同在這是全碟唯一的電音作品。講述夜遊香港人必得經歷過的超速亡命小巴的《亡命之途》原版編曲相當豐富,特別是多聲道和音的迷離效果;但與其他流行曲相比即見「另類」的作品顯然地會令好些人聽不慣。
▲連原版都接受不到的朋友,聽到子斌的 downtempo 搭上 Seaons Lee 迷幻結他的《亡命之途 4AM Electro Mix》只會覺得迷幻得受不了。
兩個版本氣氛各異,原版相當虛幻,混音版正如其名地散發凌晨時份天灰地暗的低迷,截然不同但同樣出色。歌詞本中透露的玄機,似乎說原版是在兩年已寫成?也因專輯的方向,我硬是覺得這兩首作品都是 remix 版,而原版應是首搖滾來的;或者在演唱會 live 的《亡命之途》會有新一番演譯?
香港音樂核心是「生活化」
聽完一趟又一趟,就明白到香港音樂還有希望。先說幕前,謝安琪的唱功進步了,嗓子裏蘊藏濃郁感情,沒有多少挑戰高音的時候卻對音準與運氣下了一番苦功,唱法方面試驗更多變化,假以時日必可留芳,只因實力始終比外表更具持久說服力。另一令人鼓舞的,自然是最大幕後功臣周博賢了,全碟五首歌曲的所有作曲、編曲和填詞都是出自他手,歌詞沒落俗套,也更具諷刺和寫實意味,如《菲情歌》,為菲傭出頭的一曲,當中對香港家庭的冷漠描寫,即使家中沒有菲傭、自己又不是菲傭都會有所共鳴,除了些較獨立的單位如林海峰,有誰會選擇這種題材?《亡命之途》的題材可說是空前絕後了,還要望見司機化身「拓海」、從一程小巴反思過錯思念所有,又有一份幽默感。《愁人節》告訴無病呻吟的一群,與無家可歸、飢寒交迫相比,失戀苦戀又算得上甚麼?而《我愛茶餐廳》的「獨立」氣味就更重了。
▲正是周博賢一段又一段生活化、本地化而道盡香港地人情冷暖的文章,親切而不流於老土,令謝安琪的音樂從來耐聽,對於現在只會想到愛情的年情聽眾,也是讓他們醒過來對生活再次思考的一記當頭棒喝。
與小池石良共同監製的音樂同樣動人,雖不像以往多變,倒過來看是沒有過份修飾,予人真摯可親之感,也直接提昇歌詞和謝安琪的演唱層次。假如謝安琪不是由 Ban Ban Music 這樣義無反顧地設計營造,無論唱功有多好實力有多高,也只會被糟蹋成「另一個 K歌之王」;例如《愁人節》交到其他人手中監製,相信結他和鼓的部份會大幅減少而換來厚厚的煽情弦樂,結果只會流於庸俗;更加不會有《亡命之途》這類電音之作。周博賢絕對是謝安琪的最佳拍檔,音樂感固然了得,就連填詞功力亦不下於當今香港任何一位著名填詞人,但他就更勝一籌地涉足其他人沒有 / 不會涉足的領域;光這 (兩) 作的曲編詞彈,已能視他為當今香港音樂最敢作敢為幕後工作者之一。
音樂和娛樂的差異,在於向市場妥協與否
只是尚有一個隱憂:謝安琪這「樂壇公認好聲音」需要向市場妥協嗎?可人兒絕對是賞心悅目,但似乎這次以美貌掛帥得有點過火了,不只封面、海報和寫真,就連《愁人節》的 MV 都是標榜美人美服,雖然 MV 主題是「華裝之下方是真實」,但這種典型偶像女歌手 MV 拍攝手法似乎不達詞題,中段字幕的一條問題更能貼切形容:「This is Kay?」
對,這是 Kay 嗎?
Kay 都需要靠這些來吸引群眾嗎?都是《臭男人》的自然,和《跟我走》貼題的演出片段和花絮照片順眼得多。所以我更期待日後出現完全沒有 Kay 面容的謝安琪唱片和 MV。
對,這是一張 EP,而我最討厭 EP;但《K sus2》是一張重質不重量、贏盡所有 EP 歌手的 EP。音樂有味道,歌詞更有味道,有多久未聽過一張香港唱片會如此津津有味?只寄望這個別具一格的 K sus2 和弦,是 sustain 而不是 suspend。
by 劉Sï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