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What is sex?》男性原罪演繹女性宿命
原罪乃神學用語,指人類與生俱來所帶之罪,因而西方有懺悔之文化。在華人的文化中以儒家為主流,在孟子的心性論明確提出「人性本善」之後,此套思想延續至 今,文化告訴我們要涵養善,卻對犯錯後的補救較少著墨。觀察現今的臺灣社會,對於錯誤乃至罪責,社會的處理方式往往便是封殺一途。由此看出,內自省的涵養 是否有所欠缺?那麼,需不需要懺悔?
節目單上導演的話提出:「曹雪芹以一個男性身分,對父權思想加諸女性身上的身心扭曲,並非提出革命抗爭,而是自我懺悔。」《紅樓夢》作為一部懺悔錄,懺 悔的罪便是整個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折磨。在每場戲中明顯的打字聲,與象徵作者的打字機,彷彿曹雪芹書寫著紅塵中父權的壓迫。於是男公關們,化身成一個個說書 人,它們在說書的同時,也在懺悔。或許這就是必須全男班的原因。
《紅樓夢》全然是女性的宿命。因此整齣戲的敘事主軸,以線性的方式演繹自古自今女性宿命的歷程,並以「性」的方向切入,丟出「what is sex」的問題給觀眾,是故導演非以《紅樓夢》情節為敘事線,這也可能成為觀眾一時之間較難理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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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個人看戲的情感感受,把上下半場依氛圍分成「壓抑的性」跟「失控的性」。以流水帳的方式,再重新回顧一次。
第一場[賈母與劉姥姥],把失火說是走水,劉姥姥不解為何不能明說,回答「這是體制」,因為不吉利,所以不能說死、不能說病。可是,「性」是不吉之物? 為什麼在華人社會中會被視為禁語?兒童版的《紅樓夢》,所有關於性的描述一概刪減,只剩下寶黛乾淨純潔的愛情。父權社會下,失敗的性教育,註定了女性宿 命。然後女人就漸漸像劉嘉騏說書時化身的貓,被豢養,被撫摸,被取悅,被物化。
第二場[平兒與鳳姐],臺詞是第四十四回,賈連偷吃鮑二家的被鳳姐發現,情緒失控的鳳姐,發洩的對象卻是身邊的平兒。在過去,女性對於男人的外遇,基本 上無能為力(或許現在也還是),不斷壓抑自我情感,累積出了恨。王宏元飾演的賈太太,在台上購物時百般挑剔,大找店員麻煩,一再重複的「殺了他」,是想殺死出軌的丈夫、偷人的小三,抑或無能為力的自己?信用卡終究是刷不過的,體制內的賈太太想殺卻殺不死婚姻。
「我為什麼要聽你們的?」「因為你就是要聽我們的」,這是第三場[大鬧學堂]一開始對白,我把它解釋成父權社會下,女性對男性的叩問。消費時代,物質主義不斷高攀,賈太太不要告解,她要黃金的金,繁榮的榮。原著的金榮是個沒權沒勢的霸凌者,當初讀時覺得滿有意思的,導演把金榮改成幼時在學堂被欺負的娘娘腔,長大後搖身一變成握有錢勢的金榮。今天的金榮掌握了金錢與繁榮,也是拜金與虛榮,有了錢,就不需要聽別人的。所以,女性脫離父權的方法:有錢,「拜金女」一詞便應運而生,造成女性由被物化轉為主動物化。
第七場[小紅與鳳姐],是感我最深的一場,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場。「賈太太,愛情跟事業,哪個對你來說比較重要」「哪一個能讓我往上爬,哪一個對我來說就是更重要的」。幾年前(或現在仍是),流行討論女人對「愛情或麵包」的抉擇,現今的女性(至少我身邊的)大多選「麵包」,愛情太虛幻難以捉摸,不如麵包來的實際。小紅在怡紅院裡有志難遂,好不容易有機會被鳳姐看見,當然要掌握機會爬上高枝。因此,小紅的「ambitious」 顯而易見。小紅拿荷包找鳳姐,黃健瑋演這段時獨自站一側,其餘演員在旁邊當服務生,這時的小紅欲離怡紅院,故不參與其他丫鬟們的日常工作。直到找到鳳姐 後,黃健瑋化身成了服務員,辦事伶俐、口聲簡斷。舞臺另一邊的葉麗嘉,詮釋小紅的內心情緒,拋擲兩個紅色氣球,氣球愈拋愈高,可步伐卻如履薄冰,在鳳姐跟 前的小紅,想必是戰戰兢兢的。女性在追求事業的同時,礙於社會無形的限制,又何嘗不是如此?
