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汇聚成型的语句，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是无线电的噪音，是特异区永不消退的嗡鸣。
太多的句子。太多的人。他有时候在想，人们很多时候并不真的需要那个答案，答案——它们近在咫尺，你只需要决定是否睁开眼。
潜水员走出去的时候给他留了几个罐头、面包和几瓶水在旁边桌子上，他听见门口传来窸窣的交谈声，之后是脚步声，一直延伸到室外，而后他看到潜水员经过面前的窗户，从篱笆的破洞钻了出去消失在木板后面。
“没，潜水员自己想来。”手风琴回答，“他很关心你，瓦西里。我们也是。”
“我听见了，所以我让他去看看陷阱。对了，你看看这个。”
手风琴用左手把那些吃的喝的推到一边，再把右手里抓着的一个笔记本放到空位上。那本笔记厚得像砖头，中间夹了别的纸，开口参差不齐，上下两个角也都卷了起来，封面更是皱巴巴的，还沾了污渍，一看就知道用了很长时间。
他撇了一眼那笔记本，右下角有某人卷曲成一团画似的花体签名，这人举着这本笔记跟他说过无数的构想——关于各种事情的构想，虽然到现在几乎哪个都没实现。手风琴站到他旁边去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跟手风琴对视，看他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件长大衣里掏出几瓶不带标签的伏特加，甚至还有小酒杯，玻璃的，擦擦就能用。
走道跟他昨天过来的时候一样破，地板上漏了个大洞还没补，只用了几件旧衣服胡乱填了一下，杂物已经被搬到了另一个房间，门框地板上有一卷还没设置的绊线。门口的桌子倒是收拾过，上面扔了几盒9㎜手枪子弹，旁边散落了一些没拆过的绷带，还有两瓶啤酒和一盒香烟，它们太普通了，随处可见。
——他们也和这些子弹、绷带一样随处可见。在特异区，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以及使用他们的人。
他们停在门口的火堆旁边，手风琴对坐在那儿烤火的「美国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一开始还没理解，嘴里冒出来的半句疑问还没落地就被手风琴踢了一脚，他这才会意，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扔下一句去看看陷阱搞得怎么样了就走了。
手风琴先一步在右边坐下。他的手臂现在不太方便，除了抓着那本碍眼得笔记以外几乎拿不了什么东西。他不知为何又把那本笔记带了出来，而笔记又刚好被他放在更远的位置，大山雀看不到它，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也就减少一些。
火堆热乎乎的，头顶的晚霞跟它一样鲜红，手风琴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该不会马上就要有能量喷发吧？大山雀笑了一声，摇摇头，他掏出对讲机把它扭开。他这台对讲机前两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没声音，打猎的前一天他把它交给了酒鬼让他看着修修，现在也不知道是修了还是没修，至少他们自己常用的频道刚才并没有声音。
沉默刚才还占领着整个区域，又在这个瞬间被庞大的声音打破。大山雀的对讲机传来不知道是谁的语音，夹着大量枪声，在他辨认出来前又挤入了另一个声音。嘈杂填满空气，他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在怒骂，有人冷嘲热讽，有人让前面的人滚去别的频道撒野。
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爱在这个频道呆着，太吵了，好像特异区翻倒过来砸在了他头上，所有东西都掉进他的神经里。
手风琴拿过他的对讲机：“太大声了，瓦西里，你忘了调音量。”
“我的对讲机坏了。”他伸手抓回来，频道调回他们小队常用的，“我之前让伊万科帮我修，才拿到手。”
手风琴往杯子里倒酒，他总能弄到些好东西，酒和杯子，哪个都和寻常的有所不同。
“所以——”他递过去一杯酒，“你打算花多久消化这件事？”
大山雀想了想。敬我们的朋友、敬大家得偿所愿、敬所有逝去的人…这些词在他喉咙里打转，哪个都不太合适，他听见木头篱笆后面传来「美国人」跟潜水员的声音，他们似乎在为了绊线怎么放而争吵。他突然泄了气，只说了句敬酒鬼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灌下去，一点私酿酒才会有的粮食的甜味反上来，不太自然，但味道独特。
