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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raßenszene Berlin
1945
台北火車站前的「麥當樂」招牌,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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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三峽賽豬公 (Archive / The Sacred Pig Competition of Sansia)
1973
陳火泉,〈道〉(1943)
人人都叫他漂泊的「思人」,不叫他漂泊的「詩人」。當然,「思人」之中不無含有「詩人」的意味。多愁善感的一顆心雖似詩人,但所思索的跟思想家頗有相似之處。只是稱他為思想家,所思的又太奇特,所說的又太詭辯,所以稱他為漂泊的思人。
有一天,他以冥思的樣子──不,其實是茫茫地在瞪著報表出神。
「您在沉默想些什麼呢?」坐在他對面的武田,是特務機關出身的同事,這樣問他。
「喔,剛才寫好了的試驗成績表給墨水弄髒了。」他清醒過來,頹喪地回答。
「哼,重寫一份不尚得了嗎?」
「當然要重寫,可是突然湧起這麼一個念頭:墨水掉在紙上,紙也髒;紙碰到墨水,紙也髒。無論怎麼說都是紙的不幸。但是,殊不知遭遇不幸的,似乎是它的所有者-萬物之靈的人類啊。」他感慨系之地說著嚥下一口唾沫。
「那當然!」武田覺得非常無聊,雖然敷衍一聲,眼角卻也露出一絲笑紋。
「好像是托爾斯泰這麼說過:石頭掉在壺兒上,或者壺兒掉在石頭上,總是壺兒的不幸。可是,在我看來,出乎意外地,遭殃的還不是那主人翁──人類嗎?」
「可不是嗎?」
「大家都說,日本跟支那打仗,或者是支那跟日本打仗,總是支那的不幸。可是,在我看來,殊不知吃虧的還不是──雖然表現得有點古怪-還不是那有著密切關係的東亞民族嗎?」
沒有料到他改變了話題,而且一臉正經,像煞有介事地說得那麼認真,使得他的同事似乎大大的吃了一驚。(因為大家覺得他的話俏皮得可笑,又沉重得不可笑。)「現在,我已經遭了殃了。」不管對方怎麼樣,他繼續說「我遭遇不幸了。花了兩個鐘頭左右才寫好了的報表,把它弄髒了的原因說起來,當然是由於我自己的不小心,可是,因為你們大家都在談論事變談得那麼有聲有色,所以我才稍微分了心,要說嘛,這就是我弄髒了報表的主要原因吧。這麼一來,這次事變給我帶來『浪費兩個鐘頭左右的精力』的不幸,你們說是不是?」
「哼,強詞奪理!」
「弄髒了,來,再來重寫,可是,一想起兩個小時左右的勞力來,心就煩意就亂。因而,精神渙散,一錯再錯,這是常有的事。於是,兩張,三張,接二連二的寫錯,浪費精力,莫此為甚!又要白白蹧蹋了紙張。在這個忙亂而物資奇缺的時候,僅僅這樣一想!就可以說是災情慘重的了。」
「真是小題大做。」
「所以,我就想,為了避免接二連三的寫錯,最好在明天早上心平氣和的時候再來重寫。」
「哼,那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嗎?」
「不,不,反正快要下班了。索性就想到下班為止吧。儘管沉思默想,還是想不出好主意來啊,」
「真是的,真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啊!不;是個可愛的『漂泊的思人』。是思人哩,而不是詩人(註:日語思人與詩人同音,是思想這方面的思人。因為儘管感傷,所思又很奇特,所說的卻很詭辯呀。」
總之,他喜歡思想。在心裏,思左思右,思前思後,想來想去,絕不會乘興而輕舉,乘機而妄動的,更不會鋌而走險的,他就是這脾氣。
因此,那天晚上他冶遊麗花樓,也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結果的。
他在兩個月左右以前,就來到離霧社約十二公里的深山裏,叫做「哈吻」的製腦地區。這兒有一所臺灣總督府專賣局總局直轄的製腦試驗所。為的是要研究提高效率,增加樟腦生產,他被總局派遣到這裏來的。職是之故,他運用他的創造力,首先理頭於樟腦蒸餾的原動力-腦灶的改善。主要著眼點是加強火力,使得蘊含在樟木片中的樟腦容易被蒸餾出來。
做任何事,必須聚精會神,始克有成。因為人格反映事業。頭腦和指頭固然重要,年資和經驗亦屬緊要;但是,倘若沒有全神貫注地去做,便難有所成就。也只有能進入「入神之境」,才能顯示出「神來之筆」。
那天早上,他在「腦寮」(製造樟腦的工寮,用芭茅葺的屋頂),一面把被泥土弄髒了設計圖舒展開,一面注視著「腦鍋」裏的水。在新的構想之下,他築造一個「腦灶」,正在試驗它的性能。灶火熊熊起勁地燃燒著,四五個腦丁(製造樟腦的工人),屏息凝氣地釘眼看著。──要是能從鍋的中心滾開來....。
他熱切地祈禱著。
經過了一會兒,鍋裏的水正由中心沸騰起來了,熱氣濛濛地籠罩著。
他的眼睛裏閃著淚光,半晌沒有作聲,動也不動。
在舊式的腦灶,火焰只能在「火格子」的上面,也就是說只在腦鍋的前邊燃燒,因而鍋裏的水只能在鍋的前面沸騰。所以,鍋裏的水的循環非常不良,不但蒸發力量微弱,而且由於局部的「過熱」(OVERHEAT),常常燒破了腦鍋。理論上,最好的要求是中心沸騰,但在技術上還未能得到圓滿的解決。
這是任何人都想做而做不到的困難的工作,如今他竟然把它完成了。他如何的苦心,如何的努力,這兒不能描寫得絮絮叨叨的。不過,只透露他在作業中-所謂作業也者,就是製黏土,鑿石頭,裝置火格子,造灶腹,築煙筒,於是爐灶一造好,就點起火來燒燒看。若不滿意,就把它拆毀掉,重新設計。這就是說:他一個人既要做土木工程,也要做石匠,還要做泥水匹,更重要做火夫,為此,常常把手和衣服弄得髒兮兮的。偶爾去廁所回來,儘管還要弄泥弄土,仍然必須把兩手洗得乾淨才從事工作,而每天每天工畢之後,都要把鑿石的鐵鎚、鋤頭、糞箕等工具給收拾得好好的-只把諸如此類他在作業中的這些瑣事揭露出來,其工作之艱苦慎重,聰明的讀者大概不難想見吧。
他,可以說是個虔誠的靈魂的所有者。本來機械的發明、裝置操作的改良構想,是屬於科學頭腦的工作。但在東方,尤其在日本,自古以來,就有教人不要只看重頭腦和指頭的修練,而要尊重心靈和精神的鍊成之風。所謂「集日本精神之粹」的日本刀不用說,繪畫、雕刻、茶道、花道,以及其他的藝術也是如此。或齋戒沐浴,或坐禪靜坐,然後才著手動工,真是虔敬的態度。當然在西方也有句老話:人生苦缺,藝術永恒。然而藝術不獨限於繪畫、文學,以及美術工藝品。唯有對自己的工作貫注全神,盡力盡心,才能產生真實的技術-神品名作。總之,每個人的工作崗位就是一切藝術的道場,而所有工作者全部都是偉大的藝術家。
他現在完成了一件藝術品。不由得他不感慨萬千。良久良久,他凝視著鍋的開水出神。
含著樟腦芬香的晨風,從茅屋的壁縫間吹進來了。□──對,對了,何不「下凡」去見識一番呢?該去見識一番吧!嗯,該去見識一番吧。
於是,閉居山中兩個多月的他,才下山到埔里來。
暫且在俱樂部(註:當時專賣局設在各地的招待所),他卸下了行裝。
黃昏的天空,新月隱約可見,真令人高與;連風兒也看得見,蝴蝶翩翩,飛來飛去。
──獨自一個人去嘛,實在怯場;如果有三兩個人結伴同行去見識見識也無不可。
他正在這樣左思右想的當兒,專賣局埔里辦事處的兩個職員邀他來了。
於是,他們一起登上麗花樓了。
妓女群中,一個叫做「千里紅」的最出色。「她應接也好,而且也很親切,你一定點她吧。」雖經伙伴這樣向他勸誘,但他不知何故卻叫了別的女人。
她二十歲左右,大個子,長得像男人一般。唇大而厚,眼珠細而小,額骨凸出,而且頭額也突出。在她身上找不到有什麼精神上的東西,真令人懷疑她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過活,她就是這麼樣的一個醜女。
他自己也十分不可思議:為什麼偏要叫這種女人來陪酒?
果然有一個同事譏諷:「想不到老兄竟然也有嗜痂的偏好啊。」
他沒有回答,臉上泛起一絲意味深遠的微笑,湊巧把她正拿到他嘴角的一杯酒喝乾了。
到了微醉的時候,兩位同僚告辭離開了。他然想起他的孩子和妻,懊悔的念頭油然而生:「我不該來這種鬼地方的。」
也許他那游移不定的能度,使得那個女人噁心吧,她一扭身便跑出去,再也不回來。
他突然覺得很與奮,喊了二三聲:「喂!喂!...」進來的不是女人,而是一個十分魁梧的壯漢:胸口露出鐵絲一般的黑毛,捲起浴衣的左下襬,毛茸茸的腳有如鬥雞的腿一般。眼睛不大,卻閃閃發亮。
「也許是喝醉了酒,走錯了房間吧!」在他還沒有想清楚之前,那個大漢怒吼了一聲:「你這個混蛋野小子?」同時,他的臉頰使挨了兩三個巴掌。在喊痛之前,他不禁為那個壯漢那間不容髮的威勢之猛而畏縮,心裏暗暗感歎:「這,這真活見鬼呀!」不由得升起一把無名火。
「別慌,你要冷靜些。」他心念轉動,於是一面正襟,一面爬起來,危坐在榻榻米上。就像拉好架子準備聆聽對方的意見一般,他看了那男子一眼,也許他那眼神顯示出厭惡的表情吧,那男子的眼睛裏突然泛起了尷尬的神色。
「你不是流氓嗎?我是警察方面的人...」
那個男子明確地說,一直用懷疑的眼光望著他。
「把我當流氓才揍我的嗎?」他硬把快要脫口而出的話抑制住,不由心頭火起。也許看到他的眼睛射出異常不愉快的光,自稱警察的男子的眼睛裏,又像先前一樣泛起了尷尬的神色。
「聽見酒女說,有一個醉客在發酒瘋,所以急急跑來的...哈哈哈。我也喝醉了啊。...不過,你長相也不大高明呀。」
那男子難為情地笑了笑,想掩飾一切。
「呀,托福托福,我的心完全涼了,就是百年之戀也醒了。哈哈哈。」他不知怎樣故意用瘋瘋癲癲的口吻回答。似乎苦笑了笑,但又似乎沒笑出聲來。一般來說,他不懂得笑。他是連在愉快的當兒也要忍住笑的那一類人。儘管在必須盡興歡笑的氣氛之中,他也未曾由衷的放聲笑過一次。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是個最能把喜怒哀樂之情表現得滿不在乎的人。高興時會高興,(有時也懂得忍淚歡呼,)而最討厭的是不愉快快的事情。他不大喜歡修邊幅;一頭稀稀的天然鬈髮,不常抹油,滿臉于思。因此,外表上,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多半不會留下好印象的。
「我也酒醒了,來,我倆再來喝吧。...喂!喂!燙一壺酒來!快,快拿來,快拿來!」
那男子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隨即吩咐來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的店主,快拿酒來。來看熱鬧的酒女們,各自滴哩咕嚕的說:「真沒趣啊!」、「真掃興呀!」各自離開了門口。
用「四合瓶」燙的酒給送來了。那男子舉起了酒杯,他雖然有些不稱心之感,但心念轉動,這也是難得的趣味,也就爽快地接受了。
「好極了。你的酒量很好,真行!來,乾,乾一杯!」男子獨自歡鬧。
「好啦好啦,慢來慢來。」他已盤腿而坐。
且酌且喝,四合瓶裝的酒已經剩下了一半。
「呀,悶得很!喂,女人不在嗎?沒有查某嗎?」
「......」
「不,不,不要查某。來,喝啊,喝呀!」
男子大喊大叫。然後,冷不防的,急急的喝乾了一杯,就把那酒杯粗暴地遞到他的面前。
「喏!你,可明白我的心情嗎?」男子無限熱情地纏住他:「我的這種心情你可知道?...好好聽著,好好聽著!聖戰已經三年所有我的一切朋友,不管是誰都出征去了。而我呢?而我呢?只有我一個給留下來,不是嗎?非醉不可,喏,你是不是?是不是?」
「......」
「喂,你說話啊!只叫我喋喋不休的,不公道,喏,你,明白我這種心情嗎?」
「啊啊,當然明白,當然明白。在悲哀之中者應以悲哀為主;飲酒者應以酒為主。」他毫不在意地,略帶老成持重的口吻回答。
「呀,你倒說得太灑脫啊!那,那是誰說的話?」
「是芭蕉(註:本名松尾芭蕉,日本江戶時代的詩人,蕉風俳諧的始祖)的名言哩。」
「你,懂得芭蕉嗎?你懂得日本精神嗎?你是本島人吧?還是日本人吧?」
男子聲音顯得很焦急。
「.....」
「喂,告訴你,日本精神就是....嗯,日本精神就是,死──為祖國而高興的死,就是這麼回事。你說這多麼了不起?你說厲害不厲害?」男子喝醉了,但仍精神飽滿地喋喋不休。只是偶而有點不知如何措詞地,把話尾拖得長長的。
「嗯,厲害,真厲害!」他頓然流露出不悅的神色,而且十分抱怨地回答:「說到厲害,再也沒你剛才那突擊更厲害的了。...真把我嚇壞了,突然,臉頰挨了一記悶棍!」
「呀,你,請別見怪,別見怪。我焦急得很,大家都出征了,就像只有我一個被丟棄在這兒,非打不可呀。
「旁人可要倒楣了」他沒好聲好氣地說。
「喂,你──」男子倍加尊嚴的神氣,鄭重地接著說:「喏,請你想一想,一中子彈就死去的人很多,給我打了兩三下就要發牢騷嗎?要說嘛,這就是所謂『日本精神』,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來,喝吧,拚命喝吧。」他極其不耐煩地厲聲回答。
「怎麼?你知道了?別愚弄人!你一直老老實實的聽我說話,那都是假癡假呆的吧?別開玩笑。」男子驀然更進一步地高聲大喊。
由於這個爆發,他似乎又再嚇了一跳,不由得儘量溫和地說:「不,我是說,你所說的我都很明白,並沒....」
「不要講道理!『很明白』的意思和『已經領教了,所以...』的意思相同...」
「你不是更愛講道理嗎?」突然湧上來的,不顧一切的聲音,從他口中衝出。(一)
「怎麼?你想打架?」
然而,那男子到底沒有動手。
「來,儘量地打吧。打到你心滿意足才住手吧。」
被這句話壓倒了吧,那男子好像躊躇了一陣。
但是,一轉眼,男子一邊喊道:「別侮辱人,你這個混蛋!」一邊伸出右拳頭在桌子敲了兩三下,結結巴巴地:「告訴你,告訴你,日本精神就是,日本精神就是,...」
「就是不講大道理之謂也。」他搶著男子的話頭,接口就說。
「對,對了!就是不講大道理。不講理由去死──去為天皇陛下而死,就是這麼回事。」
他倆都喝得相當醉了。所談的總是在日本精神的周圍來回兜圈子,好像永遠兜個沒完似的。婆婆媽媽的,卻又很孩子氣的。
「你可明白了嗎?」
「明白了。」
「那麼喝酒吧。」
「嗯,喝吧。」
「喝呀!不,我不喝。我不能死,唉呀,不能死。」那男子像絕望似的,把頭伏在桌上。
「怎麼啦?有什麼好哭的?你不久就會被召征的。身體也很頑健,精神也很旺盛...」(他把頑健二字說得特別響亮。)
「別安慰我。」那男子懶洋洋地又抬起頭來。
「看你還沒有接到徵兵令,」他緊接著幽他一默:「就可以知道日本還沒有到迫切需要你的地步,應該要謝天謝地才好。」
「說得好。」
「替我想一想。你有將會被征召的喜悅,可是我,連期待也不能期待。望也望不得。」他突然變得和藹可親地,總想更進一層地深談。
他平生沉默寡言,舌頭有點不俐落,一種特有的語調苦澀澀的。他不善言詞,而不喜見人。為此,沒有一個促膝談心的朋友,但他卻不感到寂寞。提到友人,他認為四海之內莫不是友人。所謂在日常交友圈內的友人,往往有些事不便與之言談;相反地,在路傍偶然萍水相逢的人,倒可以與之認真地談心事。也許喝醉了酒,他如今很想對那男子吐露自己胸中的一切。
「要是不喝醉,便老是消沉不堪,更加不可救藥,這個身體這個心情。──怎麼樣?悽涼吧?這是我曾經失戀時候的感傷,可是近來往往在另一種意義上,哦,我該怎麼說呢?...身為一個國民,也常常被這種失落的感傷所擾,真是無可奈何啊。」(二)
「哦,真是駭人聽聞呀!沒想到你捨也那樣的苦惱哇。」
「該怎麼辦呢?」
「有好辦法。何不把我的臉頰揍幾下呢?何不揍幾下呢?」
說著說,那男子一面把臉推到前面,一面牽他的手,好讓他切切實實的揍。他的臉上泛起困惑之色。
「揍吧,揍吧。不用客氣啊。」
「......」
「算了,算了。不過,你到底是誰?我是XXXX。」
「名字怎樣都好,不是嗎?」簡直像回答自己的心思一般,他苦澀地回答。
「不不,不是。今天晚上很愉快,從沒有這樣愉快過。」
「所以啊,告訴我尊姓大名。改天也許能再見吧。」
「再見也是樂事,但我寧願只此一次因為美麗的邂逅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他像自我陶醉一般,熱情地說。
「嗯,相當說得很美妙。那也好,好吧!」
「很失禮,剛才聽到尊姓大名,可是我己經決意把它忘掉。到了明天大概會忘得乾乾淨淨吧。不過,我常常會想起你,一定能想起你再也沒有比這樣更難得的友情吧。」
他已經喝得相當醉了,但越醉越健談。似乎得到那男子同意的念頭,使他更加活潑起來,臉頰不由得泛起一種光輝。
「你不久就要被召出征,我若想到你,就會為你的武運長久祈禱。假如你能在什麼機遇想到我在祈禱的姿態,那麼,我想,這該是我無上的幸福了。」〔他話裏含剌說。〕
「美極了!真夠詩情畫意啊。」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日本精神啊。」
「嗯,是日本精神。不過,我忠告你,忠告你。你,總有一天,還會被人毆打的。不知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只是那麼想罷。....倣慢、不忠、狂放、不,絕不是這樣。喔,該怎麼說呢?對了,對了。就是你那隻眼睛哩!.....發呆似的,瞪視似的,訴苦似的,撒嬌似的,反叛似的,....總之像,像糾纏不清一般的,那冷颼颼的眼鋒逼人呀。你要小心啊!」
「多謝。」
他倆宛如十年的知己,互相鼓勵,彼此安慰,不知不覺夜已很深。
喝光了第三瓶酒,也不知哪一個先提起分手,儘管如此,兩個人還是依依不地告別了。(三)
涼爽的夜風習習,不知名的虫嚶嚶而鳴。
一回到俱樂部,他馬上就上床。不一會兒,壁鐘敲了三下。「所謂日本精神也者,日本精神也者,...」想著想著,醉意使他落入沈睡了。
○○
從霧社到哈吻是一條緩緩的坡道。坡道常在北邊的山腰,和對面的山之間有一道深深的溪流,是唯一的交通要道。
他獨個兒飄飄然地在那條山路走著。
──叫做什麼來著?宮崎?山崎?不,不是叫岡山嗎?