成為「女強人」後,被升等到「頭等艙」,可空服員憑什麼認為需要的不是「經濟艙」,事業有成後的女性,所求的或許只是平凡的情愛,「你已經升等了,你都 不是小紅了,他又怎麼會是賈芸呢,你們只能彼此錯過彼此」,身邊僅剩一個又一個被戳破的謊言。但,接下來的劇情大逆轉。賈太太出場,反把氣球戳破,「你們根本就不懂我,我就知道你們給不了我經濟艙,你們現在能說你們懂了我的需要了嗎?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不是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勢利、那麼膚淺、那麼虛假」,這段是葉麗嘉的讀白,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場,因為非常非常的痛,痛到不自覺的留下淚。(順帶一提,去年看《三國》時,葉麗嘉演漢獻帝那段我也心疼到哭,葉麗嘉真是個感染力極深的演員。)到底,憑什麼認為有野心的女性就是勢利、就是膚淺、就是虛假?
前陣子PTT-BG版有一系列討論「跟35以上的女人交往?」,充滿了濃厚父權社會的壓迫,可作為這段的延伸閱讀。社會不斷進步,女權也日漸抬頭,與舊體制的衝撞下,或許傷痕累累,但這個過程被導演指出並加以詮釋,千萬分感謝。
然而,接下來的劇情又一轉折。賈太太說:「我告訴你們個秘密: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鏡子,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什麼鏡子,我從來就不照鏡子」。不管是追求何種,倘若不能看清、認識自己,缺少自我檢視這環,過度偏執、自以為是,會造成另一種悲劇,於是玫瑰花瓣碎裂化成煙。
第八場[鳳姐與賈瑞],出自原著第十二回。有趣的是,導演交換鳳姐和賈瑞,變成賈瑞毒設相思局。眾演員扭曲肢體,拉著扭曲的影子,玩弄感情扭曲了彼此的 心和愛。賈瑞玩弄鳳姐感情,最後鳳姐被玩壞了,殺了賈瑞。而原著的賈瑞則是被鳳姐玩壞、玩死了。這樣的設計獨具巧思。反觀現今社會的情殺案,在封殺、魔化凶手的背後,是否有想過,這或許是玩弄感情所付出的代價呢?
音樂響起,〈你把愛情還給我〉。「把我的愛情還給我,你把愛情還給我」,「你己經對我無情,為什麼還要叫我受折磨」。明明說愛我怎麼卻又不愛了呢?
上半場結束,我被厚重的壓迫定在位子上。以往看導演的作品,例如《賈寶玉》,有種暖暖的勇氣;而《三國》雖然也痛,卻很暢快。但這次看《紅樓夢》,卻痛到喘不過氣。
第九場[王夫人與襲人]主要臺詞取自二八、三十、三四回,內容為襲人勸王夫人、寶玉看寶釵的手臂、寶玉調戲金釵個三段組成。左舞臺黃俊傑、彭浩秦、王肇 陽吃東西,右舞臺是其他演員擺飾餐桌。岔出來一下,這齣戲我看了兩次,第一次坐三樓,我以為他們在臺上吃的是脆薯球(因為有脆脆的聲音),第二次坐一樓, 才發現是用錫箔紙包裝的巧克力。明顯地,這場氣氛詭譎,王夫人與襲人像是密謀、交易,為了抑制寶玉的性慾。其中一個畫面,把巧克力一個接一個塞到寶玉(不確定)的嘴裡,然後又被吐出來,讓我想到〈天邊一朵雲〉預告片中,AV女優的嘴裡被猛塞入一堆西瓜,電影的隱喻比較鮮艷易懂一點,巧克力若暗喻性欲,卻被吐出,代表壓抑管束到最後會失控。
因此,從第十場[寶玉與黛玉]開始就愈來愈失控,這場編織很多段寶黛兩人的拌嘴吵鬧。賈太太覺得純愛故事太無趣,無法高潮,於是開啟了寶玉的SM教室。這場戲,莫子儀演的真真是一絕,或許上半場魂遊太虛的觀眾在這裡魂魄歸位。除了演員的演技之外,還有編劇上的巧思。以往女人的幻想,頂多是便利商店架上的一排總裁好忙系列,可清水純愛現在讀來益發索然無味,《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突破言情框架,大膽寫SM,讀者反映極佳。賈太太說:「放甚麼不重要,位置對了(like G點)放甚麼都可以」,又說:「放心這種話,姿勢一百準度零。」這表示,女人的情慾也將突破,不再受父權社會的壓迫,黛玉也可以把寶玉打得直說:「好妹妹,可以了。」