他们一直喝到天完全黑透，手风琴跟他从他们怎么遇到强盗开始讲起，一路讲回最早他们遇到酒鬼的时候的事。陈年旧事和笑话一起被打捞上来，他们对着当年酒鬼为了有钱换酒喝而试图跟随他们俩去帮人要债的事大笑，那时候的酒鬼还在酗酒，年轻又鲁莽，醉醺醺地端着一把毒蛇就想踹门进去，结果差点儿被隔门打成筛子，还是大山雀手疾眼快把他拽趴下来才躲过一劫。后来他捂着中弹的腿一直叫个不停，还一直嚷嚷要喝酒，他本来应该在病房里呆几晚，大夫看他精神头好得很，当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之前他叫什么来着？忘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妈的，你还能记得啥啊？我记得他一直说他想回本土。
大山雀笑得眼眶都红了，干枯的蓝色眼睛看向天空，一群乌鸦从他们头顶飞过，衔走他们的笑声。
“你还得帮我看看这笔记。”手风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拿着那本笔记，上面放着台外壳掉漆的老PDA，“酒鬼这小子，字写得跟加密通讯似的，甚至好几个地方都用波兰语。你不是能看懂一点？你看看他都写的什么东西。”
大山雀盯着那笔记看了几秒，极不情愿接过来翻看。酒鬼初到特异区时带来的铅笔早就用光了，笔记的后半截他在用烧过的木炭记录，又画了不少插图，有些是地图标记有些是风景人物速写，搞得很多页都蹭得黑糊糊的。大山雀皱着眉头辨认那些字迹和图画，对照PDA上的记录反复查看，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把它们扔到一边用手盖住脸来回搓了几下，手风琴问他怎么了，他说不想看了，这小子的字看得人头疼。
手风琴没说什么，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后者又是一饮而尽。
“过两天——不，明天吧。”大山雀捏着空杯子，“明天白天，咱们去把他埋了。”
“尸体不能一直放着，气味会把狗引过来。你记得他之前说过他把朋友们埋在了某处对吧？这小子在笔记里写了位置描述，还说可以把他也埋在那儿。蠢货…他拿波兰语写的，就他妈的没考虑过万一没人能看懂吗？！”
手风琴笑了：“那不就是写给你看的吗？他跟我说过这事儿，我本来也是要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带过去。”
“知道啊，他戒酒的那段时间太爱聊天了，嘴闲不住，但又怕你，最后经常是来找我。”
大山雀被噎了一下，酒已经喝了不少，他本想再添一杯，空杯子伸出去，空杯子又缩回来，手风琴给他晃晃酒瓶，轻飘飘的，示意他已经没有了。
手风琴接着说下去：“好。那么还有潜水员的事，有天晚上你们一起的时候他在犯病，这个你没跟我说，美国佬吓坏了，以为在跟疯子搭档。”
“有可能，但应该不是现在，你没看他有多生气？跟潜水员不一样，他还挺喜欢那小子的。”
大山雀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有点醉了，他站起来在火边上走了几圈，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如果一定要问清楚，每个人都可以讲个十天半个月。这些重要吗？当然不。特异区不在乎，潜行者们不在乎，大山雀自己也不在乎，所有人在抵达特异区以后都会被压缩进那个约么八英寸的小屏幕里，在里面迭代自己的生平经历。
他听见屋顶上传来动静，回过头发现潜水员已经从侧面的房檐爬了上去，他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手里是那把暗青色的狙击枪。他对底下的大山雀挥手示意，指了指路对面另一栋房子门口的「美国人」，那大块头叉着腰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离得不近，英语，语速很快，大山雀什么也没听清。「美国人」也发现了他们在看他，抬手挥了挥，又转身走到房子里面去了。那间农舍的屋顶破了个大洞，墙也裂了，不太适合居住，他们也确实没打算收拾。
「美国人」很快又走出来，他把对讲机别回护甲上的槽位里收好，似乎结束了一场谈话。之后他走过来加入他们在火堆旁边的阵型，烤火、吃饭、坐在地上休息、弹起吉他，就像是死亡真的让他们变得更紧密。
他们不再继续聊天。守夜的第一班岗是潜水员，他从房顶钻进隔层里，枪管从木板的开口露出来一小段，隔层黑乎乎的，他的身形完全不可见。
日月流转，夜晚和白天只在一瞬，时间不断流逝，驱赶他们继续向前。
stormborns
titsay
vaporwa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