他怎麼也想不起昨晚那個男子的名字來。
下午的陽光斜照,茂密的樟樹林蒼翠欲滴,周圍山上的秋色已深。路上鋪滿了枯枝落葉。手杖撞上碎石的聲音偶爾打破了寂靜,便似乎有更深厚的寂靜從地底下湧出來似的。
「這條大道呀,
我獨自踽踽而行,
山中秋已深。」
無意中他吟得了一首「俳句」(註:日本特有的短詩,由五、七、五共十七字組成。)。乍入中秋,但標高五千尺的深山已令人覺得有秋暮之惑。
──我獨自...唯獨我...
在坡道中途,他昂然佇立,昂首挺胸,不知不覺地微微一笑。敲鑿大地的手杖的聲音在塵空中響了一下。
──你必須看準現在這個瞬間好好地活下去!不要為眼前那些駭人聽聞的動向茫然感到恐怖和壓迫,更不要為流轉的現象慌慌張張,不知所措。要在堅強的生活力之中,狷介孤高地,面對所有現象毫不畏縮地,咬著牙根,勇往直前。
──不管誰怎麼樣。
我獨自...唯獨我...
要生活下去,轟轟烈烈地生活下去
──他又再一次昂然挺起胸膛來。
「喂,走吧,走吧!去看尚未看過的,那座山嶺吧!
這個深沉的寂寞,你真的耐得往嗎?」
他想日本詩人牧水的一首「和歌」(註:日本特有的短詩,由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字組成)來。
「你可以二人結伴三人結伴,用馬、船、車旅行。可是最後的一步,你必須單獨行步。」(四)
他又想起德國詩人赫曼‧赫塞的詩來:?這條大道呀...最後的一步....這寂寞!
這條大道呀...最後的一步...這寂寞!
這條大道呀...最後的一步...這寂寞!
雖然感到揹著登山袋的脊梁汗濕,他還在口中這樣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他覺得身體內充滿了活力,於是下坡走到溪流,坐在一個小岩石上。樹木的倒影在小溪中蕩漾著。林木鬱鬱蔥蔥,秋末初冬的風呼呼作響。
樹葉一片二片落下來,洒在他的臉上,也洒落在他的手上。他閉著眼睛,然後全身陷入恍惚之境而心蕩神馳。
天空漸漸黑。風一點也沒有減退,汗濕的肌膚使他感到微寒。
他又繼續走路。山徑時時被茂草掩沒得看不見痕跡。他很疲倦,但踏著落葉而進的聲音使他愉快。偶而也被狗尾草絆住了腳。
──疲憊地踏著,
踏起落葉的聲息
是那麼輕而脆
在「俳句」的格式裏,落葉雖屬於冬季的季題,但是,他已顧不了那麼多了。
△ △ △ △
同一個晚上,他在煤氣燈下,反覆讀著妻子從臺北寄來的家信。
信中說老二自十天前患了痲疹,真煩透了;由於老二的熱度怎麼也沒退,才請了故鄉(鹿港)的二哥(中醫)來看;二哥住了兩夜之後到了前天才回去了;回去之前,二哥說:不要緊了,只要小心不讓他受涼,自會好起來的,所以很仔細地留心照願著;如今一天一天地在恢復,請不要擔心啊!....信末又說他在深山中,各方面想必都不自由吧,請好好保重呀。信寫得密密麻麻的,是九月十二日寫的,恰好在他下山三日前投郵的。據留守在所裏的人說,信是昨天寄到的,剛好與他錯開了。
──我若是早就知道了,就不做出那樣的傻事。
他淡淡地感到一陣悔恨。
大約十天之後。
果然,月到中秋分外明,月光下樹影輕搖,樹聲輕響。
小屋前的廣場搭著帳棚。為了他所構思的改良灶,臺北總局特地派南門工廠廠長池田博士和樟腦技術股股長廣田技師到這兒來。按照旅行日程,今夜該是住宿埔里,但賞月應該在山上,所以特地提前到山中來的,光這一點,就已經使他稍感喜悅了。(五)
聽罷狀況報告,廣田股長便心滿意足地反問:
「在『露天地』之下,改良灶與在來式灶的成績比較是:每小時蒸發量,在來式灶十八公斤,改良灶廿七公斤;而每小時燃料消費量,兩者都是十五斤,是嗎?」
「是,是的。」他殷勤地回答:「現在正與在來式灶作蒸餾比較試驗。」
廠長立即說:
「好好,談談你費盡心血的地方吧!」
從沒有想到什麼費心不費心的他,突然被廠長這樣一問,不由得著了慌,渾身感到技術者特有的尷尬。看見他躊躇不知所云,股長微微一笑,幽默地說:「就是說,從前的在來式灶只能在腦鍋沸騰,而在改良灶由於把它導入中心沸騰,這一點就是你所絞盡腦汁的地方吧?是不是?」說罷,輕輕看他一眼。
「是,是的。從來舊式的腦灶,火焰動不動就沒有碰到鍋底而有一直逃向煙筒的傾向。要如何捕捉它,使它接觸到鍋底,研究的結果,便在灶腹中試造了一個灼熱臺。」他如同背書一般的音調回答。
「嗯,的確,傳熱面積變得寬大是事實,可是,你所說的灼熱臺,你說火焰碰上它把它灼熱,而後以它的幅射熱把鍋加熱,所以才起名為灼熱臺,我認為這個名字取得不當。莫如把它看做:那是把火焰在那兒擋住,...而後把它旋轉,普遍把鍋加熱,這樣看法是不是較為妥當?」廠長慈祥地這指摘了。
「嗯,如果稱之為灼熱臺,就有那樣的意味。」股長接口就說:「...因此,由於旋轉火焰,也許改稱為旋焰臺比較好。...不,還是緣於構思者的名字,把它稱為「火旋臺」(註)來得好。」(註:「火旋」日語發音,與構思者的名字火泉諧音,中譯應為旋。)
「...因而,這次的改良灶,就命名為火旋式灶」工場長像宣告般說道。
他接觸到廠長和股長那淡淡的語言,直到如今,才目睹技術者生存的大方、闊達,而感慨萬千。
「觀察這次的火旋式灶,構造也比從前的簡單得多,沒有沿著鍋型造灶的必要,簡直猶如挖井似的。就憑這一點,就值得記大功了。」一會兒,股長好像怎麼稱讚也稱讚不足似地如此極口稱道。
「嗯,燃料消費量相同,而火力變得更強,而且容易築造,這真值得表揚呀!」廠長接口,宛如眺望遠方一般滔滔不絕地說:「可是近來公營事業的技術會變得怎樣?真令人擔心。我們經常在想下一代,因此致力於年輕一群的訓練與養成,但是,假使他們一個一個地被景氣的潮流沖走了,那該怎麼辦?...還有,從教育機關優秀的指導員紛紛離開他去,或者助手全都轉業離開。結果,促成教育指導能力的低落。這對於日本國是個嚴重問題啊。」(六)
「說的也是。常聽人說要靠工業來立國啦,怎麼啦,可是像這樣的情況下去,國家技術將會低落吧。」股長隨聲應和。
「要是在平時,」廠長喝乾一杯啤酒,然後繼續說:「畢業後積數年研讀經驗的人,初入現實社會又要從最低層開始鍛鍊,直到有真才實力,才能承擔起有責任的地位。而現在怎麼樣呢?在學時代就領月俸,一畢業就能獲得和身分不相稱的薪金,於是自以為已能獨當一面,這實在太可怕了!...可是,另一方面卻也有愉快的事。那就是,年輕活潑的人,才能夠一個接一個地活躍起來。革新時期的事應該託付給年輕人,不過,新的畢業生有點兒不夠老練啊。」
月亮雖還沒出來,但還是微微有亮光。水墨畫一般的樹海,各式各樣的虫到處鳴個不停,聲音很清澈。
廠長的話怎麼也講不完。也許剛從德國、義大利考察歸國不久的興奮還沒有消退吧,或者山裏的森冷之氣叫他那麼饒舌吧,還是這次改良灶的構思使他那麼高興了吧!
他滔滔地說著:在官廳裏,想安穩地過官吏生活,到頭來也許什麼事也不做就行了;既然想要照技術者的良心有所作為,那就應該拼命地幹,否則便會一無所成的;常聽人說德國人很尊敬、親近日本人,可是,那些並沒有什麼關係而偏偏什麼也愛看什麼也愛模倣,肩上扛著照相機在工廠、學校的周圍徘徊的日本人,為什麼值得德國人尊敬呢?...好像處理樟腦油這種大量的東西,即使減少百分之一的損耗也是莫大的利益;一想到深山腦寮的作業搬運到臺北工廠裏的辛勞,就覺得一滴油簡直有如一滴血;已領養老金的技術官吏,功成名就的退休公司的技術員,把這些人徵召為技術預備軍或後備軍如何口吻咄咄逼人。連愛說話的股長也只好偶而隨聲附和而已。他更只是默默地聆聽二位上司的談話。然而,月亮一出,話題突然轉變到「俳句」上。在樟楠俳句會,廠長的俳號是南木,股長叫直拳,而青楠就是他的俳號。「閉君山中兩個多月,一定得到了不少佳句吧?」兩位上司都異口同聲地要求他發表他的新作。下面三句引起了南木的注目。
仲秋細雨下,點點點碎旅人夢,淚向心頭落!
空山叢中,這寂寞如何能解,夜坐獨聽雨。
靜靜的秋夜,一面構思樟腦□?一面讀棋譜。
直拳不愧沒有漏看這句:「這迢迢大道,我獨自踽踽而行,山中秋已深」。芭蕉有這麼一句:「這寂寥小路,竟沒有一個行人,山中秋已深」,可是你不能說他是炒冷飯,也不能說他狂妄無知,因為他非那樣吟詠不可啊!青楠的心情,直拳也很了解。因為埔里麗花樓事件已經傳到股長的耳朵裏了。(七)
直拳與青楠是十年來的上司與下屬關係。說起來嘛,是心與心,靈魂與靈魂相交的交情。青楠被派擔當深山一座製腦試驗所,這就足以證明他很受直拳的器重。可以說職位雖小,卻也是獨當一面的哩。
月亮更加輝映起來。月光下,茂密的樹林景色映在廣場上,像潑墨畫。彷彿含著樟腦的芬芳。
完成一個工作的滿足感,且又意外地能迎接二位風雅上司於萬古不易的明月之下,在遠離塵俗的深山裏暢談,這使青楠欣喜得不得了。尤其是他在哈吻逗留期間,南門工廠長池田博士從這次旅行回去不久就升任勒任技師,而且榮陞為工業研究所長了。這件事情又重重地給他很大的鼓勵。
春已闌,青楠因患染大葉性肺炎,而受盡痛苦。由於他所構思的改良灶,根據其後的蒸餾比較成績顯示比在來式灶增產百分之八,終於決定把它普及到全島製腦地區,再說碰巧樟腦製造標準規定亟待改訂追加,因此他在那年秋末,剛從哈吻試驗所回到總局,隨即受命起草製腦讀本。那年特別寒冷的冬天已過,好不容易挨到三月,心裏正覺得舒暢的當兒,三月也過了一半,寒冷又再襲來,就在那時候著了涼而又每天勉強上班,這樣過分勞累的結果,他終於病倒了。還有,他住在萬華一條小巷裏已經七年,那地方不管地面或空氣都很潮濕,而且從周圍蓋得密密的房屋冒出來的生煤以及熟煤的煤煙污染了空氣,對他的健康也十分不利。
四月三日是神武天皇祭,放假。三天前,他的一位同事被召出征了。新婚後還不到十天。他贈給那人三首俳句作為餞別:
「春閨夢裏人,還陶醉在春夢中,就被徵去了。
一紙徵兵令,不聲不響打破了春宵之美夢。
夫婿出征去,而無子無女的春閨之愁呀!」
在床上,他想起這件事,不免自勉一番:「這麼懶散的勤務態度,真令人覺得不耐煩,在友人出征之日!」
他想起床,但卻起不來。正在撰寫中的製腦讀本使他放心不下。
醫生給請來了。「哪裏不舒服?」
「頭痛、心痛、腰痠、手腳、渾身總覺得懶洋洋的。」他直率地回答。
診察的結果,說是大葉性肺炎,體溫三十八度,暫時需要絕對的安靜,被注射了一針。(八)
「是誰去請醫生來的﹖」
醫生離去之後,他責備了他的妻子。他妻子只是默默無言,因為積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那是最好的辦法。
「生平最不喜歡的是醫生,看他們裝模作樣,言過其實,說什麼用的是高貴藥………」他不屑地說。
「………」
「首先,那種走紅醫生曉得什麼﹖沒頭沒腦的,初診就說是肺炎………哈哈哈………」
「………」
「妳怎麼不說話﹖認為沒什麼了不起,是不﹖」可是,他已不再生氣了。於是,他的妻子笑一笑說:
「可是,醫生說是三十八度半啊………」
「我知道,發燒,不舒服,我通通知道。」他執拗地想要否定肺炎:「但是,突然說是肺炎什麼的………」
「可是,很早很早你就著了涼,而又過分勞累,又不肯看醫生…」
「我們有資格請醫生來嗎﹖真是現眼丟醜,連一個褥墊都無法端出來,是不是﹖」
「………」
「過去的就算了。從今以後,絕對別再請醫生來!當然,要拜託死亡診斷書的時候,那又當別論…」
「………」
「也許是肺炎也說不定。可是,我不喜歡醫生。多些EXIHOS(註:鎮痛、消炎用的塗布劑之一)回來!每天給我貼在胸部兩三次。內服藥改用漢藥!」
他不愛跟開業醫師打交道,主要原因是由於經濟上的關係,但他們炫耀著學術與經驗,認定任何疑難百病都可如同處理事務一般逐一料理,這種對待病人的態度也使他不稱心。而且,他知道東方醫學的草根樹皮也是不可輕視的。--幾種藥草組成的草根樹皮看起來髒兮兮的,喝了很苦,但很有效。因此,他多半都服中藥。
「要請兩個禮拜的病假,所以請醫師開一張診斷證明書。休息那麼久就會痊癒吧。還有,縱然我沒有要求蘋果和梨汁,妳也要在想起來的時候,勸我吃。………明白了吧﹖來,我既然是肺炎了,妳要小心啊,忽然覺得很累。漸漸痛苦起來啦。叫孩子們安靜些。」
從那天起,他一直躺在床上。每天,體溫在三十八度與四十度之間升降著,他自己量體溫,還記在圖表上。看來,他對疾病不覺得多麼痛苦的樣子。然而,被困在有尿騷味的非常狹窄的房間裏,一邊瞪著滿是污漬斑斑的天花板,一邊想到還得躺在床上多少多少天,一顆心就真受不了。這時候,他常常拿他的妻子出氣。可是,他的妻子對於這點並不介意。因為他任性不是現在才開始的。最使她難過的是,不讓她請醫師,所以使她感到要看護也無所適從,她曾為此暗自流淚。小兒子也曾跟著她可怕地哭泣過。(九)
過了兩個禮拜左右,那是個的的確確像是個晚春的早晨。
「把馬桶端進來給你用吧﹖」
他不聽從妻子的話,由她扶到廁所,廁所只有一穴,大小兼用。一關門,他就屁股著地摔倒。隨即被扶著上床。感到神心漸漸昏迷,五體逐漸乏力。難道是心臟麻痺不成﹖繼而轉念一想:絕不會的……因為神心還算清楚。他妻子啜泣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鼓,〔他沒有反應。〕
不一會兒,另一位醫師應邀而來了。是個剛開業的年輕醫師。診斷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看的非常仔細,而且很親切;似乎也關心到病人的期望、憂愈與生活。告訴他:這絕不是痲痺,是因為太衰弱,所以頭發暈而已;在病中,不要太操心,體溫圖表還是不要記錄的好;愛用中藥固然不錯,但不要使神經過勞;還有英雄也怕病來磨,人一生病,……端進馬桶又有什麼不好﹖別說小便,就是連大便也別客氣,要拉就儘管隨時隨地拉!……年輕醫師一本正經地敘述一陣之後回去了。這位年紀輕輕的醫師那直爽的、不拘小節的說話態度,使他十分高興,甚至病都好像好多了。
△△△
又過了兩個禮拜左右。
早上。
「對不起,裏面有人嗎﹖」
熟悉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來。又傳來一陣急躁的敲門聲音。
「請進來!」
隔壁房間的太太下樓去迎接。
「好起來了吧﹖打擾你了!」來客滿以為她是他的妻子,一邊說著,一邊咚咚地踩著樓梯上來。
來客是同事武田。一進房門,好像走錯了房間的樣子,瞪著大眼睛直往四下看。屋子是把本島式房間改造成的,所以房間配置得很古怪。擺著三張榻榻米,兩端鋪著約有一尺五寸寬的地板。榻榻米滿是污點,而且破損得很厲害。在枕頭邊,一盆薔薇正綻開著二三朵鮮紅的花。所以實在給人不相稱之感。天花板低得站起來伸手可及。在一方牆上,衣服雜亂無章地掛著;另三面牆上,到處設置著放置東西的擱板。因此,整個房間有如小庫房。倘若不小心,走動時必定把腦袋撞上哪一個擱板吧,不消花上一分鐘,他就做了這一番視察。由於太過簡陋,武田彷彿不知所措地楞了一陣。〔接種,看到青楠懶懶洋洋的躺在榻榻米上,武田再也沒有疑惑了,他並沒有處身在虛渺的幻境,這的的確確是青楠租來的房間。〕武田粗大的手拿著花束。他體格魁偉,高個子,胖得相當結實,濃密的鬍子理得乾乾淨淨的。穿著一襲新做的國民制服,看起來很合他的身材。(十)
過了兩個禮拜左右,那是個的的確確像是個晚春的早晨。
「把馬桶端進來給你用吧﹖」