十一場[大鬧寧國府],正室與小三的扞格是一派夢話,欲望的泛濫就像活在夢中。男人買給另一個女人有性魅力的鞋子,獨獨賈太太買不起。之前,她選擇飛上 高枝;可現在,踩了能更高的鞋子卻非賈太太所要,她只要她的性魅力。鬧到下一場[任憑姊姊裁處]後,舞臺只有盛鑑跟莫子儀,很靜很靜,像長鏡頭。鳳姐使計 把尤二姊帶回賈府,方便弄死。這般歹毒,卻有冷靜溫柔的詮釋。在失控的性慾下,正室和小三其實沒什麼分別,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加害者。「我們都是一樣的」。
平靜一會,十三場[抄園],又回復鬧烘烘的失控場面。繡春囊是赤裸裸的欲望,不該出現在大觀園,得下令査抄。近期關於「性」的社會事件,不也是被大眾公 開檢視,護航有之,抨擊有之,總歸是鬧烘烘的議論了幾次。這場檢抄大觀園,雖念百年前的小說中的文字,卻呈現的很現代。性在華人社會一直以陰暗面存在,明 恍恍的浮出檯面後,就得抄,翻箱倒櫃的抄。
到這邊,劇也快告一個段落了,究竟「what is sex」?《紅樓夢》整本書視角多元,比一般二元對照複雜許多,回顧上述,「性」也非好非壞可解釋。十四場[黛玉與寶玉],提供觀眾一個想法。原著寫得很精彩,我直接節錄三十二回。
寶玉瞅了她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是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 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林黛玉道:「真不明白這放心不放心的 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心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 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喧鬧過後,心平氣和的談,也不要高潮了,其實,要的是心。回歸最純粹乾淨的情感,性是有心、有愛、有相信。
本來以為這樣就完結了,還有一轉,第十五場[柳湘蓮與尤三姊],尤三姊看似淫實則貞,「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 涉。」第十六場[救贖],整齣戲恨了懺了悔了悟了,而後救贖了什麼?湘蓮說:「因為你才是那個浪子。而我,其實想當個烈女。」胡淑雯的《哀艷是童年》有段文字大致寫道「每個女人該在成年禮時戳破自己的處女膜」,要的是性自主。而男性的處女情結,是否想當個烈女?是否是男性中潛藏的陰性?回歸到最原始,性別 並非涇渭分明,女性中有陽性,男性中也有陰性。
「我們一定是有相似的地方,不然為甚麼是我先看到你」
「是相似讓我們沒有辦法在一起」
這場戲的對話,可和導演另一部《梁祝》為互文,都有探討性別議題,對性別的理解。
「那為什麼被稱為冷面冷心的人會是我」
「誰叫你是個男人」
「所以你會看見我」
「所以你會拒絕我,誰叫我是個女人」
《紅樓夢》做為一面鏡子,讀者從中照見自己。看見自己,再理解他人。經典名著探討面向皆不同,其共通點便是「同理心」,因為理解,所以救贖。
我看過《梁祝》,這次的《紅樓夢》也往隱喻的方式去看,這樣的意象很像《河床劇團》的表演風格,只是從小劇場躍到大舞臺,時間也拉長,頗為勞心勞力。然 而,創作團隊對於《紅樓夢》不也如此,台詞部分,導演幾乎忠於原典,一字不漏,真苦了這班演員,也對他們感到佩服與尊敬。
夢本來就不需在意讀懂讀不懂,在夢裡感受的是當下的情感。身為一名女性,我被感動了,很喜歡這部戲。謝謝製作團隊。希望有機會再回台灣重演,大家看完原著,再給彼此一次機會,欣賞男性原罪中的女性宿命。
當然這部作品,可以討論的面向很多,其他部分,我也尚未悟出。或許,在夢中,在現實中,又有似曾相識之感,便是了悟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