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聽筒,電話那頭C女士的口氣滿是問號和不平,只差沒有破口大罵:「明明是妳的錯,為什麼是我倒楣?」
我無語。第一次這樣的無言以對。可是,我還是得要『開除』她。
跟C女士並不是第一次合作。我經手的品牌,常常都是窮酸拮据的小牌子。每每遇到新產品上市,需要點公關支援的案子時,預算困窘,請不起大公關公司的我們只得求助於C女士這種按小時計費,公司約聘的「公關顧問」。我們實在沒錢做不起什麼驚天動地的噱頭活動,但至少可以發發新聞稿,連絡連絡媒體和部落客。這算是最陽春版的公關支援。
C女士的功力並不是很深厚,寫的新聞稿常常落落長而沒有重點,做起事來總是需要人家「牽著手盯著做」(hand-holding,意思就是很不靠譜啦。),案子告一段落也從來就不會主動結報成果和績效。出錢請她來支援,但往往追她的進度,追她的企畫,追她的結案報告,都會讓人腦溢血。多花的那些時間心力,都夠自己下海寫新聞稿跟聯絡記者了。可是因為以往的新品發表案,主力都不是放在公關支援上,至少還有其他行銷預算,可以做一些別的CP值比較高的執行,雞蛋並不是只放一個籃子,所以C女士的表現即使只有勉強及格而已,我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就著用。
不過這次可就不一樣了。我六月新接手的這個烘培品牌,是我有史以來做過最最最拮据的迷你牌子,營業額大概是以前我做過自認為已經夠小不啦嘰的牌子的十分之一而已!我們雖然預算小,可是野心(沒道理地)有夠大!預計今年暑假要一口氣發行八個全新產品!這可是敝公司史無前例的壯舉!因為多數品牌推新商品時,了不起就是單一產品,但有多種口味,卻從來就沒有人像我們這樣搞,一次介紹八個完全各異的商品,而且還是要藉此進軍一個完全新的產品類目!以前我們做新品上市的案子時,常常會說最大的新聞價值,就是在“New!”,不太需要另外再去想一些什麼浮誇的創意slogan,只要簡潔有力地讓消費者知道有新貨到,就可以了。可是這一次可精采了,需要「告知」消費者的事情可不是簡單一句“New!”就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因為我們不僅八個產品都是“New!”,我們要拓展的產品類目也是“New!”,就更別提我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牌子,對於大部分聽都沒聽過我們是哪根蔥的消費者而言,更是“New!”到不行!
這基本上是用腿毛想都可以預料到的結果。但是我真的走投無路。完全沒有電視廣告預算的我們,就算只能發發品質欠佳的新聞稿好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的強吧。抱著這種沒有魚,有蝦米也好的卑微心態,也就硬著頭皮再次雇用C女士。
等了將近一個月左右,終於收到了C女士拖了半天才生出來的新聞稿,趕快轉發給凱蒂王過目。誰知道我的虛線老闆竟然半天都音訊全無的,我忍不住直接去找她,關切一下review的進度。凱蒂王剛好正在寫email給我,見我已經站在她門口,招招手叫我進去坐,一一列出她覺得新聞稿不及格的地方。
「…這個得要全部重寫。重點混亂不清,而且下的主標我覺得hook不夠強,根本沒有做出跟同類商品明顯的區隔,感覺她根本不是很了解你們品牌最大的優勢。就你跟她合作的經驗,你覺得如果你跟C女士過一遍我們討論的這些待修正的項目,她能夠重寫出一篇像樣的新聞稿嗎?」凱蒂王問。
我皺了眉頭,沉默了幾秒鐘,最後終於說,「我沒有把握。」
凱蒂王苦笑,看著眉頭深鎖的我,說,「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要增加你的困擾…」
「喔不會啊不會,我要給你看,本來就是想要聽這樣坦白的意見。」我說。「那麼現在我有什麼別的選擇嗎?」
凱蒂王沉吟了片刻說,「之前部門做另外一個大型活動時,有用另一個約聘的公關顧問,叫做馬汀,可以問問看她有沒有空可以接你的案子。決定權在你。你想怎麼做?」
凱蒂王點點頭,「那好,我寫信問問馬汀的時間。那你要我去轉告C女士嗎?我不介意扮黑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很感激老闆這麼願意給我當靠山,可是仔細想想,不知怎的就是覺得有點不妥,有點孬。胡思亂想更遠些,忽然間意識到,若我有朝一日真想做到主管的位子,勢必也會遇到要處理這種跟下屬「坦誠相見」,給予評鑑的艱鉅任務,索性就從現在開始磨練自己吧。
心一橫,我跟凱蒂說,「我覺得…始終都是我跟她直接在互動,這個關係是我在經營的,現在出事了,就要躲在老闆身後,好像不是一件負責的事。還是,我來跟她說吧。」
於是我們擬定好下一步計畫,等馬汀給凱蒂回應後,我跟凱蒂相約在我們隔天的例會上討論我究竟該用甚麼樣的措辭,告知C女士,她被炒了。
誰知道,想要炒人,竟然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而我的炒人初體驗,偏偏就是天不時地不和人也不利地曲折!