他不聽從妻子的話,由她扶到廁所,廁所只有一穴,大小兼用。一關門,他就屁股著地摔倒。隨即被扶著上床。感到神心漸漸昏迷,五體逐漸乏力。難道是心臟麻痺不成﹖繼而轉念一想:絕不會的……因為神心還算清楚。他妻子啜泣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鼓,〔他沒有反應。〕
不一會兒,另一位醫師應邀而來了。是個剛開業的年輕醫師。診斷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看的非常仔細,而且很親切;似乎也關心到病人的期望、憂愈與生活。告訴他:這絕不是痲痺,是因為太衰弱,所以頭發暈而已;在病中,不要太操心,體溫圖表還是不要記錄的好;愛用中藥固然不錯,但不要使神經過勞;還有英雄也怕病來磨,人一生病,……端進馬桶又有什麼不好﹖別說小便,就是連大便也別客氣,要拉就儘管隨時隨地拉!……年輕醫師一本正經地敘述一陣之後回去了。這位年紀輕輕的醫師那直爽的、不拘小節的說話態度,使他十分高興,甚至病都好像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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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個禮拜左右。
早上。
「對不起,裏面有人嗎﹖」
熟悉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來。又傳來一陣急躁的敲門聲音。
「請進來!」
隔壁房間的太太下樓去迎接。
「好起來了吧﹖打擾你了!」來客滿以為她是他的妻子,一邊說著,一邊咚咚地踩著樓梯上來。
來客是同事武田。一進房門,好像走錯了房間的樣子,瞪著大眼睛直往四下看。屋子是把本島式房間改造成的,所以房間配置得很古怪。擺著三張榻榻米,兩端鋪著約有一尺五寸寬的地板。榻榻米滿是污點,而且破損得很厲害。在枕頭邊,一盆薔薇正綻開著二三朵鮮紅的花。所以實在給人不相稱之感。天花板低得站起來伸手可及。在一方牆上,衣服雜亂無章地掛著;另三面牆上,到處設置著放置東西的擱板。因此,整個房間有如小庫房。倘若不小心,走動時必定把腦袋撞上哪一個擱板吧,不消花上一分鐘,他就做了這一番視察。由於太過簡陋,武田彷彿不知所措地楞了一陣。〔接種,看到青楠懶懶洋洋的躺在榻榻米上,武田再也沒有疑惑了,他並沒有處身在虛渺的幻境,這的的確確是青楠租來的房間。〕武田粗大的手拿著花束。他體格魁偉,高個子,胖得相當結實,濃密的鬍子理得乾乾淨淨的。穿著一襲新做的國民制服,看起來很合他的身材。
「喂!漂泊的思人,不對,也許該改稱「頂樓的哲人」啦!」寒喧過後,武田磊落地笑著,向病人帶來一個好消息:「喏,屋頂室的哲人,你實在發明了一件了不起的東西,告訴你,股長滿懷高興的樣子,說是要等著你上班就訂立普及指導方案啊。」
「真的。我想再過兩三天就要上班……可是醫生說要再靜養兩個禮拜左右,所以………」青楠猶豫不決地答。
「別太勉強!再發就不好呀!」武田到底懂得不忘對病人安慰一番。
「可是,」武田懇切地接口道:「沒想到你竟然住在這種地方。首先,沒有想到在臺北市內居然有這樣的房屋。瞧瞧,那個小巷,從水溝、垃圾堆,廁所,不,附近整個巷內蕩漾著腐敗的臭味。再說,這間房間怎樣﹖已經超越簡陋,簡直是淒慘的了!」武田從從容容地說,說得很生動,很真摯,讓人無法懷疑他的誠懇。
武田是個相當通情達理的人,但時常也有目中無人的舉動。儘管如此,並不會引起對方不愉快的情緒,還是他的特徵。他以前曾在特務機關服務,多年受過海洋的鍛鍊,闖過五湖四海,豪放磊落,一面細心緻密,是位技能練達之士。以養老金與做小生意過得悠遊自得,由於他的技能受到當局的囑望,二年前重回官吏生活再度活躍起來。職位雖是囑託,但有了有力方面做靠山,因此,時常半開玩笑地炫耀著:如有缺額,技手三級俸是跑不了的。武田已在三年前就越過「知天命」的歲月,由於太太年輕,以十六歲為首七個兒女,其中還有吃奶嬰兒呢。但武田圓圓的紅臉,有如鶴髮童顏一般,加上很少像青楠那樣操心勞神,比起蒼老的青楠雖大二九歲,但在人們的心目中卻顯得兩者年歲相仿。從七位勳六等的官銜撇開不提,單就他那魁偉的體格來說,在局內自有其一種分量。非常懂得事理,很實際,卻也很開放,也很豁達。有時穿著倫敦定做的西裝,巴黎定做的皮鞋上班,有時則穿著油污的工作服上班。
新上任的那天,武田穿著大禮服,跟大家見面致意時,大家都把他當做什麼公司的董事。從那天起,武田就在青楠的正對面占了座位。兩個人很投機。與其說投機,毋寧說比其他任何人不客氣,彼此沒有隔閡。
「哈哈哈!這正合你的心意了吧﹖」受到武田巧妙的說話藝術的吸引,青楠也苦笑一下說的「這藥臭味、阿摩尼亞臭味,汗臭的動物味,怎麼樣﹖--芭蕉有這麼一句:『跳蚤與虱子,馬尿陣陣撲鼻的這個枕頭邊』,我認為這首徘句寫得好極了!」(十一)
「三句不離本行,又犯起老毛病了,你真是「鶴立雞群」啊!」武田佩服地說。
「呵!這次終於落魄成鶴了,不過還好,不是變成雞!」青楠也愉快而軟弱地笑了。
這時,在廚房裏燒開水的隔壁房間的太太端著茶進來了。
「林太太,很對不起,請妳拿到客廳去好不好﹖因為客人坐在這房間好像很受不了似的。」青楠一反常態地說了一句笑話。
「哦!她不是你的太太嗎﹖怪不得太年輕又太美嘛!」
武田邊走,邊喃喃地說。
所謂客廳就是正廳。正面中央的牆上,奉祀著神龕。稍右上方掛著當今天皇玉照。神龕下面一張圓桌。圓桌上面擺著一盆臺灣松盆栽,靠左牆有兩個大書櫃。靠右牆是一個裝配式的書架,一個收音機。靠窗有三個書桌。窗外,前面二層樓的廁所與這棟屋子的廚房距離得像眼與鼻一般近。所以說,青楠的住址是後面二層樓的,俗稱「五間大雜院」的一間。空氣重濁而陰鬱的日子,光說那臭味就非常惱人;天氣好的時候,就是想不看前面二樓的人晒在窗口的東西,卻也無法被那些迎風翩翩而舞的光景吸住眼光。
「她是住在隔壁房間的太太,她先生在教育局服務。」在圓桌邊,一落座青楠就這樣解釋。
「這麼說,這房子裏還住著兩戶人家呀﹖」武田詫異地又問。
「嗯,事實就是這樣。可是,先前我說的芭蕉那句「跳蚤與虱子,馬尿撲鼻的枕頭邊」,你以為怎樣﹖這裏,可以看出一種真摯的格調,換句話說是莊嚴--如果說莊嚴稍為過分的話--那麼就說悲壯吧。那悲壯,不,還是說莊嚴的好,那莊嚴之光不是給表現出來了嗎﹖全那光芒之下,已經把醜的,把被認為是醜的分子化為烏有。所以說,醜的也變成美的,喏,你不這樣想嗎﹖」
因為不願深入生活問題,青楠故意又把話題轉回芭蕉。
「又是芭蕉﹖」
武田不太感興趣,隨口嘟喃著。
「事實上,醜的,……好吧,不說不說。可是,要不要看我近來的作品﹖--你看:
我病得四肢五體不能動彈了,春已深。
春之薔薇啊,妳點燃了我生之慾,妳待我真好。
性急地一喊呀,飄來薔薇香。
春天去了,就是臥病在床,也覺得還有遠的生命在。
怎麼樣﹖相當優美的胸懷吧﹖」(十二)
雖然有點稚氣,青楠有炫耀作品徵求稱讚的毛病。
「嗯,風雅,你會長生不老喲。可是,那位薔薇公主呢﹖」武田微微一笑,好像從剛才就想知道似的,一找到機會,就詼諧地問。
「內人嘛,她到樹林去了。真對不起。」
被問到不願涉及的事情,青楠稍微不好意思地道歉一般回答。
一因長期看護病人而疲勞,又因料理家務而操心,再因懷孕而感到厭倦,他的妻子近來有點歇斯底里的傾向。那天早上,倆口子之間為了一點小事發生了摩擦,把大兒子送上學校之後,他妻子說了一聲:「到樹林去走走」,就帶了兩個小的孩子出去了。他的二妹夫婦住在樹林。大概是去借錢的吧。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
「物質的缺乏是生活上的苦惱,」接著青楠猶如回答自己的思緒一般說:「不論古今中外,這個道理是不會變的。我們之所以崇拜芭蕉,是因為浸在他那清新的詩的氣氛之中,希望受到靈感的音律--神靈的啟示,安頓我們的塵世生活的緣故。芭蕉如何安頓了這個人間生活呢﹖其他多數的俳句詩人又如何安頓了這個塵世生活﹖一句話,就是清貧,不是聖貧--聖是聖人的聖(註:日語,清與聖同音)--就是說,他們用『聖貧』二字完成了這個世界的安頓。所謂空寂、餘情(註:芭蕉派俳句根本理念),細緻也者……」
青楠一句一句地,拖長話尾說。簡直像忘記了自己的疾病的樣子。然而,尚未復元的身體畢竟不聽話,他滔滔不絕地說到這兒,突然咯地吞下一口口水,戛然停止了說話。之後,忽然感到無精打彩的倦怠。
武田不久告別回去了。
到了五月,天氣暖和起來了。青楠的起居雖然還沒有恢復常態,但他已無法老呆在家裏。一想到白白送走了一個多月,他就覺得那一個多月的光陰是任何東西都不能代替的。妻子勸告他:「再受寒就不好」,但他不聽,初八那天他上班了。因為這是他就職十周年紀念日,他不願在這一天請假。
一上班,好像正在等候著似地,馬上被傳進專賣局長室裏。
關於火旋式□的普及方案,他直接受到局長三輪幸助親自詢問與鼓勵。他一面感到病後的身體汗濕,一面又吟成了下列兩首俳句:
多謝那高高的一顆星,送給我滿懷的希望。
鼓勵與祝福,感極而默然涕下,夏日已近矣。
六月下旬,一個悶熱的晚上。
青楠已經完全恢復了元氣。
新舊鹽腦課長的送迎會在兒玉町(註:今之南昌街)的專賣局附設養氣俱樂部舉行。宴會用自製自售的酒,所以越發熱鬧起來。浪花節(註:以三絃為伴奏的一種民間說唱的歌曲,類似我國的鼓詞),落語(註:以三絃為伴奏的一種民間說唱的歌曲,類似我國的單口相聲),義太夫(註:淨琉璃節的一派,一種以三絃伴奏的說唱曲藝,或指其說唱的故事)……各自按其所好地表演了他們的拿手好戲。宴會到了九點鐘左右暫告一段落。有的去二次會,有的逕自回家,有的仍坐在原位愛惜剩餘的酒,有的作方城之戰,有的下圍棋。(十三)
「喂!陳君,羽毛已經漸豐了,怎麼樣﹖來個四圈吧!」
被邀作方城之戰,青楠為了再湊一個角色,這兒那兒物色著。
「有了,那兒有一隻待宰的羔羊哇!」青楠一反常態地歡鬧著喚了武田。武田還津津有味地愛惜著剩餘的酒餚。
「嗯,嗯。」武田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像說喝酒比打麻將好。
「來吧,三缺一………」青楠再度催促。
「等一等。」武田就是不肯動。
「快,快來吧,大家都在等著你,所以……」青楠第三度催逼。
於是,武田怒吼了一聲:「囉囌!」同時,站了起來,舉手就要揍他。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呢,這麼氣勢洶洶!」青楠瞬間想著,本能地飛退兩步。果然不是開玩笑。武田把那高大的體軀有如泰山壓頂一般撲上來。真是青天霹靂,在場的同事們馬上從中排解,但武田還想把他們推開。然而,總算終於給拉開了。
--怎麼啦﹖或許是心情不順吧﹖
青楠怎麼想也想不出武田要揍他的理由。(他眼前是一片迷茫,一臉羞憤,震恐之色。)
日本人一開口就是大罵「馬鹿野郎」,要不然,動手比動口還要快,這種事情在日常生活裏,青楠目睹得太多太多了。但是,直到如今,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本身會親歷其境。
--像武田那樣智慮過人的人,那樣通情達理的人,………對他並沒有犯過值得一提的不禮貌,他卻為什麼那麼執拗地要揍我呢﹖只因為囉囌就………﹖如果討厭就說討厭,直率的告訴我不就得了嗎﹖只是叫我等一等,所以………到底是為了什麼﹖是因為發酒瘋了嗎﹖
青楠想來想去,怎麼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武田雖然完全可以久久滴酒不飲,卻也是個非常海量的大酒豪。還有一個特色是:怎麼失敗也不氣餒,怎樣困惑也不形於色。是他那開朗的性格使然的吧﹖
那天晚上,青楠回到家就為了那椿事件思前思後,想左想右,久久不能釋然。他上有一位老母親,下有三個孩子。年已經三十三,看起來像四十左右的樣子。這是由於頭髮很稀,前額髮際很寬,鬍子很密的緣故吧。
--武田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打人呢﹖是像父母打孩子,還是像丈夫打妻子那樣的心情﹖………自己從來沒有在人家面前打過自己的妻子。儘管在酒席,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啊,多麼悽慘的事呀!………那就是所謂日本精神嗎﹖(十四)
青楠執拗地追求它的理由。
「你,總有一天,還會遭受內地人(註:指日本人)毆打的。」
一年前,他偶然在埔里旅次相識了那個人的話,忽然浮現在他的心頭。雖然那只是一夜的友情,如今想來更使他懷念依依。
--那時候,那個人把陌生的我看成無賴才揍了我。那個人說得那麼清清楚楚的。分手的當兒,那個人還那樣忠告過我。……這就是所謂的宿命吧﹖
他好像在定睛而視,其實什麼也不見似地沉入深思。瘦削的兩頰時時發生痙攣一般抽搐。
「算了吧,還計較幹什麼呢﹖」一轉念,他就想把那個意念打消掉。可是,如今已不大放在心上的,過去日本人的種種所作所為--(匪夷所思得令人無從信服的可怖的遭遇,)卻相反的,有如不能原諒,不愉快的事件一般,毫厘不爽地全湧上眼前。
青楠曾在同一個養氣俱樂部裡跟同事下過圍棋。對方是四級,青楠比他低三四級。將近終盤時,青楠下錯了要緊的一子,想請對方讓他回一下。當然,對方不肯,再度請求時,對方驀地把整個棋盤推翻掉。棋子亂散在榻榻米上。旁邊的人們的視線,當然都集中在那場面上。
還有一次,他在山中小屋和幾個日本人玩過「花骨牌」(註:日式紙牌)。他正想把一張「柳」牌放入「七短」牌之中的當兒,受到一個人的注意:「柳」牌不能插入放「七短」牌之中。「插進去才是正規,是不是﹖」青楠不大服氣地向另外一個人徵求同意。於是,先前那個人怒號一聲:「像你不懂道理的人,不和你玩!」同時,粗暴地把手中的牌全拋出去。他有點生氣,突然心念一轉,這是在比賽中常見的爭吵,所以滿不在乎地忘記得一乾二淨,可是,這些不著邊際的種種切切,不知怎地,竟清清楚楚地重又壓在他的胸膛上。
「哼!在那個場合,」他一面追究那些像旋風般在腦中翻滾的念頭,一面繼續思索著:「假使對手不是自己,而是他們同種的日本人,那個人仍然敢弄翻棋盤嗎﹖還有那個人也不見得會扔掉手中的牌子吧﹖……」
青楠對於自己出身問題:生於何方,長於何處,靈魂的成長如何﹖……等等切身問題,可以說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就像久病的人為了審查自己的衰弱程度而怯懦地撫摸瘦削的臉頰一般,思索著自己的悲慘身世。說穿了,就是被遺棄了似的,不由得他不感到孤獨感。(他所遭受的打擊與侮辱是如此之深,僅有的一點點心智也幾乎崩潰了。)
他相信自己是個卓越的日本人。(作為日本公民,他相信自己在任何方面並不輸於任何日本人,他相信自己比他們的那一個都強。)所謂「內地人」這個字眼,還有和他對立而被使用的「本島人」這個字眼,這些字眼給人的「語感」已然是相當的不愉快。他原以為:「要是內地人就……」「要是本島人就……」這樣的思考比什麼都來得無聊。(十五)
