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写完《集体歌唱的魔力——丹麦民众学院再体验》后,我一直在斟酌怎么用中文更精准地表达“community singing”——“它指的是一种非正式的、非表演性的、非专业的、轻松、自由的、自然、互动的集体歌唱形式。它的词曲一般是简单、容易上口的,与民歌和福音歌曲有一定类似。它的内容一般是正能量的、激励或温暖人心的。”
在北美community singing推广者Liz Rog的新书《领唱者的工具箱》(Song Carrier Toolkit,尚无中文版)里,她进一步描述了这种唱歌形式的特点:
- 欢迎所有声音,没有好坏对错,欢迎不同的性别、年龄、背景……
- 唱歌的目的是“乐在当下”,而非提高专业水平或为了“表演”
- 鼓励互动,因此提倡尽量不看手机或纸面的词曲,或在必须看词曲时也尽量多抬头互动
- 歌曲要易学、容易记住,或(因为历史原因)已经耳熟能详
- 提倡无伴奏或轻伴奏,尽量让大家感受到更多的“原声”之美、更多的纯天然声音里的生命连接
在“集体/社群/小组”与“歌唱/吟唱/合唱”的不同组合里纠结多日之后,我决定给它一个专属名词:“一起唱”,只有它才能摆脱掉中文语境里业已存在的“惯性联系”——“合唱”与“专业”、“比赛”和“表演”,“歌唱”与“正式”、“赞颂”,“集体”太老,“社群”太新,也都太正式,而“小组”又太小,似乎总与“讨论”和“做事”有点儿关系……
“一起唱”,体现着格隆维及民众学院教育理念的众多元素:自由/自主、平等、真实、鲜活互动、个体与集体的和谐共美、接纳多元。
它必是自由的人自主选择参与的,只有这样,参与者才能体会到真正的美好。Liz在《领唱者的工具箱》书中写到一个细节——有的父母为了“帮助”孩子成长,强制孩子加入“一起唱”的圆圈。她坚决反对这样做,建议家长允许孩子在同一空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大概率孩子反而可能被“一起唱”的氛围和歌声感染和吸引。类似的,在文革那样的特殊时期里,民众也经常被组织起来、甚至被要求一起集体唱歌。因为唱的人未必是自发自愿的,唱的内容也是没有自由选择的,那样的集体唱歌也就未必有什么“美”可言,更不用说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互动。
格隆维认为,生命互动需要具备三个条件:自由、基于生活、自然。强制性的参与显然有悖于“自由”原则,强制性的内容显然不是“基于生活”,面向表演、比赛或专业能力的唱歌,则必然提高参与的门槛、影响参与者对你“美”和“生命”的感受,破坏了“自然”原则。而“一起唱”这样的方式,恰恰是格隆维教育理念的践行,难怪深受北欧民众学院、社会活动和全球民众教育者、社区运营者的喜爱。
“一起唱”的“真实”原则,不仅体现在内容基于真实生活,更体现在参与者之间、乃至整个场域流动着的真实情感。其中,领唱者(song carrier或songleader)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Liz特别强调,领唱者不应带唱自己不懂的歌。她说的“懂”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会唱”、能熟记词曲,还必须真切地喜爱这首歌,喜爱到“你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能把自己的“喜爱”传递和感染到参与者”(原文用了一个非常传神的说法,“you thought you could will it to be learned by others”)。
“一起唱”的歌曲选题应该是丰富的。丹麦的《民众学院歌本》(当地俗称“蓝皮书”)里的600多首歌就涵盖了丰富的主题:民族情感、历史、神话、友谊、爱情、爱、喜悦、悲伤、家、社群、自然、美、敬畏……《领唱者工具箱》书中,梳理出60多个不同的歌曲主题。Liz强调,要“懂”一首歌,要与它产生深层的共鸣,你必然要了解它的起源、它开始传唱的那个地方、其历史背景……
参与“一起唱”的每个声音都是不同的,各式各样的声音都被平等地欢迎。正是声音的多样性和歌曲及其所携带文化的多样性一起,使得“一起唱”具有了知识、文化和生命等多元性的教育意义。
在格隆维和民众学院的教育理念中,个体与集体应该是和谐共美的。一个人要具备的自我意识,不来自于书本知识和任何的“闭门修炼”,而来自于与环境、与他人的互动。在“一起唱”里,每个人都自由、自然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和人)被真实、自然、无条件地听见(看见)和接纳。而大家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又会自然地形成更好、更美的“集体”(collective)声音。更奇妙的是,Liz以她20多年的“领唱”经验指出,“一起唱”的参与者们都发现,在“一起唱”中学习一首新歌、记忆词曲,要比自己学、记容易得多。
既有被无条件看见和接纳的自我,又感受到油然而生的归属感(belonging),这样形成的“自我”是自主的、自信的,而非自卑的、自私的、自恋的;这样形成的归属感、集体感是与自我和谐共存、共生、共美的,而非被迫的、违心的、盲从的、违和的、分离的(如前面提到的“强制性”场景的结果)。这样的“根”和归属感,才可能成为一个人的精神家园。
1. 丹麦民众学院推广网站:https://danishfolkhighschools.com;https://ffd.dk
2. 美国民众学院协会网站:https://www.folkschoolalliance.org
3. 全球教化(bildung)网络:https://globalbildung.net
4.《领唱者工具箱》作者Liz Rog的网站(及她的领唱者培训课程介绍):https://CenterforBelonging.earth
5. 加拿大领唱者培训课程:https://www.communitychoirleadership.com
6. 适合“一起唱”的英文歌曲集:https://songsforthegreatturning.net
7. 适合“一起唱”的英文歌曲集(及舞蹈、故事):https://amidoncommunitymusic.com/pages/quick-index
8. “一起唱”推广机构:https://www.musicthatmakescommunity.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