馬汀當天就給了回覆,不但有空也有非常高的意願替我效力。我心中一塊大石算是放下,總算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替代人選,現在就等著隔天跟凱蒂好好商議我到底該如何開口。誰知第二天,凱蒂王就email通知所有嘍囉,她疑似食物中毒,抱病在家,今天不進公司了。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連凱蒂的老闆,馬克沙力,也剛好選在同一天生病在家,等於所有知道這件事情,可以替我做主的「大人」,通通掛病號,找不到人。
公關就是得兵貴神速,特別是想要趕上知名雜誌和月刊的截稿日,往往得在出刊日期的四到六個月前,就得跟編輯記者接洽,提供產品和資訊。秋天季節是烘培旺季,如果想要趕上九月十月份相關週刊的露出,差不多四、五月就得開始發新聞稿了。所以我要炒人,換人,真的得要快刀斬亂麻,拖不得啊。
我趕忙回覆凱蒂,除了希望她病情趕快好轉之外,更著急的是想要知道我到底該怎麼開口?總不能劈頭就跟人家說,你做得太爛,所以我們要換人吧。這麼狠心決絕的話我說不出口。
等了大半天,凱蒂到下午才終於回信。輕描淡寫的說,「就打電話跟她說,我們決定換個新方向,部門有一些重整資源的計畫。」
遲疑了一下,轉念一想,好啦早死早超生,趕快找到人家,當面說清楚,這樣也算是對她的尊重。誰知道早上下樓去找她,下午再去找,就是找不到人。眼看一天就要過了,我掙扎了幾秒鐘,心一橫,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找不到人當面說,那就email,告訴她說,辛苦妳了,但是以後我們這個小牌子就不勞您操心了,謝謝再聯絡囉。
按下send沒隔幾分鐘,C女士馬上就回信,「我不是很明白妳的email… 可以電話上談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整天下來不就是為了這一通電話嗎?可不能現在臨陣脫逃,因為沒有人可以替我收拾殘局 (誰叫大人都選今天掛病號哩?)。拿起了聽筒,才沒響幾聲,C女士就接起了。
我們寒暄了幾句,閒聊了一下C女士今天怎麼沒進公司,發現原來她爸爸前陣子重病,今天早上剛出院。挖哩勒,真是一個特好的開始啊。但畢竟兩個人都知道那懸在半空中,壓著彼此都喘不過氣來的沉重,也只有開門見山講清楚了才能讓彼此都解脫。所以我就開了第一槍,按照凱蒂王指導的,告訴了C女士,為了順應部門的新方針,需要整合人力資源,所以得要另請高明。
我原本想說C女士手上大概還有其他品牌的案子,搞不好她根本就不差我們這一個,說不定這通電話根本就比想像中的簡單,說「炒人」根本就是我太誇張了,把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想得一副很嚴重的樣子,根本就是自己嚇自己。
但是誰知道C女士竟然如此難纏!聽完了我的開場白,她先說自己下了很多工夫在我們身上,現在轉手換人做,她覺得說不過去。接著又追問自己究竟是哪裡做得不夠好,再把苗頭轉向我,說她有的資訊都是我給的,所以稿子如果寫得不好,那我也得要負責。她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沒有上訴的機會,最後祭上苦肉計,說她手上就剩我們這個案子,如果換掉她,她等於就沒工作了,經濟上會有壓力。
太陽穴繃得好緊,我覺得我都可以聽得到自己的脈搏聲。噗通噗通,需要傾全身的專注,噗通噗通,小心自己的措詞。我不想要太直白,因為知道太誠實只會傷人;可是我也不想要語焉不詳,不想要把這件事情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我不看重她的感覺;可是我也堅決不說對不起,因為我知道我的決定並不隨便,並沒有參雜個人喜好,我知道我是為我的品牌著想,做了我認為對於我的牌子最好的選擇。但是原來有的時候,最好的選擇也是會傷人。
我費盡了最大的努力,用最不鬼打牆,最委婉的方式,說完了我所有該說的。到最後,C女士還是受傷,還是無奈,還是不平。最後的要求,是希望凱蒂王可以給她個交代。仔細想想,這個要求其實有點侮辱人。凱蒂王始終都只是扮演一個輔導的角色,這個牌子的大小事從頭到尾都是我說了算,所以C女士這樣要求是什麼意思?是不把我放眼裡,認為我的決定不夠份量,想要上達天廷,跟大人告狀?但我好歹在電話上也跟她嚕了至少半小時,講到我口乾舌燥,如果可以讓凱蒂王出面讓她徹底死心,那麼至少也算做了個了結。
這趟「炒人初體驗」最絕的地方,是整個對話全被我的品牌經理聽在耳裡。我們的品牌團隊為了效法小公司的快狠準,所以共享一個辦公空間,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通通無所遁形。品牌經理自己也才升官開始有嘍囉可以管沒多久,所以也很能體會給feedback的重重困難。
我們互相交換心得,得到的結論是: 很多時候,你只能夠憑著在那個當下你手上有限的資訊,做你認為在那個當下最好的選擇。可是當資訊更新了,當情況有所改變了,也需要有勇氣去調整,甚至推翻最初的決定。最重要的是要知道,這個過程並不是要你不帶任何情感,只是機械地計算優劣利弊。因為在乎別人的感受、尊重別人永遠都是重要的,可是真正的專業,並不是感情用事姑息鄉愿,而是知道怎樣做出不見得會討好所有人,但卻對你的團隊,你的品牌最正確的選擇。