別的不說,首先把自己拉到本島人的名份,那是相當難堪的事。〔為此,這些年來,他格外在工作上努力,使日本當局知道他的不平凡,應受他們的尊重。〕「做一個好的日本公民」這樣的念頭,如果可以信得過,那麼就那樣相信好了,可以相信的事,就該不容置疑地相信才好,而且讓我們相信才好。從偏見或輕蔑所引起悲劇,比什麼都無聊。--青楠是這樣想。
那些人都是青楠的同事乃至是前輩,也都是有地位的,而通情達理的人。尤其與武田之間,比誰都談得來,很融洽。稱他為「漂泊的思人」也是武田;又謔稱他為「垃圾堆裏的鶴」也是武田;大約二個月前探問他的病床也是武田。而這個武田竟要打他,這的確對於青楠是一大衝擊。他渾身又是一陣戰憟。這是不可忍受的不舒服。對方如果是沒有教養的、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也許不妨認為被粗野的傢伙--好比被一隻黃蜂螫了而認命了,可是他卻是……
△ △ △
一個月過去了。二個月也過去了。
秋去冬來。那年的臘月也在匆忙中過去。
正月中旬,久久下個不停的雨雖然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難得的是沒有風,卻是很寒冷的早上。
「很冷啊!」驀然,武田叫了一聲。
「於是,像平常一樣,隨即引起了同事們一場熱熱鬧鬧的雜談。
「昨天晚上,我和了一個六番,是數量滿貫囉。那時候本來輸了兩千六,突然地變成贏三千四了!」
「是莊家滿貫嗎﹖」
「對啊。是莊家、南風、紅中、白板,已經是四番,又加上對對和,再加上混一色就是六番啦。」
「是誰給你和了呀﹖」
「是自摸和,公平地取之於民了」
「哼!天曉得!」甲故意譏笑的聲音
「因為沒有傻瓜扔牌給你的緣故了吧﹖」乙也故意澆冷水。
「你說什麼﹖」自誇的人顯示憤慨的聲音。
「當你和了的時候高興得如同登天了吧﹖」丙也取笑說。
「不,一點也不。因為滿貫是司空見慣的事啊!」自誇的人,裝模作樣的說。
「大大的擺起架子來了!所以打麻將是欲罷不能的。因為儘管是笨手也有和了的時候。」(十六)
「別嫉妒啊,別嫉妒呀!」
毫不客氣的哄笑震撼了四周寒冷的空氣。
「飲譽世界的本島特產,首先應屈指於天然樟腦,然而一旦踏進人跡稀罕的製腦地,一睹散布於各處的腦灶,想到在此處生產君臨世界市場的天然樟腦,大概任何人必定大吃一驚。雖說原始性產業的色彩那麼濃厚,倘若仔細加以檢討,一個甑、一枝竹管裏面,都可以「看取」先人苦心的痕跡。
然而,山場製腦法仍必須加以改良。
昭和九年六月訓令第七號……」
說「散布於各處」好呢﹖還是說「散在於各處」好呢﹖說「一枝竹管」好呢﹖還是說「一枝的筧」好呢﹖或者是該寫成「懸□」呢﹖是「看取」正確呢﹖還是「觀取」正確呢﹖
青楠正忙著推敲製腦讀本,心無二用。同事們的不顧左右的大笑也未曾傳入他耳鼓似的。即使不是如此,他在任何場合都超然遠離他們那些雜談。不論什麼時候,不管什麼場合,他只安於自己領土裏。並不是冒充孤高,主要是因為工作繁忙,不得不如此。他擅長於庶務、會計、預算;如果別人有所託,他就得幫人家的忙。為此,非常受人器重,也非常遭人妒忌。身為本島人而感覺敏銳、倔強,獨善其身沉著的態度,但是不知怎的心裏頭總有些委屈似的。一部份的人認為,他總是像在高處俯視著所有的同事。他們總認為,他的見識、情操、信念都勝過他們的任何人似的,把他們的信念與趣味當低級看待而瞧不起他們。以公平的眼光看來,他經常似在努力想保持高潔的感情與豐富的情操。他踏入「俳諧」(註:日式短詩的總稱)的世界,主要的動機似乎也是起因於此。
在「西行上人像」這麼歌頌著:「萬物皆空,本來無此身,但落雪日仍是鬱鬱,花開時節仍是樂樂!」
他很喜歡這位日本高僧赤裸裸的自白,這是完全洗淨人類裝飾與化妝之後的坦白。他認為這是人生最不可缺的原理,而且想藉此來安頓真實的人生生活,完成自己。他相信除開精誠之外別無人生,並致力追求這個精誠,作為求道者的他的態度即存在於此。這也是由於他是本島人,不如此做就無法生存下去之故。
有一次,他們的話題都集中在「支那事變」這個問題上。說「蔣介石」如何如何,「重慶」如何如何……討論得熱烈異常。那時候,他也忙於工作,猶如馬耳東風。(十七)
於是,有個同事抓住他:「喂!別那樣假正經啊!因為在談論『支那』的事情,所以你很剌耳了吧﹖」
「嗯!與其說是剌耳,不如說是癢癢的,不,與其說是癢癢的,坦白地說,震得人耳朵都發麻了。」青楠瞪著對方,毫不客氣的說:「第一,假使我聽了會覺得剌耳,那麼,讓我留在你們身邊,對你們來說也絕不是光采的事吧。你們也許是說笑話的吧。非要跟你們一起喊著『事變、事變,非常時期、非常時期』,那麼身為國民的信念就會懷疑,這種口氣,就已經叫人氣憤透頂啦。本來,大家是不是更應該辛勤工作嗎﹖不過,大家還沒有這樣的心情,這也可以說日本還沒有到窮途末路的最好證明。反正,日本人是一旦有事就可以拋棄一切而粉身碎骨的國民呀!」
青楠得理不饒人,說得充滿了自信,而且令人覺得他確也有「威武不能屈」之處。瞧瞧,他那瘦削的、神精質的臉,深陷眼窩裏的冷颼颼的眼睛,從他那滿臉鬍子的小嘴巴,脫口而出的,有點舌頭不俐落的,帶著一種獨特的怪腔調,的的確確令人覺得有如刀劍那樣的尖銳。對方不由得蹙了蹙眉頭,噤口不語了。在他們看來,道理如何姑且不論,只是每個人臉上無不泛起「這傢伙難纏哩」的神色。
自那以後,當然的結果是他被丟棄於雜談圈子之外。不過,武田倒仍常找他交談。這是由於對面而座的緣故吧。另一方面也許由於武田那不拘小節的、開放的,漫不經心的性格使然吧。然而,那一天--自從去年六月下旬的一個悶熱的晚上鬧事以後,在青楠還弄不懂武田為什麼要揍他之前,他對武田時時投過來的那像是沒有惡意的招呼,不知怎的總不能虛心處之。既不是對對方,也不是對自己,始終心有戚戚焉。--「嚕囌!」一聲怒吼,說時遲那時快,武田把那碩壯高大的體軀像要騎在別人身上般猛衝而來。雖經人拉架,但武田還想硬闖過來。那一次事件,起初,青楠好不容易忽受著,忽受著,總算像以往一樣若無其事地挨過來了,可是時日越久越給他心版上烙了一個不可磨滅的烙印。就好像剛剛發生的事件那樣,情景歷歷猶在他的眼前。
這一天,青楠正沉醉於推敲文件的當兒,武田照舊在眼角露出一絲笑紋,向他打了個招呼:「你在想些什麼呀﹖」
青楠故意不回答,只是凝視著對方。武田那親切的神色,他總覺得不能坦率地接受。另一方面,他對對方非採取那麼冷漠的態度不可的自己,比起經常困守於自己的領域裏的自己,更進一層使他感到孤獨萬分。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知道為了擺脫這種無可奈何的念頭,只要對鄰座的稚月女招呼一就夠了。稚月女也常被丟棄於談話的圈外。她還不到雙十年華,軟顫顫的細白的臉,微陷的眼兒,小小的嘴巴,畢挺的鼻子,總是帶著幽愁的神色。整個看來、苗條、纖細、寡言,但口齒伶俐而徹底清脆的噪音,給人純潔高貴的感受。她原來在煙草課工作,恰在青楠因染肺炎請假的時候,被調到鹽腦課來服務的。青楠以前就跟這位稚月女在徘句會常常見過面。自從在同一個課服務以後,自然更親切了。而且座位相鄰,交談徘句與文學的機會也不少。青楠有個怪癖,常常像從她身上看透那邊的東西一般定睛注視著她;遇到他這種眼睛,稚月女也從不退縮,用她那高尚的處女特有的敏感巧妙地應付過去了。她是生來就具有那種氣質。(十八)
青楠很喜歡跟她交談。那是一種交談的愉悅!也許是對高尚者的憧憬之心使然,或者是孤獨者為了對抗被抑制的人生而擅自描繪出來的一種幻覺吧﹖抑或是遭受「荒魂」(註,日語,粗暴魯莽的靈魂)嚴重打擊的人,反動地表現出對「和魂」(註:日語,具備和平柔順之美德的靈魂)的強烈的憧憬吧﹖或者可以說是「失掉故鄉的人」本能的鄉愁吧﹖總之,他和稚月女一交談,就覺得有如草木復蘇般精神抖擻起來。至少不會被周圍的無聊的雜談捲進去,光憑這一點,他就有得救的感覺。
那一天,青楠一有機會就向稚月女問:「要不要參加這個月的俳句會﹖」
才交談了二三句,碰巧工友來喊他到股長那兒去。於是,他匆匆地就離席了。
「那小子近來向股長室走動得很起勁啊!」
他在背後聽到武田露骨的聲音,響音雖低,卻很響亮。
「怎麼樣﹖製腦讀本寫好了沒有﹖」
青楠一進門,廣田股長劈頭就這樣問。
「是,這兩三天裏可以寫好吧。」
「那很好。因為還有新的工作待辦呢。」股長說得很有精神,去年所提出的造林集約製腦中間工業試驗的新加坡預算方案已獲得議會通過,喜悅之情自然表現在聲音中。
「我們必須提出集約製腦的實行預算計畫,不過那要等你寫完讀本之後再說。」一會兒,股長又笑容滿面的說。
「今年,彷彿來了兩三個春天嘍。」
青楠所要說的意味雖欠明瞭,他這句話似乎已經把辛勤的共事者的滿懷喜悅表達出來了。
「可是,聽一部分的人說,你有點自大狂妄……」股長突如其來的,但又像知道一切似的說,然後深深吸了一口香煙。
「人家要怎麼說就讓他們怎麼說吧,人家的嘴是封閉不了的呀。」
青湳想要說什麼,卻又無可奈何地,又不知從何說起一般,把到咽喉口的話不止一次地給吞了下去。
「很叫人為難啊!」股長長嘆了一聲。
「說的也是。」青楠緊接著回答。趁著這個機會,他便一口氣說:「我是希望對自己忠實。這雖然很難,我很喜愛天真爛漫。所以,我不願意違背自己的良心,去迎合他人。當然,我也不高興惹事生非。」
提到本島人,表面上很圓滑,用巧妙社交技術敷衍內地人;然而,背地裏就瞎嘟喃,罵街咒人。熟悉許多這一類的本島人的股長,看到青楠常常旁若無人地,理直氣壯地,口沫橫飛地與內地人辯論,挖苦內地人,還擊內地人,而對本島人則憎恨其含糊不清的態度,叱責其怠慢無賴,便覺得很有趣,因而對青楠感到不可思議的情分,又不得不暗中擔心他做得過火而惹禍。
「可是,還是自重的好。意外的惹出誤會就划不來啊。」
「我很明白。可是,就是被誤會,我也甘願接受。或許會挨揍吧,如果是我錯了我也願意接受制裁。」
青楠那麼不假思索立即答覆的態度,仍然不屬於本島人的尖銳勁兒呀!股長佩服地多看他一眼。看他那挺身而試,雖碎不悔,活像日本人一般果斷的生活態度,股長不禁更加一層的摯愛。(十九)
廣田直憲股長,是東京帝國大學應用化學科出身。他一出校門,就進入臺灣製腦株式會社(股份公司),主持製腦技術股。昭和九年(民國廿三年)製腦事業改為官營,廣田乃奉命調到專賣局,在鹽腦課擔任製腦技術股長。因此,前後十多年,所屬部下不知有幾百人,但像青楠那樣跟他心與心,靈與靈相通的卻極少。青楠恰在廣田股長入社會的次年步出臺北工專的校門走進會社,改為官營後同時跟廣田股長進了專賣局工作。可以說是從小看大的。因此,兩個人之間,自然超越上司與部屬的關係而有著父母子女般的情分。
(青楠注視股長一會兒之後,扶正椅子繼續說話,像對自己說,又像在對股長說,更像對空間說。」
「我們必須是日本人。在其過程中,我們必須懂得什麼是生不帶來的,道道地地的日本精神。於是,我想從你們內地人身上找出這日本精神,想從你們的一舉一動學會這種日本精神。因為這是最直截了當的說法。然而,這期間,我遇到了一個疑問。」
並不怎樣興奮,而且還帶著一種冷峭之氣,彷彿回答自己的意念一般,青楠字斟句酌,有板有眼,詳詳細細地申述:
「所謂「日本精神」,我不願意把日本精神解釋為日本人所具有的精神。--在這場合,我把日本界說為天生的日本人,更簡單地說,就是限定為「內地人」。--在天生的日本人之中,的確也有把日本精神擱置在母胎中忘記帶來的。從大局著眼,這個日本精神是所有天生的日本人應有的本的氣質,但遺憾的是常常見到缺少這種精神的人。不客氣地說,的確令人覺得「這也是日本人嗎﹖」像這樣的日本人也存在著。還有,有些人自以為是日本人,所以其行動無一不與日本精神一致,然而他們那些一意孤行,唯我獨尊,想要硬幹下去的作風,未必沒有誤會日本精神的真義。還有,有些人把非天生的日本人-也就是本島人-澈底地認定他們是本島人,認為他們絕對不懂日本精神,而事事氣勢洶洶地擺出架勢,完全給人以日本精神專利者的感覺。可是,我想日本精神絕不是那麼偏狹的東西。」
(說到這兒,青楠睨視股長,看見他的眉稍搐動,覺得有詳加闡釋的必要,於是繼續說下去。)
「那麼,日本精神是什麼﹖據我瞭解,一句話,就是尊王攘夷的精神。「一旦有事,為君捐軀,是以此身,豈可虛度﹖」這就是尊王攘夷的精神。最重要的是,是以此身,豈可虛度。一旦有事,誰都能為國捐軀,可是在日常生活裡,要發揮這種精神,時時刻刻念念不忘天皇陛下萬歲,一舉一動完全合乎天皇陛下萬歲的精神,這便很難很難了。(二十)
然而,唯有「是以此身,豈可虛度」的精神,才能夠做得到。討夷、攘夷,而且非清除夷狄不罷休,這種精神,是的,這種為當代天皇攘夷,洗淨夷狄之心的精神,這就是日本精神,我想這樣解釋。所以說,具有尊王攘夷的精神的人才是日本精神的所有人。在本島人之中,朝鮮人(韓國人)之中,還有在滿洲人之中,的確具有這種精神的人。縱然那不是與生俱來的,但把它抱得緊緊的人還是應該有的。」
青楠有點沾沾自喜,所觀察的日本精神是否正確姑且不論,不過確實是吐露出平生體驗的心情,所以股長覺得很有趣,微笑著聽得出神。另一方面,看他那態度,一點也沒有阿諛諂媚的樣子,竟有非常辛酸尖刻的地方,是以股長很擔心他會不會變成乖僻的人。
「那也許是你所體會的真實感,可是,人一旦強調真實感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主張自己的認識的正當合理性,而據此以主張自己。……重要的是,雨不過是一滴一滴的水滴,而絕不是映在眼裏的一條一條的線。」果然股長用上司般的尖銳的措詞巧妙地加以指摘。
「儘管如此,沒有人會責難把雨描成線條的畫家吧﹖」青楠也緊跟著回答:「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雨雖然是一滴一滴的水滴,但是映在眼裏的依然是線條啊。」
「當然,那兒有體會的真實性。可是,並不能因此就說認識的正當合理性在於雨是線這個上面吧!因此,體會的真實性未必意味著認識的正當合理性。」
「這一點我十分明白。」青楠稍微閉上眼睛,但語調不變地接口說:
「有時候,雖然目睹缺乏日本精神的情事,不過他們既然生為日本人,我們可以相信他們血管之中流著日本人的血。因此當他們自覺到「血的傳統」的時候,日本人會回歸本來的日本人的。我要說的是,不是光繼承日本人的血才是日本人,而是從小受日本精神傳統的訓練,因而不論何時都能表現日本精神的才是日本人。再說,任憑具有熱烈的,高邁遠大的靈魂,假使他們不是天生的日本人,也許碰到事關自己個人的利害時,會拋棄不管也未可知。比方說,提到我個人,我常自認為是日本精神的具有者,從某種意義來說,心想,不,堅決地說,甚至可以公開主張:我是『好的日本人」。但是,倘若遇到死生問題的關頭,我果真能不能堅持到底呢﹖對於這點,我不無懷疑。不過,沒有遇到就……」
青楠那麼率直地說話的聲調裏,含著一種不像本島人的直覺的敏銳,使得股長感到更進一步的摯愛,而想到日本人以日本人的感覺簡單地對本島人問題下個結論,是多麼危險的事,不禁一陣寒噤,冷得脊梁直打顫。(二一)
「可是,此時此刻,你們也相當艱難吧!……」
青楠彷彿覺得接觸到股長真情,眼眶裏含著淚。
過了一會兒,他顫著聲音說:所幸讀本可以在近日中脫稿,由於寫這本讀本有了自信,所以想試寫一篇「步向皇民之道」;又說:自己想知道,必須知道的事是無窮盡的,所以為了整理自己動輒心亂的思想也決心要把它寫好。股長就懇切地對他提示:嗯,那很好,可是流於自己辯護就會令人失望,應該牢牢記住,先要謙虛!
於是,青楠走出股長室。--一面憐惜著,在上班時間中能跟股長認真地談論私生活問題的自己。
△△△
過了大約三個月。
暮春的時節。乍雨乍晴,黑雲低垂,夏天已近,但忽冷忽熱,晴雨不定的天氣繼續了一陣子。
有一天,青楠正在編造實行預算時候,突然被股長喚了去。話題馬上提到臺灣製腦事業的新體制,說是近年來由於天然樟樹原料的涸竭,依靠樟樹造林木的製腦逐年漸趨活潑;將來天然樟樹全部砍盡後臺灣製腦非要依靠造林木不可;樟樹造林地可以集中原料,又因交通方便所以把這些原料集中於臺北等幾個地方,在工廠設備下以「加壓蒸餾法」完全採取樟腦成分,還可以副產「紙漿」以及「非爾拉爾」(註:一種使飛機潤滑油不致凝固的化學藥品),而且在造林地所殘存的枝葉可聚集在適宜的地方施行枝葉製腦,以開拓完全利用資源之途;終於自本年度開始著手中間工業試驗,因而其中一部門「伐木運材試驗及經驗調查」已決定由青楠擔任,所以要他在心理上先作個準備。在集約製腦企業化上,「樟木調整經費及搬運經費」可能占生產費的三分之一,而被委託擔任這個試驗,足見股長信任之深,青楠不禁在心中感激。
〔停頓了片刻,股長展顏一笑,然後鄭重其事地的又說:〕
「再說,這項試驗預定在昭和XX年度以內完成,次年度就訂施業計畫,第三年度就見諸企業化吧。在這之前,也許要花相當的時間,請你在從事試驗之餘,編纂過去所有部門的製腦試驗報告書,說實在的,這件工作除你以外沒有人辦得到。從你這次所編著的製腦讀本來看,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好嗎,千萬委託你了!」
被委託做特殊的工作,青楠內心覺得有點自豪。
「可是,「步向皇民之道」好了嗎﹖」
談完公事,股長微微一笑,順口問。
「雖然著手試著寫了,」青楠感到廣田股長始終如一的鞭策,靦腆地回答:「到如今才知道自己的無能。最初相當自負的,想揭示:如何才能到達皇民之道的彼岸。倘若清清楚的的給揭示了出來,被指示的是本島人,得救的也是本島人。因為,在現實生活裏苦悶的是本島人,被救的也是本島人。……於是,為了拯救本島人,應與日本民族傳承同一的生活型態,左思右想的結果,我在「天皇信仰」與「滅私奉公」的生活之中,看出日本民族的生活型態之繼承,但……」
於是,青楠仔細地陳述,(不外是公民和歷史課本上的剩餘物質:)像什麼「天皇信仰」是先由日本民族共同之心「日本神話的信仰」--日本國民尊崇的鵠的「天神大神的信仰」開始啦!「日本神話」是歷史繼承的最具生命的形式啦!只要與這個繼承同出一轍,人種根源不同的事實馬上被忘卻,完全變成毫無差別的存在啦!這可由許多先住民族的子孫,還有許多歸化人的子孫,完全變成日本民族的日本歷史事實來證明啦!而日本歷史是由天照大神信仰開始--也就是建國的歷史是由「出雲系」的包含開始啦!徵諸「古事紀」的記載,救過出雲系的「神產巢日神」不但與救天孫系統的「高御產巢日神」同一體,而且與「天之御中主神」同一體,所以由於出雲系與天孫系祭祀同一祖神已經完全被融合了啦!又在「日本書紀」上,把祖神並不稱為「高御產巢日神」也不叫「神產巢日神」,而直截了當地稱做「天照大神」啦;古代日本人對天照大神的信仰根柢是,對於顯現在「現身神天照大神」身上的宇宙大靈的信仰啦;而這也是對「現身神天皇」信仰的根柢啦;這個「天皇信仰」實在是日本傳統的態度,也是日本的具體的感情,而事實上變成了日本的生命啦等等,講得有板有眼。廣田股長時時「嗯,嗯,」地點一點頭。得到股長首肯的感覺,似乎使青楠更加熱中於講話,臉頰還泛起一抹得意的神色。
「既成宗教者之中,」青楠熱烈地又繼續講下去:「有人說:宗教信仰可以蒙神的恩惠,但是天皇信仰只是奉獻給天皇而已,是以天皇信仰與宗教信仰迥然不同。然而,在天皇信仰,我可以在「天皇陛下萬歲」這個喊聲裏面看出拯救之道。當一個人走投無路時,縱然用盡世上所有的詞句也無法形容他的痛苦,但是他郤仍然作為臨終的語言脫口而喊出:「天皇陛下萬歲」。(二三)
我想,在那兒有拯救,有喜悅,有解脫。……本島人已經很久忘卻了神,喪失了神話。至少現在的青少年沒有自己的神話,沒有可拜的神。他們不想祭祀媽祖以及城隍爺,也不想談。本島人慣例的神話和他們祭祀習俗一起已頻於崩潰殆盡。青年們遠離神話,放棄祈禱之心,失去神明,無精打彩地迷失於塵埃之中。多數的人從腳下混亂中,自然不得不求救於神話的反省與抒情。這兒,我們想大聲喊叫對日本神話的希求。人家也許會說我們對這種神話的鄉愁,是捕風捉影的,可憐的自慰行為。然而,我們深信。我們相信,我們正當的意圖終會給我們自己帶來雖古而新的神話的展開。……」
說到這兒,青楠宛然給切斷了聲音一般很興奮的閉口不言。之後,突地吞下一口口水,輕輕咳嗽了一下。
「既然懂得那麼清清楚楚的,就沒有什麼可以迷惑的了,是不﹖」
廣田股長披瀝肝膽一般用粗大的聲音說。到底是大聲說話的人。青楠喜歡聽這位可說是亦主亦師的股長從丹田吐出來的富有魄力的聲音。
「我想,由於內臺共婚而來的血緣的交流,」青楠覺得受到股長嚴厲的鞭苔,沉默了一陣之後又繼續說:「企圖本島人醇化為大和民族也不失為良策。但是不容置疑的,最一般普遍的捷徑是,繼承日本族的生活型態--信仰日本神話,祭祀天照大神,確立獻身歸一於天皇的信仰生活。而我這樣相信,只要這個信仰確立了,已經可作為優秀的皇民而得救--因為,信仰就是自我消滅,是成就希望,是拋棄人間一切的東西,飛躍於神的世界啦。而且為了這個飛躍,不必需要時間,換句話說,把過去的東西溶入於我們之中--所謂使它變成無時間性的東西--直截了當地當地溶入。因此,我想相信,此時此刻這個信仰一經確立,我們馬上就是皇民。然而,這個念頭,人家肯不肯就那麼接受﹖這一點是我的迷惑。會不會太過性急,急躁,太過於短兵相接了嗎﹖」
「那太性急些,這些事情仍然需要假以時日吧。」股長說著,點燃了不知道是第幾根的香煙。
「我十分知道,即使本島人穿著武士的禮服,由左至右,或右至左,慌忙改為盤膝而坐,也不會搖身一變就變成皇民的。可是,我想相信,只要由衷的信仰--當然也許需要假以時日--馬上就會成功的。」
「那種希望,可以維繫著,不過,也必須考慮血緣這個東西。」
廣田股長仍然眼角露出一絲笑紋,完全像上司一般以尖銳的口吻說道。
「可是,」青楠一時情緒激動,更加激烈地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簡直像在把風箏線撤出去一般,一字一句地說得特別慎重。說著說著,很想把一切通通吐露出來似的。也許他心裏想到,對股長這樣那樣地道出自己想法、思維的當兒,自己的決心可以不被歪曲地妥貼下來,又可以獲得股長的批判、糾正、或鞭撻。「可是,我想,血緣這個東西也許重要,靠歷史鍛鍊也是重要的。在美國的第二世代之所以陷入那樣的狀態,也許是由於受到移民法啦或其他政治上的制肘啦等等,可是,他們本來既然也是日本人,我們可以相信在他們血管中流著日本人傳統的血。不錯,像他們那樣的人也是日本人,而且,誰也不懷疑,一旦有事,他們也會回歸自己的血統。然而,我想,和這同時,也不要忘記由歷史鍊成的意義。(二四)
...豐臣秀吉從朝鮮帶了很多的朝鮮人回到日本,可是在下一個時代,他們不是一起共同創造了「明治維新」了嗎?這是超越血液,而由歷史所鍊成的一個最好的例證。倭寇帶多數支那人及朝鮮人回到日本也是事實。然而,一過室町中葉(註:室町時代為(1392-1572),沒有人會想到,日本國內有異國人存在著。再說,追溯到平安朝(註:794-1192),據說智識階級有識階級之中大約三分之一就是歸化人的子孫。叫什麼板上田村麻呂啦,大內氏啦,兒島高德啦等等,傳說都是歸化人的子孫。像這樣的事實,我想,是超越血液由歷史所鍊成的。……臺灣劃歸日本的領土已經快五十年了。經過五十年的時間,實行了歷史的鍊成。五十年說來絕不算長,也不算短。我相信,只有實行鍊成的人才配當皇民而得救。我想,可以相信的事,還是毫不懷疑地相信才好,而且讓我們相信才好。……由於偏見和輕蔑而使信仰動搖,比什麼都要無聊透頂啊。
青楠平生所有的思考力似乎完全凝聚在這一點,他的語氣越發叨嗦越發令人感到一種慟哭似的。唯其如此,如何培育像他這樣的人呢?股長不得不擔心。
「首先,會動搖的信仰,」股長以告誡的口吻嚴厲地說,不能算是信仰,是不?不讓你們相信-沒有好好安排讓你們去相信,所以……如果由於這種理由而致信仰動搖,可就離譜離得很遠啊。告訴你,你忘卻了最重要的地方。想一想,菅原道實公在流配之地日夜尚不忘對聖天子思慕之情;還有,楠正成公明明覺悟到敗戰必至而發誓七生報國的精忠。……這裡,沒有作偽,沒有虛飾。人不知也沒關係。「明明知道怎麼做會有怎麼樣的結果,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欲罷不能的大和魂!」……這個欲罷不能的誠心誠意,最最重要。不可有成見,也不可有企圖,更不可有安排……」
關於這點,青楠平常並沒有想列,但此時此刻,彷彿清清楚楚地被指示了最重大最根本的中心點似的,而覺得自己的前途忽然開朗起來。另一方面,想到半瓶醋地想寫「步向皇民之道」的自己是多麼的膚淺無恥,覺得渾身縮成一團。因為,步向皇民之道,不必說什根,只要一個誠心,一切就明白了。
然而,料不到大約三個月之後,發生了一件使他對一切都再也沒法明白的事件。
昭和十六年(註:民國三十年)六月二十日-這天早上,突如其來地,據臺灣日日新報報導:「臺灣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終於自十七年度起實施」。說也奇怪,下了十多天的本島特有豪雨到了這天竟然放晴了。
那天晚上,青楠興奮未盡之餘,整夜伏案沉思。當他把湧上心頭的種種感懷寫下來的時候,不期而然地完成了一首志願兵之歌。(二五)
臺灣陸軍特別志願兵之歌
而今臺灣的各島上
尊貴的皇威高高在上
以前的希望得以滿足
我等光榮的志願兵
寫到「我等光榮的志願兵」,他就感到彷彿實際被選中了。於是,他的筆一瀉千里有如流水一般寫下去。
既然被選中?就得好好地
荷著槍 佩著劍
努力啊努力呀 一心一意地
我等光榮的志願兵
三、不順從的人儘管多
敵性國家儘管廣
前進啊前進呀 勇往直前
我等光榮的志願兵
四、不要落後呀
大家一塊兒
為了當代天皇
去死吧去死吧 面帶笑容
我等光榮的志願兵
寫著寫著,滿眶的淚水就淌下來。(他又想到自己無異在追求虛幻,最後只會得到煩惱痛苦。)他彷彿發現經常走在前頭的自己的姿態一般,不由得又愛又憐地而淌下眼淚,他不知為什麼,只是自己變成太愛惜自己了。
△△△
午後二時左右,灼熱的陽光普照著。經常那時侯要下來的驟兩還沒有下來。唯其如此,更令人覺得悶熱。
青楠又是編纂試驗報告書啦,又是擬釘訊試驗計畫啦,正忙得團團轉的時侯,工友來請他趕快到股長室去。
「你的事向庶務課長講過了,怎麼也講不通。」
他一進門,廣田股長像平常一樣劈頭就先給他一個結論。不過也許是主觀的印象,那聲音聽來與平常不同地,有點清沉。
「很遺憾。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人事這個東西,是很難如願的。……而且很容易招風呀!」
股長一句一句地拉長聲音補充。他只有點頭的份兒。(但在他心底深處,他聽得見自己絕望的呼喊: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本島人就不能升官呢?)「可是,你為什麼還沒有改姓名呢?」隔了一會兒,股長好像完全因這事而受到阻礙似的,用既似困難又似責難的眼神望了他一眼。
「是,內人出嫁的時侯帶來一個女僕,(那婢女在戶籍上成為我的養女,)倘若要「姓名變更」勢必包括她在內,而她是個目不識丁的人,所以躊躇不決。她今年已經二十二,是婚齡時期,我想等她出嫁之後才提出申請書。」他像被迫站在法庭上的被告陳述口供那樣的語調回答。為什麼自己會有像被責問的犯人那樣狼狽不堪的心情,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麼不會更鎮靜一點?可惱而又可恨的心情在他內部翻滾著。(二六)
如果在平常,青楠該把他對姓名變更的見解和盤托出,而求股長的批評。──根據他的看法由來,姓名之中,所表示的是民族獨特風俗習慣啦,特殊的歷史傳統啦,還有民族精神乃至國民感情等等。因此之故,僅僅見到或聽到從來的本島式姓名,也許無法痛切地興起為日本人的同胞之感吧。因而,在日常生活裡,實有把關係密切的姓名改為內地式的必要。然而,這兒有個日本人,他名字叫陳忘厚;那兒也有個日本人,他名叫王永成。在中國,在滿州國也有日本人,其名字叫施文、張武。不亦樂乎哉?這不是反會把大日本帝國的振幅振得更廣更大嗎?把深度挖得更深了嗎?小泉八雲是LAFTCADIO‧HEARN(歸化日本的德國文學家),而LAFTCADIO‧HEARN是小泉八雲啦。歸化而成為吳泉的吳清源,有一陣子曾使用吳泉的名字,其後則限於有關圍棋的場合,又再採用吳清源的名字了。別的不說,首先,吳泉既然是「DOLE‧EGUMI」,那麼吳清源不也是可以讀成「DOO‧KYOYO」嗎?畢竟吳清源是吳泉;吳泉也是吳清源。──那吳泉與吳清源之間究就有多少距離呢?然而,實質上,他在日本人之中是最卓越的一位。因此並不一定要勉強姓名變更呀!變更也好,不變更也不錯。總之,如果是日本人,就會證明是日本人。愚蠢的人,變更姓名裝出日本人的面孔,不能變更姓名的悲嘆命運不佳。可是,那是糊塗之至。順其自然的好。一心想變更的也不好,想逃避的也不行要是時機來到欣然去做好了。──他抱著如此這般的見解。然而,此時此刻,他哪裡能談到「見解」呀。
「因為是本島人,就不能任官,哪有這個道理。可是,從來本島人一旦緩急的時候就不管用。你在本島人之中屬於優良的部類,尤其平時就想體會日本人的好的一面,這一點,我們也很明白。但是坦白地說,本島人不是○○啊!」(註:此處○○原稿作「人間」,發表時被改為「○○」,按日本「人間」譯為中文即「人」或「人類」。)
這是何等果敢而大膽的裁決!青楠好像被狠狠地擊中了腦袋,眼前忽然黑了。他彷彿被打擊得粉粉碎碎,被蹂躝得體無完膚,簡直像是肉體上真的受到痛苦那樣,皺起眉頭,咬緊牙根,(心口不僅是堵塞,簡直是隱隱作痛了。)實實在在地,他雙重的感到詫異而不解的心情。首先使他不可思議的是,最瞭解他的這位股長,為什麼在這緊要關頭,如此出其不意地使他的期待落空?更進一層最不可思議的是,股長那種無情的拋棄,不僅一點也沒有使他吃驚,還使他覺得寧可有所首肯。(二七)
所以在這繄張得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之中,他回答:「一切的一切,任憑神的意旨之外別無辦法。」
事實上,人若是能成就什麼,那也只是能照神的意旨吧。
任臺灣總督府專賣局技手、給五級俸。如果那不是神的意旨,又有什麼可痛恨的呢?(只是「竹籃打水」,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人生啊,鏡花水月的人生,真是虛幻!還是看開一點的好!)
青楠任官之說早在三、四年前,每有機會,就被提出來討論。前任局長(三輪幸助)時代,他還特別被傳到局長室親自受到局長諄諄的鼓勵。尤其自從集約製腦中間試驗的預算獲得通過,可以增加三名技手員額以後,他的任官幾乎已成定局。一般人的推測也是他的呼聲最高。他自己也覺得能夠任官,且在心中暗暗期待著。
能夠這樣,當然最好,也最高興,否則也並非不愉快。得失最無常,禍福最難料;成也有幸,不成也有福。一個人應該對現在所擁有的東西感謝才好。無論如何,是人就有人的喜悅。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在那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之中,他所答覆的話非常的妙。然而,總有些令人痛心的、悽涼的心情在他五臟六腑裡沸騰著。(他感到內心絞痛。他懷疑,有生之日,這絞痛的感覺會有消失的一刻。)驟雨終於沒有下來。
△△△
六月二十八日,晴天。
菊是菊。
花是櫻。
牡丹終究不是花是!
能大呼天皇陛下萬歲而死的只有皇軍
貢獻一身殉國的只有皇國臣民,
我等島人畢竟不是皇民嗎?啊,終究不是人嗎?
怎麼啦?你惹課長憎恨了嗎?
被股長疏遠了嗎?
課長不是憎恨你,
股長不是疏遠你。
這是天命,哭吧,哭你的天性不佳
那天晚上,青楠在黯淡的電燈之下,把激烈的鬱結寫在日記裡。寫著寫著他聽憑眼淚淌著,沖洗著內心的痛苦。寫完日記,他的臉頰因為痙攣顯得扭歪了。心在激烈怦跳,胸口氣緊,簡直要窒息似的。
「說得多麼可怕啊,多麼可怕的說法呀!」
閤上日記,他這樣囁嚅著。
「太可怕了,實到太可怕了!」
他一面吐出污物似的自言自語著,一面如投擲般把日記收進抽屜裡。他滿心是想把身軀拋向大地,慟哭一場的衝動。(二八)
在南門工廠實驗室。
青楠弄不懂是怎麼弄的,突然,滿室化成火焰。他全身被包圍在其中。他把身體拋在地面,覺得神志漸漸遠去,也想到會死吧!「不要躺在那裡!」股長怒吼著,急忙跑過來。他被扶到在床上。他把么兒抱在腕中,奄奄一息地說:「好好聽著,爸爸快要死了,瞧瞧!你也要像爸爸一樣了不起啊!」他一面訓誡著,一面抽抽嗒嗒地哭著。
哭著哭著,他從自己的哭聲中醒轉過來。
在他的腕中,抱著去年剛去生的嬰兒。他的妻子跟他背靠背地躺著。她因患感冒而在發燒。四歲的二兒子睡在她膝上。大二歲的二兒子和更大二歲的大兒互相交錯著腿躺著。大約四蓆半的房子裡,確實如擠沙丁魚般的擠在一塊。
雖然已是八月底,但還是很悶熱的晚上。蚊子嗡嗡地飛來飛去。不時有老鼠追逐的聲音傳下來,緊緊地,緊緊地緊伏在天花板上的蒼蠅就被嚇得嚇一下。像餿食般那樣熱臭的睡眠中的呼吸,汗臭的體臭,因尿床而滲入榻榻米所發散的阿摩尼亞臭氣──那些氣體把整個房間塗成一片混濁暗淡的灰色。
他仰臥在這個房間的中央,一動不動,雖然睡醒了仍繼續被困在惡夢之中。脖頸子僵硬,耳鳴隆隆,心臟悸動,身體被汗濕透。近來,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常常被夢魘所擾。
有一次,青楠夢見發了瘋想把二兒子殺掉。那孩子因為前年患了痲疹,由於病後失調以致發育不好。到了五歲,連一二三的一都不會說。雖然已有六歲,但看來只有四歲的樣子。因為常尿床,一個晚上他必定叫醒那孩子起來兩三次,而那孩子卻又必定再尿床兩三次。「要是叫醒五六次,那病態也許會自然而癒吧!」他和他妻子協力試辦了,仍是徒勞無功。那真是出人意料的時候溺出來的,超乎人力以上的病態。他覺得那孩子十分可憐!
還有一次,他夢見吃菊花。也是他在發瘋中的行為。在他的鄉里故居,他父親在世時,常精心種菊:白菊、黃菊、單瓣的、複瓣的、小菊、大菊。-這些事物雖然偶爾給他一份暖暖的鄉愁,不過……
他發瘋的夢進展到死的夢。他也許在憧憬死吧?自從兩個月前,他被貶為不是「人」之後,好像失落了什麼似的,不時迷離於無可依靠的狀態之中。(他覺得連最後一點信仰也揚棄了他;好像漂泊在驚濤駭浪之中,叫他感到飄忽,也感到欲振乏力。)他總覺腦子發暈,被難以形容的渺渺茫茫的感情困惱著。到底他沒有真心想到死。但是,「如果這樣下去,寧可上吊去與閻王爺捉捉迷藏吧。」他曾自我解嘲地這樣想過。(二九)
青楠絕不認為自己是貧窮的。也以為貧窮也無所謂。即使被生活逼得不能動彈,他也具有活到底的強韌勁兒。雖住在火柴盒般的屋子裡,啜著白露般的稀飯,他既不感到寂寞,也不覺得可憐。只是在家庭裡,為父的該有為父的分量,為了孩子們總得成為他們生長的指針。當前,假如可能的話,他希望從現在的盒子裡的生活脫離出來。總不好意思永遠租房間過下去吧,倘若能夠任官(註:由雇員升任技術官。本島人雇員是不給宿舍津貼的。)而有宿舍津貼的給與,就能租得像樣的獨立門戶──第一、那不是分間出租的房間;第二、即使多麼簡陋,房間一定要有二間,同時,不用說廁所不是一穴,大小必定要分設。為了四個孩子,這是必要的生活規範。
然而,這已經化為一場南柯之夢了。
夢應當在白天裡作。白天裡能做夢的人有福了。所謂白日夢,就是在萬有中尋詩,因為詩就是覺醒了的夢。
曾經是──那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只不過在兩個月以前。他連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也可以找出詩。在四蓆半大小的房間裡,看到一家大小六個人擠在一起睡覺的擁擠情形,他還興致勃勃地詠出:「就是麻木也別動,我的麟兒枕在我腿上呀。」既沒有掛蚊帳,又沒有點蚊香,那正是蚊子們很好的盛饌啊。然而,他還想起日本詩人太魯的一首詩:「是我造的什麼孽麼?竟然蚊子來咬我妻子。」又即興吟詩一句:「兒呀欲哭,其母亦受蚊子咬。」可是,如今那詩情畫意完全被盜走了一般,蕩然無存。他常在三更半夜裡從惡夢中醒來,其實並不太久,但就他苦悶的印象來說,實在莫測久遠的時間裡,這位可憐的土產詩人常被種種煩悶、苦惱、疑惑等等困擾著。這可由他經常所反覆的下列獨白,知道他苦悶的一斑:
「在沒有什麼被輕蔑的理由,為什麼說我們不是『人』呢?到底為了什麼?說什麼因為招風太大啦。也許是吧!無非是:血的傳統,血的擁護吧!俗話也說:血比水濃嘛,所以……可是儘管如此,歸根結蒂,也沒有理由把人家一貶到底說他『不是人』呀。十年以來,一直服務到現在的我,並不是個想望『與所有人相等』的人,股長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對平等的人給與平等的東西,有差別的人給予有差別的東西』──這是真正的正義之言,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這,股長也該明白。然而,我內心深處有什麼念頭,股長如何得知?反過來說,股長的心底有什麼秘密?我也不知道。怎麼?現在才發覺了嗎?哎呀,我這個人……我多麼傻呀!」(三0)
「可是,因為血統不同,所以我一直主張『精神的系圖』。用『精神的系圖』來和天賦的精神──大和精神交流,誰說這不可能?不,絕不讓任何人這麼說!假使有人要說,那正因為表示我自己修養不足的證據。然而,等著瞧吧,是血獲勝,或精神獲勝?不是有一句話說:『念通天』嗎?」
「哦,怎麼還在唱獨角戲?如今,你還以為你才是被選中的人嗎?還自詡為你才是『對所有與活用的適合者』嗎?還那麼戀戀不捨嗎?做官不成,沒有什麼想不開的,是不?是啊,是啊。達觀重要,達觀重要。可是,達觀什麼啊?叫我要達觀什麼呀?我根本弄不懂。………到底,我失掉了什麼?我永遠喪失了的是什麼?如果弄明白忍耐這喪失是我的使命,那麼我也要拼命忍受給你們看。………不過,這喪失該不是人生的全部吧。因為,你還有許許多多該做的事,你必須完成它。………可是,你說究竟你能做什麼?豈不是什麼也不會做嗎?………」
就這樣,他自問自答著,一下子覺得真有意義的生活還被保留著,一下子又覺得前途已蕩然無存。將來,到底還有沒有該做的事?或者還有什麼可依恃的?………
青楠的念頭照例又再撞上自己的慘痛創疤,而渾身又再一次地在抽搐,內心又再一次地在絞痛。
青楠雖催促自己對人生必須拿定某種主意,然而越來越陷入昏迷的深淵了。
──難道受到侮蔑不成?
這個疑問把他的感性和理性都困惱得疲乏不堪。
他所挨受的廣田股長重重的一記悶棍,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只是隱藏在他心裡忍受著。每每想及此事,很久以前差點沒遭武田襲擊的往事等等一幕一幕重又浮現在眼前,他已無心工作,莫可奈何地把自己趕進不愉快的回憶的漩渦裡。
由於他的自尊心特別強,一旦認定了他是被輕視的,那麼除非使他這麼認定的事冰釋,那念頭便耿耿於懷無法離去。結果,碰壁又碰壁,焦躁又焦躁,依然還想追究自己所喪失的是什麼,而使他痛苦得渾身在抽搐,渾身在痙攣。
他已不能用心工作,無可奈何地,把自己完全委諸於慘痛之中。因而,身心俱灰,疲憊不堪。並不是沒有力氣來忍耐喪失自己的生活,而是已沒有理由欺騙自己去忍受其喪失的悲哀了。(三一)
正因為他又是對職務格外熱心,所以他那樣的情形也就格外引人注目。可是,想給他打氣的人們的親切,反而使他感到空虛。就是對可愛的談話的對象稚月女也懶得交談了。偶爾被她問上一句,他也不好好作答,他把自己趕進孤獨最幽深處。
到了十月,天氣總算變涼了。
他被神經衰弱困惱著。而且相當的嚴重。頭痛、眼花。耳朵常被莫明的怪音吵鬧著;眼睛時時好像在責難什麼討厭的東西似的,久久睜開著一動也不動;不斷地嗅到奇異的臭味而感到呼吸困難;嘴巴咬得緊緊的;心在激烈地怦跳,精神昏昏沉沉的,時而摩擦褥子,時而抓抓空氣,時而使勁抓頭髮,彷彿要把滿頭的煩惱抓掉,終於忽然來了一陣惡寒,緊接著,又像火一般發了一陣燒。這些都是典型的神經衰弱症常見的現象,諸如:睡眠不足,食慾不振,心悸亢進,牙關緊咬,撮空摸床等等,最困惱的是胡亂發笑,無緣無故的向壁嘟喃。當這些小動作開始引人注目的時侯,他不上班的日子越來越多。「非最肅靜不可的時候,比方說在舉行儀式的當兒,會不會突然咆哮起來呢?」──當他自覺到這種恐怖觀念以後,再也不敢去上班了;(他想找個地方大聲咆哮一番,但苦無這場所),只好乖乖把自己關在家裡。
在家庭中,他最偉大。最初,他還安詳地睡覺,安詳地起床。不久,他任性的說話啦,大聲叫嚷啦,鬼哭神嚎的喊叫啦等等,使得妻子大感困擾。之後,他任意把食器類:鐵鍋、鋁鍋、飯碗、茶碗、茶杯等等,順手抓著就摔。最使他感到舒服的是,把碗五六個一塊摔到地板上發出的「胖、康、巴康」的聲音,他似乎想聽那聲音才投擲它的。他那舉動已是跡近瘋狂;然而,他的妻一如往常只是默默無語。多年的經驗告訴她:那是最好的妙方。
妻那種態度又使他更深一層焦躁不安。「沒有人理睬我!」──一念及此,他更是痛苦難耐。
他終於一動不動地臥床不起。做什麼都很難受。連茶杯也懶得摔。不止一次地想到:「可能的話,就這樣從人世間消失掉吧」揪揪左右鬢毛的次數越來越多。
(活力和鬥志在內心燃燒,羞愧和憤怒在內心澆油,使他有一種就要發瘋的感覺。)發瘋──他意識到發瘋的恐怖有如閃電般震撼著他。有時,他懷疑:「有了這種恐怖的情緒是不是已經在發瘋了嗎?」於是他更加一層地陷入不祥的不安之中。人在不安的極限裡求安心立命!在疼痛的極限裡發生痲痺。睡不著覺時任憑其睡不著覺,聽其自然,那麼終於會疲憊而睡著。這些都是生存願望的一種型態。(三二)
他那種不安情緒,一方面不斷地由於「要發瘋就發瘋吧」這種捨命的念頭,另一方面由於「倘若不能發瘋只害怕會發瘋,豈不是非常無聊的嗎?」這種自我解嘲的念頭,而居然煙消雲散了。
本來,神經衰弱不是「肉體上的疾病」,完屬於「精神上的毛病」。不過,這也有它獨有的反覆無常的奇妙的地方。雖然也會把人弄得混亂於一時,或者使人永遠殘廢,但是只要患者能夠平心靜氣,恍然大澈大悟,那麼這種毛病便會不藥而癒地立即消失得了無痕跡的。
十月快終了的時候。
一個早上。
青楠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只是呆呆地隨便地躺臥著。
不一會兒,他在左胳膞上覺得什麼東西在爬,原來是隻臭虫。肚子脹得圓乎乎的。把牠一燒,圓乎乎的胴體就伸長了。臭虫特有的臭味撲鼻了。
多蝨不癢
多債不想
他用本島語想起本島人的俚言。於是,說也奇怪,偶然,出乎意料地,幾乎不期然而然地,他的腦海裡閃出一個念頭。
「哼,對啊。」沉吟了半晌之後,突然,他像下最後的結論般自言自語:「對,對了!啊啊,我到底是本島人呀!」
他所一切的思考能功,現在都圍繞在某一個最重大的一點的周圍來回兜圈子。關於那個最根本最重大的一點,他直到此時此刻一瞬間也未曾感到疑惑或動搖。然而,此時此刻,他面對面地與這個最大最根本的中心點撞個正著了。
「有什麼了不起?……啊啊!啊啊!……說什麼日本民族生活形態的繼承──言語、文字、宗教、歷史、風俗、習慣、政治、形態等等生活的各方面的日本化……我竟然這麼誇口說大話,講了些什麼來著啊?」
這個疑惑突然使他從心底困惑了。他雖然感到惶惶不安,但仍想從困惑之中探求安心立命的某種意義。
「國民唯有用國語(註:指當時日語)思考」他坐了起來,繼續思索:「用國語思想,用國語說話,用國語寫作的時候,才能夠實現作為國民的自己,才能夠期望作為一個國民生命的生長發展。可是,可是,為什麼,究竟是為了什麼直到現在………。(三三)
「為什麼直到現在,自己未曾發覺自己犯了最大的過失?該實在的,自己連用國語思考、用國語思想都還做不到哩。用國語說話,用國語主張,用國語寫,這可以做得到,容易做得到。因為對彼此都很方便嘛。但是,一人獨居的時侯,那當然主要也許用國語思考、思想,然而,往往想不到的時侯,不是沒有用國語!而用本島語思考、思想了嗎?在心裡數一數什麼的時侯,並不照日式方法:計算,何嘗不用本島語:「一、二、三」來數數嗎?而且,在最緊要關頭-那是為便於自己思考的時侯-又何嘗不用本島語思考,用本島語思想?如今,不就是用本島語思考、用本島語想起:「多蝨不癢,多債不想」這種本島人的思想了嗎?而且,還想依據那樣的思想達觀哪。哦!我該是個『省油的燈』啊!我直到現在的思想,一切豈不是本島人生來的思想嗎?啊啊,我的天!……」
他的臉色發白,嘴唇打顫,全身發抖,然而,呼吸突然覺很舒適起來。一如生在心臟內化膿的腫包突然潰破了一般,又如久久壓在心頭上的抑鬱的石頭被卸下來一般,著著實實,他感到胸懷驟然恬靜舒暢。
他漸漸快活了。一想到把幾個月來的光陰浪費在苦悶、不安與焦躁之中,就覺得那幾個月的光陰難以任何事物代替般的無以比擬的寶貴。然而,心裡的鬱悶已經完全解脫的今天,不知為什麼,又覺得所受的苦悶還不夠,如果可能的話,很想經歷更苦更悶,終於快要到達崩潰的最後關頭的一步之前,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來那樣的路程。那是似乎只因害怕醒悟不徹底,結果中途也許又會發生煩惱之故吧。
然而,他比以前明朗得多,做什麼事都能全心全意,渾身充滿著活力。
此外,他所構想發明的火旋式灶,由於性能卓越,甚至連設在上海的「日華樟腦會社」都採用它。「日華」正因為是新興公司,又因為承擔著「開拓大陸樟腦」這個大使命,相當富有熱力與朝氣。因此,火旋式灶一經被公開發表,該公司毫不猶豫地把從來的在來式灶全部改造成為火旋式灶。像臺灣製腦界常有的弊病,緒如:拘泥於舊事物,盲從傳統,因循姑息而不顧改革,其實沒有羈絆而幻覺有羈絆,如作繭自縛般的愚蠢等等現象,在這兒可看不見。這件事又使他心花怒放。(三四)
那時侯,正是日美交涉的前途有如可怖的暴風雨前的寂靜,太平洋上黑雲低垂著。所謂支那事變也已經過四年,國民的臨戰體制好不容易具備起來了。有些人擔心戰爭會拖長,但越拖長國內革新執行得越十全。因為,那不僅光指統制與組織的強化這方面,甚至把每個國民作為「人的資源」的身體納入「人格的統一」而加以統,也就對文化革新躍進這方面可以見到新的開展。青楠那頑固的神經衰弱症,可以說有一半是被這緊緊壓迫而來的時局的浪濤沖走了。
恰恰在那時候,他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收到下面這一封信。與其說是收到,倒不如說是被授與來得恰當。那簡直對他可以說是一種天來的福音。
「青楠陳火泉兄:
自從麗花樓邂逅以來迄今二年有餘。然而,沒有比那次邂逅以來更奇特的了。說到奇特,突然奉上這封信更可以說是奇特中的奇特吧!那天晚上,你裝樣作樣的,沒有說出你的名字,但在第二天,我馬上就明白了什麼?那是我的本行哩。
我知道了你是專賣局中的一異才;不但是製腦事業界的鬼才,在專賣文壇(註)上也可稱為奇才,作為一個人也算得上是畸人呀!(註:專賣局發行月刊「專賣通信」,除有關本身業務以外,亦刊登文藝作品。)
你的作品,我幾乎每月都拜讀過。文思常富有霸氣與情趣。但也有患了幼稚病的地方。
我來到這兒已經一年了。雖然也有進出野戰的機會,但目前任(大隊副官)之職,專搞(大隊長)輔佐的工作,所以諸事未必能如願。
日本益發忙碌起來,不分後方前方,其努力是沒有差別的。
人材的需求越來越迫切。
彼此精神飽滿地為了達成使命堅持下去吧!今天是新嘗祭(註:十一月二十三日,原為日皇向天地薦新穀並自己嘗食的節日,現改為「勞動感謝日」)而且是禮拜天,天氣晴朗,但飄盪著令人可怕的風雲
好漢,請好好自愛!
(陸軍工兵小尉)宮崎武夫
敬上 十一月廿三日」
青楠讀著這封信,禁不住在信箋上掉下兩滴眼淚。
人,偶爾會從意外的人受到意外的關照。真正的愛,大概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最自然的,最純粹的產生的吧。唯其美妙,所以感受也就更大!唯其優美,所感動的也就更深。讀者諸君,今後縱然在他性格上發現了一點兒甜味,也不要因此竟嗤笑他充滿稚氣!或者縱然看到他更進一層的熾烈,也不要因此就責難他的充滿霸氣!那是因為他勇於自重,慎於自愛的緣故。(三五)
△ △ △
十二月八日,日本懲罰美英的戰火揭開了。日本國民又收回了本來的明朗性。不論在馬路上,或在辦公室,日本人的表情沒有比這一天更高高興興的了。動輒一臉憂鬱,只窺伺人家眼光或顏色的人全都開朗起來了。
人們跟無線電廣播一起喊萬歲,跟收音機一起流淚。
日本有史以來最光輝的新年莊嚴地一到,新加坡的雷厲轟炸,科里幾多島的大轟炸,馬尼拉的完全占領,緬甸的進政,威爾斯親王號戰艦的擊沉,美娜多占領,打拉根市的投降………一個接著一個,從南海傳來大戰果。島都臺北市的新春在歡喜、昂奮、感激與緊張之中過去了。
正月也已過去,到了二月五日。
這一天,對於青楠是不能忘懷的日子。本來,在去年十一月三日明治節那一天,在東京市舉行全日本產業技術戰士顯彰大會,經臺灣總督府殖產局的推薦預定受獎的本島臺灣的技術三戰士因為時局(航行受阻)的關係,無法參加當天的典禮,所以改在二月五日在總督官邸,由長谷川總督代理該會會長東條總理大臣,在石井殖產局長陪席之下,舉行頒獎。
青楠是那三戰士中的一個,當天他穿著一套借自同仁的國民制服參加了典禮。長谷川總督穿了一套海軍大將的便服,胸前佩著功一級的金□勳章,親自把「顯彰狀」及「顯功章」授與他。他當然很感激。一如任何受表揚的人那樣,在典禮上受到表揚,首先在心裡不免謙虛一番,但隨著新負荷的自尊心,又感到心情很緊張。更何況,這是全國絕無僅有的總理大臣獎,如今他感到無限的優越感,他的心情也變得很愉快。
「諸君能夠沐浴這光榮,希望諸君益發研鑽努力,對事業有更多的貢獻。」
彷彿能聽到總督呼吸的聲音那樣在咫尺之間受到鼓勵,也許將會成為他一生難忘的回憶吧!他一邊介意借來的衣服不合身,一邊在心中向東方的天空伏拜。
突然謬受表揚的光榮,
遙拜天皇所在的天空。
他拾了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詩情。
(註:日本一向實行「計畫生產」,青楠所發明的火旋式灶,可以提高單位材積百分之十六的樟腦生產,相對地,還可節省不少原料,而且工人們的收入也隨之增加許多。他因此得獎。)(三六)
第二天午間休息的時候。
剛剛立春不久,可是已感到夏天的前奏-和暖天氣。
青楠的同事們照例熱烈地辯論著時局。說什麼新加坡到今年的紀元節(日本四大節日之一,二月十一日)定會陷落啦;不,沒法那麼早啦………;那麼到陸軍紀念日(三月十日)必定會陷落啦等等,二月十一日與三月十日成為國民期待的目標。
青楠沒有參加那閒談的一群人之中。一個接一個地追求光輝的戰果與好聽的消息來感激雖好,但他也不作興把它當做一種驚險刺激的娛樂。
「暑熱的春天,剃光的頭發綠的光。──這能不能成詩?」
青楠正在沉思的時侯,稚月女這樣向他搭話。不用說這是取笑他在數日前剪成光頭的。
「是拙劣的作品哩。」青楠苦笑著,把她的字條退還給她。
「了不起,決心想遁入空門了嗎?」稚月女馬上又幽他一默。
「喔,是因為挨了第七次失戀啦!」青楠若無其事地自我嘲笑一番。
「那對你非常相稱嘛。」這一次是稚月女苦笑了。
「什麼話。──可是,前些時候妳那一首『狂風起兮,起於南海;元旦的日出兮,出於南海!』實在寫得好極了!我相信,比諸元祿時代的園女、智月,享保時代的千代女等人的作品有過之而無不及。」
「別挖苦人家,討厭!」
「我想,要是斷定那是想像上的詩嘛,詩中卻充滿著真實感。」不管對方感覺如何,青楠戲劇性地接口說:「瞧瞧!打破低垂在太平洋上的黑雲,驀然深紅的太陽跳躍起來了。開戰第一天,很快地突襲真珠灣,把美國太平洋艦隊的主力像源家在壇浦消滅平家的兵船一般,使它們吐出非水泡的黑油而消滅;第三天,又把英國東洋艦隊的主力和其傳統的納爾遜精神一塊葬身於馬來海底。這是嚴肅的感激的一瞬,能夠抓住這歷史上的一瞬,吟詠成『狂風起兮,起於南海;元旦的日出兮,出於南海』,真不愧是稚月女,寫得真好。」
「好了,夠了………」
「首先這樣讚美讚美,然後,請妳欣賞欣賞我的『狂歌』吧!」「首先這樣讚美讚美,然後,請妳欣賞我的『狂歌』吧!
「你這人真狡滑!我絕不稱讚你!」稚月女雖然一邊這樣說,一邊卻接過草稿,專心凝視著。(三七)
二月二日為志願臺灣陸軍特別志願兵而作
雖然自以為日本國的這個軀體裏,
可悲啊,卻沒有那天生的血液呀!
島人的我只能自勵於滾滾淚中,
島人的我只好自勉於滾滾淚中!
而今我等為聖上作擋箭牌,
當勇敢赴死於沙場!
既決意捨身則無欲望,
但願成為皇民而後已!
「喔,你志願了嗎?」
半驚訝半安慰地,稚月女這樣感歎了一聲。
青楠之所以志願,是因為〔我(感激)日本已向英美開火,而他有的是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當然,他胸中也有充分的成算。不論口試或筆試,他十分有自信能提列剴切的答案,必定順利過關。不但如此,而且他確信如果被選中了,就在被選者之中成為最優秀的一人。不僅此也,他還確信如果能夠到戰地去最先喊叫天皇陛下萬歲而死的就是自己。
他於上個月中旬左右,跟廣田股長商量過這種事,股長也很誠摯地鼓勵他。股長雖然非常不願意他離開工作崗位!但為了達成國民崇高的使命,股長也不得不激勵他一番。「去吧!堅定意志去吧!只要具有英烈的氣魄,又有什麼可怕的?必定會被選中的!」受到熱烈的鼓勵,他更深信自己的信念不疑。心想:「知我者還是股長也。」不由得高興起來了。恩情的紐帶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最自然最強韌地給繫了起來。就這樣,他在二月二日,〔在時代和環境相逼之下,〕踴躍提出了志願書。
然而,讓你怎麼偏著心眼也沒法說,以他的年齡和他那病質的體格能夠贏得那頂桂冠。稚月女的鶩異與安慰也就是在於這點。看到被抓住弱點的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稚月女不得不又找話慰勉他。
「輕飄飄而來,輕飄飄而去,很適合做偵察兵吧?」
「稚女說話很會挖苦人。──談談正經,現在洗耳聽妳的高評吧。」青楠放心似的,這樣催促。
「詩的好壞暫且不提,」稚月女以一種嚴肅的口吻侃侃而談:「首先,我要說你自我意識過剩,反省過多。雖然不能說自設心理的圍牆,與人隔閡;可是,總令人感到不大坦率──不能酗坦然一點嗎?依我想,比方說,『自以為日本國民的這個軀體』和『島人的我』這樣字眼,還是避免的好。何不單刀直入地、積極地,清清楚楚地,自稱是『皇民我』呢?若是別的人,那還有話可說的,………」
青楠聽著稚月女的話,覺得彷彿挨了少女一耳光,臉上酥癢癢的,但他心中倒也不無願意肯定她的話的意思。(三八)
「可是,」他眼睛稍微往下瞧,但聲音仍然不變,還帶一種冷漠說;「歸根結底,那是自覺的問題。我們還沒有達到自覺的時候,我們生於什麼樣的雙親之下,育於什麼樣的環境之下,我們的靈魂的成長又如何,等等都不成問題。可是,一旦我們達到自覺的時候,我們的血統,環境以及生命的成長等等,便都成為問題啦。妳說是不是?」
他倆說話不大抬眼睛,但也引起了同事們的注意。
這時,從後頭響起了一聲「嗯哼」的冷笑聲音。那簡直像是從肚子裡湧上來的嘲笑雖被咽喉和嘴唇堵住,但乃擋不住,從鼻孔給擠出來一般的聲音。
那聲音好像是武田發出來的。
武田現在一身官吏的制服穿得很合適。恰在去年六月,青楠從那位可敬的股長聽到那致命性的宣告的第三天,武田官拜臺灣總督府專賣局技手給三級俸了。座位本來在青楠的正對面,與任官同時,已被移至裡頭去了。武田任官的事,直到發表出來,幾乎沒有人想到。因為大家都認為,他已經是功成名就的人,騰出空位讓給後進也是自然的。(更有人認為他是「老奸巨滑」呢!幹麼他老是擋著人家的路?)那當然是人家的看法。在武田來說,能升官是本領,又沒有給別人添麻煩。特別是官服觸及肌膚時那種魅人的感覺,加上所擔任的新的責任感好像也給了他很大的滿足。然而,武田那種得意勁兒,待他知道了因自己任官而使一個人險些兒發了瘋,就連他也不得不意識到一向和諧的內心有點失調。事實上,該給武田呢?還是該給青楠呢?那是當時股長最傷透腦筋的原因。知道了這些經緯之後,武田的內心經常在滿足與悔恨互相衝突之中,之後,自然似乎感到某種程度的自我嫌惡。尤其在耳畔,響起了青楠的聲音:說什麼靈魂怎樣啦,血統怎麼啦,生命的生長怎樣啦等等,反使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我滿足的自覺,因而結果益發不得不感覺自己的卑鄙可恥。同時無可否認的,武田也覺得青楠老是以白眼貫徹到底那種執拋的性格是難以得救的。「嗯哼!」的冷笑聲音,像是從那樣複雜的感情發出來似的。然而,武田的神經不會纖細得久久沉淪於那樣的感情之中。他照常像好人似的,又像瞧不起人似的,更又如往常高傲地在吞雲吐霧。
武田那種舉止,固然與他青楠是無關的。
「就是我,」青楠又繼續說:「也許不像人家所想像的那樣懦弱。有時候,我也堅強而又熱烈地,大有自負為『皇民的我』的氣慨啊。」
「說的也是。」稚月女搶著說:「我也看得出來,其他的人都按照他們所好各自轉業離去了,唯有陳先生一個人還待著,這不見得是意氣用事的假忠假義嘛。那是陳先生的強韌勁兒哪。」
「呀,真是………妳把我抬得太高了。告訴妳,我是一生業主義哩。事到如今,捧著三十五歲的面孔跑出去看看,豈不是還要從最起碼的開始學起嗎?可說是糊塗透頂吧。………而且,像稚月女這樣的同情者在身邊,真有點捨不得離去呀。」
噯呀!這一次若是再失戀第八次的話,你將作如何打算?」
「上吊吧,或者,切腹自盡吧。」
「實在可憐。可是,青楠兄還不能任官麼?」
「不,那已經不成問題了。」青楠接口說:「今天,最痛切的,必須解決的重要問題是,怎麼才能使我們六百萬島民成為皇民這個事情。」
「………」
「今天,大日本帝國正在打不得了的大仗。在這個時侯,描繪薔薇花者應該為薔薇花不惜以身殉;歌頌愛之歌者,應該為愛之歌不惜以身殉。各信其道,各盡其最大的努力,期望其最高的結晶。這就是所謂為國家做好本位的工作。只要努力,任何人都做得到。對了,誰都辦得到。可是,我想,僅僅如此,本島人不能就成為皇民,非朝著同一目標,對同一敵人,本島人與內地人一起流汗,一起流血,是不能成為皇民的。」
他吐出的話,總是帶著自我鞭韃的焦躁與辛辣氣味。「………」
「對了,非一起流血是成不了皇民的。所幸由於這次的志願兵制度,機會來了。不志願,行嗎?」
「依我的看法,也許有點狂妄,可是我相信,陳先生還是留在工作崗位為國效勞的好。因為你是最出色的產業戰士呀。而且,日本還沒有到那麼吃緊的時侯。」
稚月女微微一笑,熱情而興奮地,定定望著他的臉頰。
「不不,所謂步向皇民之道就是死這麼回事。生與死兩者之間擇其一,就是速速安頓死這方面而已。我們現在站在歷史的關頭,要創造、創造血的歷史啦。」
我已經不是對稚月女一個人,而是向全世界宣言的口吻說。
「………」(四0)
「那已經不是思想上議論,也不是口頭上的雄辯。只是熱情與覺悟也不行。最後的問題,必須實現在生活裡面。惟有在炮火中,在戰場之中,在這樣緊張氣氛之中,在燃燒的行動中,才能體驗到對皇民的信念,妳說是不是?」
〔稚月女定定望著他,像笑像不笑,沉吟了一下說:「我覺得你和釋迦牟尼一樣,有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真是了不起!」〕(註:這一段被刪。)
「今天,在南方,新的『國家』在產生;新的『神話』在流傳著。除了此時此刻,我們六百萬島民悉數不變成『皇軍』,什麼時候我們才能作為『皇民』而得救呢?就在這時,為君捐軀,就在此時了。
而今我等為聖上作擋箭牌
當勇敢欣死於沙場
怎麼樣?我想,作為詩歌也寫得不錯吧,妳以為怎樣?」
「我想,把『勇敢欣死於』改為『欣然勇死於』比較好。」
「啊!對對啊!應應是那樣。可是,我想,不論作為詩歌或者作為感懷,都不錯吧,妳以為如何?」青楠執拗地求她的意見。
「好吧!我想,至少這一首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我很少稱讚人家,可是被青楠兄這麼強迫要求了,所以………」
「順便請妳,倘若像我這樣的人幸而成為干城,很對不起請妳給我一塊『千人針』(註:日本一種迷信,在一塊布上由千個女人每人各縫一針,贈給出征的人,以祝平安)好嗎?」
「啊,我一定很高興為你去做。可是,青楠兄也出乎意外的很厚臉皮喲。」稚月女像月亮般笑了。
「多謝!又再就便的拜託妳:如果戰死了就請妳幫我弄個墓誌銘吧!比方──『青楠居士生於臺灣,長於臺灣,以一個日本國民而歿』;或者『青楠居士為日本臣民;居為輔弼天業而生,居士為輔弼天業而活,居士為輔弼天業而死』就這樣寫吧!哈哈哈!」
說著說著,他的心中已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他彷彿在陶醉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境地似的。
「想不到你這麼耿耿於心呀!」稚月女故意裝作叱責的口吻說道:「你已經從今天起是最優秀的皇民了。你非活得更坦然一點,我不喜歡!」(四一)
他覺得像揍了慈母般的責備。一念及此,他在心中感歎著:「大日本之母啊!」禁不住地感到頭自然地就低垂下去了。
夏の代表的味覺:パイン罐詰(臺灣合同鳳梨株式會社)
1936
A celebration of growth and abundance captured in 1940s Kaohsiung, Taiwan. On August 5, 1940 (Showa 15 / 昭和十五年), little Nami (南美) posed for her second birthday (Man nisai / 滿二才) alongside her family and their remarkably towering home-grown bananas (Ie no Banana / 家のバナナ). This portrait, printed by the prestigious Tabata Photo Studio (田端寫真館), stands as a tender record of a thriving household and the simple, monumental pride of a backyard harvest.
Shohei Imamura
- The Pornographers
1966
Chang Chao-Tang
- Archive / Li Guang-hui
1975-79
中村輝夫(Nakamura Teruo):最後的殘留日本兵與帝國主義問題
Beatrice Trefalt
1974年12月18日清晨,在印尼摩羅泰島(Morotai)一處偏遠地區,一小隊印尼士兵包圍了一塊空地,空地上有一間小屋與一塊小田地。一名全裸男子從小屋中走出。士兵們從叢林中前進,一邊高唱日本國歌《君之代》,一邊包圍那名極度消瘦且明顯驚恐的人影。他一動不動,未對「逮捕」做出任何抵抗。當日上午八點十五分,隊伍領導者以無線電向上級回報:「任務完成」。這是《サンデー毎日》(Sandee mainichi)在一個月後對這起事件的描述——即對日本帝國陸軍最後一名已知殘留兵的拘捕。
時年五十五歲的中村輝夫,在盟軍於1944年9月15日首次進攻該島前數個月,便已抵達摩羅泰。被發現時,他已二十年未曾見過其他人類,最後一次見到其他殘留兵約在1953至1954年間。在被「逮捕」當時,中村似乎並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並在接下來數日持續處於對生命安全的恐懼之中。
中村重返戰後世界的時機,緊接在小野田寬郎(Onoda Hiroo)於盧邦島(Lubang)投降之後。若非他具有一項關鍵特徵——即他是約三十一年前在台灣被徵入日本帝國陸軍的台灣原住民——他的出現或許僅會被吸納進先前殘留兵所引發的震驚餘波之中。他的族群身分成為影響其事件衝擊力的核心因素,也構成所有關於其遣返問題討論的基礎。因此,中村無可避免地將日本帝國主義與戰爭在日本本土之外的歷史遺緒帶入公共領域。就此而言,他的發現與遣返,提供了一個獨特契機,用以檢視1970年代對日本殖民過去詮釋所產生的張力。
中村之所以能被發現,與1972年橫井庄一(Yokoi Shoichi)自關島(Guam)遣返,以及1974年初小野田自盧邦島歸來所引發的大量公眾關注密切相關。在橫井被發現及小塚金七(Kozuka Kinshichi)死亡之際,日本厚生省(Ministry of Health and Welfare)——尤其是其援護局(Bureau of Repatriate Welfare)——曾遭受強烈批評,這使得該機構對於可能仍有日軍殘留兵存在的傳聞變得更加敏感與重視。
雖然關於摩羅泰島上仍有日軍殘留兵的說法並不罕見,但其強度始終不及盧邦島的情況,原因在於中村完全避免與他人接觸,其行蹤亦不若小塚與小野田那般頻繁被目擊。相關傳聞大多侷限於摩羅泰的一處印尼空軍基地:多年來,偶爾有飛行員在叢林上空飛行時,注意到一些極不尋常地點存在人類活動的跡象。1974年中期,一名飛行員回報,在距摩羅泰西南海岸皮洛沃(Pilowo)內陸約六十公里的一處空地上,看見一名裸體男子、一間小屋,以及似乎是菜園的設施。
1974年11月,這項資訊傳到一支經過摩羅泰的「遺骨收集」任務隨行官員手中,而該任務隸屬於援護局。鑑於關島與盧邦的前例,援護局聯絡了日本駐雅加達大使館(Japanese Embassy in Jakarta),後者隨即向印尼政府請求協助,並獲得合作,以確認該人是否為日本殘留兵。因此,摩羅泰空軍基地奉命展開搜索。
該空地的位置由空中確認後,一支由十一名印尼士兵組成的小隊,在穿越三天濃密叢林後,於1974年12月18日清晨包圍並「逮捕」了中村。他隨後由直升機送往基地,在那裡向俘虜者報上姓名,並承認自己為日本帝國陸軍士兵。數日後,他被送往雅加達並接受住院治療。
中村的藏身處被《サンデー毎日》命名為「中村市(Nakamura City)」,由一間約三公尺見方的小屋與一塊二十乘三十公尺、以竹籬圍起的耕地構成。其菜園種植紅辣椒、木瓜與芋頭等作物,位於被濃密叢林環繞的山谷中,且兩側有陡峭懸崖作為天然屏障。³
由於該地難以抵達,日本記者無法親自造訪,只能依賴目擊者描述。《サンデー毎日》則刊登了一幅「中村市」的想像圖,呈現其內部結構與位於小山谷中的位置。
根據發現者描述,中村當時全身赤裸、極度消瘦,且未對「逮捕」做出抵抗——更精確地說,他可能因極度恐懼而無法動彈。印尼士兵為此次行動所做的準備,包括學習日本國歌《君之代》及若干舊日本軍歌,並攜帶日本國旗與藝妓照片。可以想見,當中村被一群高唱日本國歌的印尼士兵包圍時,其內心的困惑程度。然而,《每日新聞》似乎認同這種方法的有效性,並提醒讀者,《君之代》與舊軍歌原本即旨在喚起聽者的愛國情感與熟悉感。這樣的準備,顯然也受到小野田投降過程艱難經驗的影響。
中村於1943年11月成為日本帝國陸軍士兵,並於1944年初被派往摩羅泰(其是否為自願從軍,仍有待後文討論)。在1944年9月15日盟軍登陸後的戰鬥中,日軍遭到毀滅性打擊。根據其中一位曾任中村上級軍官的回憶,1945年初數日內,日本指揮官下令殘存部隊進入叢林,自給自足並持續進行游擊戰。
如前所述,這是帝國陸軍的一項戰略,使戰後難以準確統計每名士兵的下落。在此情況下,因飢餓或疾病死亡者往往無法精確記錄。中村本人於1945年3月15日被宣告「失蹤,推定死亡」,但實際上他加入了多個深入叢林的士兵群體之一,一方面為躲避敵軍,一方面為尋找食物。
這些倖存者群體的組成不斷變動。中村似乎在1946至1947年間某時單獨行動,但到1950年又與其他殘留兵會合。他當時加入的群體,即前文曾提及、並於1956年初遣返的那一群。然而,當該群體於1955年12月被發現時,中村已再次離開單獨行動。
1974年被發現時,他解釋自己在1950年代初離開群體的原因,是其他成員曾威脅他,使他感到生命受威脅;但1956年遣返群體的退伍軍人強烈否認此說法。他們表示,中村離開並未引起特別擔憂,因為成員偶爾會「擅離隊伍」,有時數日後才返回。當他未再出現時,他們便推測他已死於叢林某處。
實際上,中村離開後建造了「中村市」,最終透過種植蔬菜與在附近河流捕魚達成自給自足。儘管他持有步槍,卻未用於狩獵,因為他認為槍聲會暴露其存在。
在中村的各種特徵之中,最迅速成為報導焦點的,是其「國籍」或國族認同問題。在日本,1974年12月27日最初報導其存在時,新聞即試探性地將其稱為「台灣人中村」。對其國籍的關注甚至壓過了對其生活方式的初步觀察——例如其裸體狀態與農耕能力——以及他似乎無法使用日語,甚至幾乎無法說話的事實。
同時,人們也立即推測,中村原本可能屬於1956年在摩羅泰投降的殘留兵群體之一,其中三分之二為台灣人。然而,與1956年幾乎未提及其國籍的情況不同,到1975年,中村的國籍問題立即且核心性地界定了他與戰爭之間的關係,以及戰後日本與他之間的關係。
中村國籍問題之所以特別敏感,與當時日本與中國的關係密切相關。1960年代後期,日本國內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地位與是否承認問題展開廣泛辯論。1971年,美國總統理查・尼克森(Richard Nixon)突然宣布訪問中國的計畫,使日本對華政策的修正成為高度公共議題。1972年,首相田中角榮(Tanaka Kakuei)正式訪問北京,反過來使日本與台灣的關係變得複雜。
此外,與中國關係正常化的準備,也引發對戰爭責任的討論。記者本多勝一(Honda Katsuichi)於1971年獲准訪問中國,並訪談南京大屠殺倖存者。1971至1975年間,這引發了關於該事件真相以及日本在中國暴行的激烈爭論。 週刊《週刊文春》(Shūkan bunshun)在否認本多調查結果方面尤為積極。
因此,中村返回台灣的問題,受到中國在日本意識中的複雜存在,以及對戰爭暴行廣泛辯論的影響。
中村的國族認同本身亦充滿矛盾,且因他將自己視為日本帝國臣民而更加複雜。對許多日本人而言,他對自身國籍的理解極為流動,令人意外。在叢林隱匿三十年後,他既不了解也不關心其故鄉所經歷的政治與國際變化;他唯一的願望只是回家。
在族群上,中村屬於台灣阿美族(Ami)。他表示,無論故鄉目前是由日本或中國統治,對他而言差別不大。這種對國籍的態度,對當時許多日本觀察者而言極為震驚。在雅加達醫院接受訪問時,有人問他是否理解台灣已不再屬於日本,而是中國的一部分。中村回答:「我當日本人很久了。台灣變成別的國家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於其「實際」國籍問題的冷漠態度,至少在《週刊Post》(Shūkan posuto)看來頗為令人驚訝:畢竟,他所面對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政治體制之間的選擇。他對此問題的無關心,被解讀為其「未開化」的象徵——儘管這種評價未必完全帶有負面意涵,因為當時對於「文明化」日本國家的成就本身,也存在廣泛的矛盾情緒。
他眾多的姓名亦揭示了其流動不定的國族認同。除了日文姓名中村輝夫(Nakamura Teruo)之外,他在母語阿美族語中亦有名稱:日本媒體偶爾以Shiniyuwu(史尼育唔)或Attun Palalin稱呼他。在台灣,他則以「李光輝」這一「死後名義」被官方登記,該姓名源自國民政府對原住民族群推行的同化政策,強制其採用漢名,而此政策如今已受到質疑。中村直到1975年返回台灣後,才得知自己被命名為李光輝。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格外陌生,不僅因為他從未使用過,也因為他不會說中文。
在日本媒體中,中村對自我身分的認知持續被反覆探問:他一再被詢問姓名,並始終確認自己首先認同為「中村」,且相較於阿美族語,日語反而是他更為熟悉的語言。
當他從摩羅泰叢林中被帶出時,事實上已處於「無國籍」狀態。他不再是日本帝國的國民,因為戰敗後日本已喪失其殖民地;同時,由於他在1945年3月即被宣告死亡,在蔣介石政權統治下的台灣,他僅以「已死亡者」的身分存在,等同從未真正被承認。這種無國籍狀態,不僅困擾日本駐雅加達大使館與負責遣返的援護局代表,也同樣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就印尼當局而言,中村仍被視為日本國民,並期待由日本大使館處理其相關事務。畢竟,對於戰後成為部分日本前帝國軍士兵定居地的印尼而言,這類情況雖屬特殊,但並非全然陌生。¹⁷
然而,更複雜的是遣返目的地的不確定性。日本方面一方面表示歡迎中村前往日本定居,另一方面亦指出,若其選擇前往台灣,則需經一定程度的外交協商,因為日本甫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正式關係。《朝日新聞》指出,若直接就遣返問題與台灣溝通,可能對日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關係產生影響,除非基於人道理由而選擇忽略這些外交複雜性。
儘管實際上並無證據顯示中村遣返台灣的過程遭遇外交阻礙,但在其被發現後的最初數日內,此問題成為顯著的討論焦點,也使本已對中村極為不利的處境更加複雜。
對許多日本人而言,比其國籍問題更具爭議的,是他選擇完全繞過日本、直接返回台灣的決定。最初,中村語言混亂,難以確認其意願。如同多數殘留兵,他在長達三十年的叢林生活中始終相信,一旦被發現便會遭到殺害。這種恐懼並未輕易消除,即使在雅加達首次記者會上,他仍對自身安全感到不確定。
此外,他對於突如其來、已完全改變的世界亦感到困惑。然而,在雅加達住院數日後(儘管長年叢林生活,其健康狀況尚可,但曾反覆感染瘧疾),他逐漸能清楚表達希望直接遣返回台灣的意願。
對日本社會而言,中村選擇直接返回台灣成為一項重大議題,並再次被歸咎於日本政府。儘管駐雅加達的日本官員強調,目的地的選擇完全取決於中村本人,且此舉為最具人道考量的方式,但日本社會迅速將此立場批評為政府冷酷無情的表現。
因此,中村直接遣返台灣的決定,並未被日本輿論視為其自主選擇,而被詮釋為一種歧視行為。例如,1974年12月27日《讀賣新聞》以「讓我們以日本人身分迎接中村!他就如同小野田」為標題報導此事,並指出「台灣友好總聯合會(Taiwan kyōyū sōrengō)」對厚生省態度冷漠提出嚴厲批評。
同時,一個因中村事件而成立的團體——「中村輝夫溫暖迎接會」(Nakamura Teruo san o atataku mukaeru kai)——向政府提出正式請願,要求先將中村帶回日本。該文件主張,他以日本人身分在完全孤立中戰鬥三十年,國際關係的變化不應成為對其採取「冷淡」態度的理由。
《朝日新聞》稍後刊登的兩封讀者投書亦指控政府殘酷、虛偽與缺乏誠意,批評其未讓中村在日本休養即直接送返台灣。其中一名投稿者質疑,這是否真為中村本人的決定,並懷疑政府只是為避免麻煩而將其直接送回台灣。
這些論述反覆強調中村自認為日本人的身分,進一步強化其應先前往日本的主張。
因此,中村直接返回台灣的決定,被解讀為對一名台籍士兵的歧視性措施,而非其個人選擇。他的遣返被建構為對其日本國民身分的粗暴否認。在此案例中,「過去」顯然成為決定國族認同的關鍵因素,甚至超越了「血緣」等常見於日本人論(Nihonjinron)的想像性連結。
這種觀點隱含一種邏輯:既然中村以日本人身分參與戰爭,他即應被納入日本國族之中,並被「帶回」日本。評論者清水早苗(Shimizu Hayao)在《週刊Post》中明確將此種國族包容的渴望與戰爭記憶連結:
『我認為,這(戰爭與戰敗)對戰後日本人的心理有極大影響。對日本人而言,在建立殖民地並侵略他國之後遭遇徹底敗北的記憶,至今仍然極為沉重。因此,當發現一名曾為日本士兵的人時,人們更強烈地希望他能被送回日本本土這個「家」。』
在這樣的論述中,中村之所以被視為日本人,是因為他與日本社會共享一段歷史。這揭示了集體記憶與國族認同之間的緊密連結。然而,此種認知同時也隱含一種問題性前提:戰爭彷彿僅發生於日本自身——若中村共享日本的戰爭經驗,那麼他就必然是日本人。
然而,隨著中村事件的發展,日本殖民歷史及其戰後對亞洲戰爭受害者的態度與處境,成為無法迴避的議題。此前,多數殘留兵與日本戰前擴張與侵略之間的關聯大致被忽略,其意義主要侷限於日本自身,僅在少數情況(如小塚之死)才涉及當地居民。但中村的案例,使其徵兵背景、是否具備領取年金資格等問題,成為強烈提醒:帝國陸軍的士兵中包含來自殖民地的人,而這些人對戰爭的貢獻——無論自願或被迫——在戰後日本幾乎完全未被承認。
非日本籍退伍軍人的補償問題,以及更廣泛的日本殖民與戰爭遺緒,瞬間成為焦點。日本社會被迫面對一項事實:由於戰後喪失日本國籍,這些退伍軍人及其家屬無權領取年金。
對中村而言,這可能帶來嚴重後果。若橫井與小野田的補發薪資與年金已被認為偏低,那麼得知中村幾乎無法從日本政府獲得任何補償時,社會震驚更為強烈。1974年12月31日,《朝日新聞》報導厚生省計算其應得金額為68,000日圓,其中38,279日圓為士兵薪資補發(自1944年12月至1953年7月,當時年金制度變更且中村不具資格),其餘30,000日圓為「返國補助金」。
這筆金額立即遭批評過低。在日台灣人協會(Zainichi Taiwan dōkyōkai)強烈譴責政府,認為其試圖透過對中村個案的有限讓步,迴避台籍退伍軍人及戰爭受害者整體補償問題。 台灣主要報紙的社論亦普遍對日本的吝嗇表達憤怒。
1975年1月4日,日本內閣決議發放「慰問金」(mimaikin)。如同橫井與小野田的情況,政府各部門合計籌集150萬日圓,另由政府追加200萬日圓。 加上民間捐款75萬日圓,該筆款項由特使在雅加達交付中村,並附帶正式善意訊息,表示若其願意,歡迎前往日本。
此外,「中村輝夫溫暖迎接會」成員在香港攔截中村,陪同其返回台灣,並帶來額外100萬日圓捐款與歡迎訊息。
然而,儘管中村個人一夕之間獲得相當財務資源,政府補償措施的臨時性與未修改相關法律,使其他非日本籍退伍軍人仍被排除在外。
當中村案例與早期台籍原住民殘留兵比較時,此問題更為凸顯。1956年遣返群體中,有四人選擇留在日本,他們在中村事件後頻繁接受訪問(儘管中村本人拒絕與其接觸)。他們一方面為中村的被發現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也對當年未能帶他一同返回深感痛苦。
然而,出乎意料地,中村指控這些舊同伴曾對其霸凌與威脅,甚至暗示他離開是因為對方企圖殺害他。他未再進一步說明,而對方則否認相關指控。此爭議雖引發大量揣測,也使媒體重新聚焦於這些早期返國者的處境。
透過多次訪談,1956年返國者明確指出,相較於橫井、小野田與中村所獲待遇,他們當年幾乎未受到關注,且返國後生活極為困苦。他們雖獲得部分薪資補發與補助,但即使身體狀況不佳需住院,也須自行負擔醫療費用。
返國後,他們曾在大阪附近道路工程擔任勞工維生,之後在其中一人弟弟的工廠工作,直至工廠倒閉。作為台籍原住民殘留兵,他們無法獲得與其他遣返者相同的支援。他們回憶返國初期充滿苦澀:經常失業、飢餓。雖部分人認為日本社會未直接歧視他們,但普遍認為政府對其待遇極為不公。
其中一人吉田次郎(Yoshida Jirō)表示:
『戰爭期間台灣是日本領土,我們在天皇的軍隊中作戰。但因為日本戰敗,我們就受到歧視。這不是很奇怪嗎?就算只拿到橫井一半的補償也很好。希望日本政府能為我們想一想……橫井與小野田都受到首相接見……我們也是為日本國家服務,但當回來的是日本人時,政府就隆重歡迎……我們卻沒有。』
他們進一步指出,日本士兵在叢林中往往仰賴他們的生存技能:
『對那些日本兵來說,有我們在真的很重要。我們擅長抓鰻魚、種菜。當他們沒食物時,我們一再幫助他們。但回到日本後,大家卻對我們很冷淡。我們真的被虧待了,不是嗎?』
這類感受並非個案。一名日本退伍軍人指出,無論在叢林中待十年或三十年,對當事人而言並無本質差異。他不反對政府為橫井與小野田投入大量資金,但認為資源分配極不公平。1950年代中期返國者,因年齡已至三、四十歲且缺乏工作經驗,錯過戰後經濟復甦機會;相較之下,戰後立即遣返者則有更多機會在職場立足。
橫井與小野田所受的優渥待遇,與中村(尤其未能在日本接受醫療照護)所遭的吝嗇對待之間的對比,成為批評政府的反覆主題。
總體而言,中村的被發現,使台籍退伍軍人的處境首次明確進入公共意識,並成為推動改革的契機。在隨後數月乃至數年間,日本社會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被提醒:台籍退伍軍人所遭受的制度性歧視。
例如,1975年3月16日,約二十名退伍軍人(包括兩名1956年返國者)在澀谷車站前集會,舉牌要求日本與台灣退伍軍人年金待遇平等。
此外,中村事件亦促成由律師與學者主導的運動,要求政府修改補償制度。「中村輝夫溫暖迎接會」轉型為「台籍前日本兵補償問題研究會」,1992年前設於東京西銀座一間律師事務所。該組織擁有超過一千名成員,包括曾在台灣居住的日本人與帝國陸軍退伍軍人。1976年4月,該會首次就補償問題對日本政府提起訴訟。
最終,此行動獲得部分成果。1987年,日本立法規定,每位台籍退伍軍人或其遺族可獲得200萬日圓補償。政府共支付約600億日圓予三萬名台灣人,該組織於1992年解散。
然而,仍有部分人未能受益。依規定,申請須於1988至1994年間提出。據《台北時報》(Taipei Times)報導,659名原住民因居住偏遠地區未獲知申請權利,或無法提供所需資料而未能申請。因此,即使至2000年,仍有許多台籍原住民前日本兵持續爭取補償。
日本社會對中村輝夫被發現的反應,以及對其戰後補償問題的討論,在很大程度上集中於對其作為帝國陸軍士兵與殘留兵之動機的探究。相較之下,小野田寬郎為何長期滯留叢林,尚可透過其在中野學校的訓練與對命令的服從加以解釋;然而,中村的動機對戰後日本社會而言則難以理解。在此脈絡下,他的國籍再次成為核心問題。尤其在他選擇遣返回台灣之後,更迫使社會重新檢視:一名非日本人何以會進入帝國陸軍體系。
中村隸屬於所謂「特別志願兵」部隊,這些部隊在戰爭最後兩年被部署為西南太平洋地區的突擊單位。帝國陸軍於1942年4月1日在台灣實施此一招募制度,海軍則於1943年8月1日跟進。該制度招募17至30歲的志願者一千人,接受軍事訓練,其中半數投入實戰。1943年約有500人、1944年約有800名來自原住民族群(當時日文稱「高砂族」)的人加入軍隊。加藤陽子(Katō Yōko)指出,這些族群被視為體能強健、勇敢的士兵。然而,吉田裕(Yoshida Yutaka)則認為,無論在朝鮮或台灣,「志願」性質極為可疑。
此外,日本政府於1944年4月在台灣實施徵兵制度。至1945年1月,共有45,726名台灣人接受徵兵檢查,其中8,433人被徵召入伍,2,146人死亡。
中村返國之際,其從軍性質——究竟為被動徵召或主動志願——成為激烈辯論焦點。一些觀點主張,1950年代曾訪問原住民部落的研究者指出,當地退伍軍人普遍聲稱自己為志願入伍,理由在於當時加入「特別志願兵」可帶來高度社會地位,使其在某種程度上與漢族台灣人平起平坐甚至更具優勢。
然而,亦有強烈反對意見。例如,一封1974年12月刊於《朝日新聞》的在日台灣學者來信指出,中村是日本帝國主義的受害者,原住民族原本生活平靜,直到被迫加入日軍。該文斷言,「志願」說法只是掩蓋殖民統治真相的神話。
雖然多數論述仍停留於「志願」與「徵召」的二元對立,但部分報導進一步深化問題,目的並非為戰時日本政府辯護,而是加以更嚴厲批判。《週刊讀賣》提供了最詳盡且具歷史脈絡的報導,指出原住民士兵不僅遭受歧視,亦被派往最危險艱難的任務。
關於其具備快速穿越叢林或夜間視力優異的「天賦」之說,被揭露為神話,實際上此類說法正當化了軍方在武器、衣物等物資上的節省,使這些士兵裝備嚴重不足。報導指出,部分人確實志願入伍,但更多人是在強烈壓力下「被鼓勵」志願;關鍵在於,他們最終被當作消耗性兵力,投入如新幾內亞與摩羅泰等最殘酷戰場。
中村本人對此問題幾乎未提供澄清。他對於「志願」或「徵召」之區別顯得漠不關心,顯示該區分在1975年或許重要,但在1943年對他而言並無實質意義。他多次被問及從軍原因,卻拒絕站在任何一方立場,其回答始終模糊。他表示自己是日本人,希望為日本作戰,「大家都是如此」,且當時的氛圍並不容許質疑命令。
某次他表示,當時「不去打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被派去就會去」(shussei saretara, mina iku)。他使用「出征」(shussei)一詞,而非更接近「徵召」之意的「召集」(shōshū),但《週刊文春》則將其解讀為徵兵。
中村多次強調自己是自願為「國家」——即日本——而戰。當被問及是否浪費三十年人生時,他憤怒回應自己並未浪費時間,而是在為國奮戰。當被追問是否為天皇而戰,他則表示自己是服從上級命令,或更模糊地說「命令來自外務省,因為東條英機(Tōjō Hideki)對前線一無所知」。無論他認為命令來源為何,他並未質疑自己對日本軍隊的承諾。
其他台籍原住民退伍軍人亦拒絕討論徵兵問題,僅表示當時「為天皇而死是理所當然」。因此,「志願或徵召」問題始終未獲解決。
值得注意的是,中村對自身愛國心、忠誠與軍隊義務的坦率表述,在日本社會並未引發不適。他作為「殖民地士兵」的身分,反而消解了此前對橫井庄一(Yokoi Shoichi)與小野田之愛國主義所引發的矛盾與不安。
對小野田的讚美,當時常需透過否認軍國主義或擴張主義傾向加以修正;但中村並未引發類似爭議。他對自身作為帝國士兵的認同簡單直接,且積極為其義務辯護。他的愛國心甚至被視為高於日本士兵:橫井曾表示,日本人是被迫參戰,而像中村這樣的非日本人則更具自願性,因此更值得敬佩。
當橫井返國時宣稱為天皇作戰,被視為戰前教育殘酷性的悲劇象徵;但中村作出同樣陳述時,卻未引發相同解讀。其「非日本人」身分,使對其愛國情感的讚賞不再令人不安——真正令人警惕的,反而是日本人自身的愛國主義。
儘管中村表現出強烈的愛國情感,媒體仍普遍將其描繪為戰前與戰後日本的受害者。1970年代的論述框架傾向於:日本士兵不可被公開讚頌,而中村作為「亞洲戰爭受害者」則必須被同情。
這也解釋了為何「他是否被迫入伍」成為重要問題——儘管他本人無法給出一致答案,既表示別無選擇,又說自己願意參戰。「受害者/加害者」二分法在此出現裂縫:中村既不能被簡單視為軍國主義者,也不能完全被納入受害者。
《週刊文春》試圖打破此二分,引用一名原住民退伍軍人證詞指出,若他遭軍官毆打,並非因其非日本人,而是因其「無能」。
從更宏觀角度看,中村的返國與橫井、小野田相同,再次喚起戰爭記憶,並將所有人——無論日本人或台灣原住民、志願或被徵召——統一納入「受害者」敘事。《週刊讀賣》的報導亦未將戰爭描繪為英雄行為,而是強調飢餓、疾病、誤傷、缺乏補給等經驗,甚至刊登被俘後瘦弱不堪的日軍照片。
這與1950年代將軍事訓練視為生存關鍵的正面敘述形成鮮明對比。此時,所有士兵皆被視為受害者。「受害者意識」已成為主流論述框架,幾乎不受挑戰。
在對中村選擇返回台灣的失望氛圍下,日本社會對其返台後的接待情形高度關注。1975年1月8日,他抵達台北,但其接待在日本媒體眼中顯得異常低調。《Japan Times》指出,台灣政府不鼓勵媒體過度報導,原訂阿美族記者會亦遭取消。
《週刊文春》引述台灣新聞局說法:「李是日本兵,日本民眾或許有同情,但政府不打算給予特別待遇。」並補充指出,「中村」一名在台灣帶有殖民意涵,屬禁忌,媒體皆以其漢名稱呼。
台灣對中村的形象與日本截然不同:他被視為曾為敵國效力者。為使其可被接受,台灣媒體將其長期隱匿解釋為對日本軍隊的恐懼。《週刊文春》指出,他被描繪為逃兵,並非躲避敵人,而是躲避日軍。
陳映真亦指出,台籍日軍在戰後面臨嚴峻處境:留在中國大陸者常遭批鬥,返回台灣者亦長期遭政府忽視與歧視。
中村在台灣的矛盾處境,也成為日本媒體比較殖民與當代台灣的依據。一些評論一方面批評日本對台籍退伍軍人的待遇,另一方面又貶抑台灣政府,暗示原住民在日本統治下反而更好。
《週刊文春》尤其積極建構此種正面殖民敘事,強調原住民對日本的忠誠,並對比官方「逃兵」說法。例如,一名女性回憶曾熱烈送中村等士兵出征,稱「大家都為天皇軍隊盡力」。另一名阿美族女性在記者要求下唱出舊軍歌,直到便衣警察出現才停止;另有人表示仍對天皇懷有忠誠。
此類敘述顯然帶有誇張成分,但揭示《週刊文春》試圖塑造的台灣形象。其他媒體亦指出,日本語在原住民間仍為通用語,且對日本並無強烈仇恨,甚至對日本記者表現友善。
然而,亦有相反觀點。有評論認為,原住民缺乏對日本的怨恨反而令人不安。有文章甚至以「請更憎恨日本!」為題,指出日本的富裕掩蓋了道德破產,未能補償受害者。
因此,「缺乏仇恨」在此被轉化為對日本的譴責,而非殖民統治的正面證明。
不同詮釋之間的落差,反映1970年代日本與亞洲(特別是台灣)關係的張力。有些論述承認日本侵略歷史,有些則選擇忽視。
中村事件因此成為檢視日本社會戰爭記憶多樣性的重要指標:儘管「受害者意識」佔主導地位,但仍存在其他競爭性敘事。
然而,這種反思最終仍有限且短暫。中村雖促使台籍退伍軍人議題浮現,但討論範圍侷限於台灣原住民、短期媒體關注,以及軍人群體本身。其他台籍與韓籍被徵召者仍多未被納入公共論述。
慰安婦問題即為典型案例:多為韓國女性,長期要求正式道歉與制度性補償,卻仍未獲充分回應。
最終,中村作為「最後殘留兵」的身分迅速被遺忘。1974年《讀賣新聞》讀者票選十大新聞中,小野田事件名列第二;但中村未留下類似影響。
甚至1986年關注小塚問題的若一光司(Wakaichi Kōji),亦未提及中村。一般而言,「最後士兵」稱號多歸於小野田。
中村被遺忘的一個不容忽視的可能原因,是其台灣人身分。此種遺忘再次揭示:日本戰爭記憶的邊界,仍以國族為中心,且範圍狹窄——亞洲其他地區的經驗,依然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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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falt, Beatric (2003). "Chapter 8: Nakamura Teruo - The Last Straggler and the Issue of Imperialism", Japanese Army Stragglers and Memories of the War in Japan, 1950-75. Routledge-Curzon. ISBN 0-415-31218-3.
Two Chinese Women's Army Corps (WACs) members and a former POW gaze at a portrait of Generalissimo Chiang Kai-shek at the "Peach Gardens" (桃園) reception camp in Formosa (Taiwan), April 1954. The inscription beneath the portrait calls for the liberation of mainland China from Communist rule. Some 14,500 Chinese Korean War prisoners who refused repatriation to the mainland were resettled here following the 1953 armistice. (United Press, April 16, 1954)
Toshi Ichiyanagi / Michael Ranta / Takehisa Kosugi
- Unreleased 1975 recordings
Prewar match label "Must be fully paid before the deadline / Paying taxes is one of the three major duties of citizens." Itabashi-shō (板橋庄), Taiwan
Ichiro Tanaka 田中一郎
- Actress Setsuko Hara put on her make-up
1947
武藏野寫真學校招生廣告,《朝日新聞》1935年4月21日頭版。
大稻埕文化書局,約1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